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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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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车在巷尾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停住。
江宛跳下车,指尖勾了勾书包带,转身时撞进林慕的视线里。
少年刚松开单车把手,掌心还带着温热的汗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堪堪覆在她的鞋尖上。
“那我进去啦。”江宛的声音轻轻的,混着晚风里的桂香。
林慕“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发梢沾着的那点桂花碎上,指尖动了动,终究是没伸手。
江宛上了楼,门“嗡”一声轻响弹开一道缝,她推开门又在窗户上看了一眼。
林慕还站在原地,单车斜倚着墙,路灯的光漫在他肩头,像披了件柔软的纱。
他见她从窗外探出头,忽然弯了弯嘴角,声音被风送过来,轻得像一句秘密,“早点睡。”
门落了锁,江宛靠在门后,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听见巷子里单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慢慢、慢慢远去。
她刚转身,口袋里的手机便“叮咚”响了一声,屏幕亮起。
是置顶的陈老师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带着几分郑重。
陈老师:【宛宛,全国青少年钢琴邀请赛的报名表我帮你填好了,下周末初赛在邻市的大剧院办,得提前两天过去适应场地,曲目你再敲定一下,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江宛的指尖顿在屏幕上,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的笑意淡了些。
邻市说远不远,可来回要耗上大半天,她下意识就想起林慕。
宛宛:【好的老师。】
偌大的客厅里只亮着几盏落地灯,光影落在昂贵的艺术摆件上,衬得屋子空旷又安静。
江宛盯着“邻市大剧院”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屏幕,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指尖在输入框上悬了半天,江宛才慢吞吞敲下一行字,删删改改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句子软乎乎的。
宛宛:【林慕,我下周末要去邻市参加钢琴比赛啦。】
而另一边,林慕正坐在书桌前,指尖停在屏幕上。
对话框里,是他刚打了一半的话。
林慕【我爸妈周末要去邻市办事,要不要跟我……】
手指刚要把句子补全,手机“叮咚”一声震了震,江宛的消息跳了出来,刚好撞进他没写完的话里。
林慕眼底漫过笑意,删掉那半截草稿,指尖轻快地敲下回复。
林慕:【巧了,我爸妈周末正好要去邻市,到时候一起走。】
*
金奖的奖杯还搁在江宛手边的行李箱上,彩带垂下来,蹭着她的手背。
她刚走出邻市大剧院的后台,身后忽然冲过来一个人影,手里的保温杯直直砸在她的左手背上。
滚烫的水流瞬间漫开,钻心的疼顺着指尖窜进骨头缝里。
江宛疼得闷哼一声,下意识缩回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江宛!”
林慕的声音紧跟着撞过来,他刚去买水,远远看见这一幕,心脏猛地揪紧,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眉头拧成死疙瘩:“还好吗?”
撞人的女生早就没了踪影,只留下地上摔裂的保温杯。
黄洁也快步跑过来,看见江宛泛红起泡的手背,急得声音都抖了,立刻掏出手机拨给苏苒,“苒苒!宛宛出事了!”
“我们现在就送市一院。”
电话那头的苏苒瞬间变了调,江凯伦的声音也跟着传过来,满是焦灼。
两人坐着最快的飞机赶到。
医院的电梯门“叮”地弹开,苏然提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冲出来。
苏苒一眼就看见裹着厚厚纱布的江宛,眼泪唰地掉下来,抱住女儿哽咽,“宝贝,疼不疼?”
江凯伦脸色铁青,掏出手机就拨了律师的电话,语气冷得像冰。
隔天拆纱布时,医生拿着诊断报告,语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浅二度烫伤连带局部组织粘连,肌腱也受了损伤,后续康复训练再怎么努力,手指的灵活度也不可能恢复到能弹琴的水准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江宛的心里。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曾在琴键上跳跃出无数华彩的手,此刻连轻轻弯曲都难。
苏苒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江父背过身,肩膀绷得紧紧的。
林慕站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宛宛……”
苏苒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没受伤的右手背,声音里还带着没平复的哽咽,目光却紧紧锁着女儿的脸,“宛宛,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被人烫伤?”
江宛垂着眼,视线落在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上,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慕站在一旁,听见苏苒的话,眼底的戾气又重了几分。
他想起刚才后台门口空荡荡的走廊,想起那个摔在地上裂成两半的保温杯,拳头在身侧越攥越紧。
江宛过了一会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我不知道是谁。”
“拿完奖出来,我把奖杯放在行李箱上,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的指尖微微蜷缩,带着后怕的颤抖,“我还没来得及回头,杯子就砸过来了。滚烫的水,一下子就漫上来了。”
她抬眼看向苏苒,眼底满是茫然和委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绝望,“妈,我真的没看见她长什么样,她跑太快了。”
林慕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他上前一步,轻轻蹲下身,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声音低沉又沙哑,“宛宛,别怕。”
林慕攥着江宛的手紧了紧,掌心的温度试图熨帖她指尖的冰凉。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江凯伦,眼神沉得厉害,“叔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江凯伦的脸色依旧铁青,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翻涌上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冷硬如冰,“我已经让律师着手查了,大剧院后台的监控、出入口的登记,还有周边的街道探头,一个都不能放过。”
“那个女生跑不远。”林慕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戾气,“她带着保温杯特意等在后台,明显是早有预谋。”
江宛坐在长椅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却像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左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又很快洇进纱布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江宛的目光黏在缠着纱布的左手上,视线渐渐模糊。
那些在琴键上跳跃的时光,那些被掌声和笑意包裹的瞬间,好像一下子就碎了,碎得像地上那个裂成两半的保温杯,再也拼不回去。
她的肩膀轻轻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
“妈……”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还想弹琴,凭什么,凭什么我现在抬一下手都难!”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苏苒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抱住女儿,眼泪砸在江宛的发顶,“没事的宝贝,没事的……”
江父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再转回来时,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江宛的后背,声音哑得厉害,“爸再想办法,总有办法的。”
林慕站在一旁,看着江宛哭得几乎晕厥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无数个傍晚,琴房里的灯光和她指尖的旋律,想起她趴在琴谱上,眼睛亮晶晶地和他说:“高三我想参加艺考。”
那些满怀期待的话,此刻全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割得人鲜血淋漓。
三天后,律师带着监控录像和一份身份资料找到江家。
监控画面被放大,清晰地映出那个女孩的脸,是和江宛同在一个赛区的选手,叫孟瑶。
颁奖典礼上,她坐在江宛身后,看着江宛捧走金奖时,眼底翻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后台的监控拍得更清楚,她攥着保温杯在走廊尽头等了许久,看见江宛的身影才快步冲上去,砸完就慌不择路地跑了。
“她是九中的学生,跟江小姐一个年级,家里条件普通,这次比赛是她……”律师的话没说完,就被江凯伦打断,“按规矩来。”
林慕捏着那份薄薄的身份资料,指节泛白。
他想起江宛说的那句“我没看见她长什么样”,想起她抱着手臂蜷缩在病床上的样子,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
江宛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看完了监控。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左手的纱布,指尖的弧度僵得厉害。
隔天下午,门铃被按得急促又慌乱。
江凯伦开了门,门外站着孟瑶的父母,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满是惶恐和局促。
孟母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包,一见到江凯伦,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江先生,求求您高抬贵手,瑶瑶她还小,不懂事啊!”
孟父也跟着弯腰鞠躬,声音发颤,“我们知道错了,是我们没教好女儿。这是我们攒了大半年的钱,您看能不能……”他说着就要把布包往江凯伦手里塞。
江凯伦侧身避开,脸色冷得像冰,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钱,我们不需要。”
“你们的女儿,毁了我女儿的梦想,这笔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林慕正陪着江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起身走过去,挡在江凯伦身前。
他的眼神冷冽地扫过孟家父母,“你们的道歉有什么意义,能换回来一个完整的手吗?”
孟瑶被她父母揪着胳膊站在后面,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屋里的人,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江宛缓缓站起身,纱布裹着的左手垂在身侧,步子走得极慢,却一步一步挪到了玄关。
她的目光落在孟瑶低垂的头顶,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有哭腔,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你是不是很想要那个金奖?”
孟瑶猛地一颤,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应声。
“我可以把奖杯给你。”江宛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被风吹散的叹息。
她抬眼看向孟瑶,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的空,“那个奖杯,你不是很想要吗?你拿去吧,它现在对我来说,和一块废铁没什么两样。”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指尖微微蜷缩,带着一丝自嘲,“你毁掉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奖杯能换得回来的。”
林慕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微微晃了晃的身子,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心疼。
孟瑶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眼眶红得吓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只是摇着头,声音哽咽又慌乱,“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是我故意的吗?”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江宛的眼睛。
那副样子,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荒唐可怕的事。
孟母见状,立刻扑上来拽住孟瑶的胳膊,哭着哀求,“宛宛啊,你大人有大量,孟瑶她知道错了,她就是一时糊涂……”
江凯伦冷着脸,声音淬了冰似的,直接打断孟母的哭求,“别在这儿说这些没用的。”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眉眼间满是厌恶:“道歉要是能让我女儿的手恢复如初,能让她的艺考、她的钢琴梦回来,我能让你们站着出去。”
“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江凯伦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你们教女无方,就得承担后果。”
林慕站在江宛身侧,伸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揽了揽,眼神冷冽地扫过孟家三人,附和道:“叔叔说得对。这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孟家父母彻底慌了神,两人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玄关地板上,膝盖磕出沉闷的声响。
孟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抓着江宛的裤脚不肯松手,“宛宛,阿姨求你了,瑶瑶她才十五岁啊,她不能毁在这一步上……”
孟父也红了眼,脊背佝偻得不成样子,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我们赔钱,我们砸锅卖铁也赔,只要你肯原谅她,只要你们撤案。”
孟瑶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卑微的模样,终于撑不住,扑通跪倒在江宛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江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嫉妒你,我是鬼迷心窍了,你打我骂我都好,求求你,别让我去坐牢。”
江宛垂着眼,看着地上哭作一团的三人,视线又落回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
那只手还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她那些破碎的梦想和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喉咙里涌上一阵酸涩的疼。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算了。”
林慕猛地转头看她,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宛宛!”
江宛摇了摇头,没有看他,只是对地上的人说,“我可以让我爸撤案。但你们记住,”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带着淡淡的疲惫,“这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件事,再脏了我的眼睛。”
孟家三人连滚带爬地走了,玄关的门被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终于安静了。
江宛垂着手站在原地,没动。
林慕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却烫不热她微凉的皮肤。
“为什么要原谅?”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翻涌着心疼和不甘,“她毁了你的手,毁了你的艺考,毁了……”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疼得发酸。
江宛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就笑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不原谅又能怎么样?我的手也回不来了,我的钢琴梦也碎了。”
她轻轻抽回手,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蜷起身子,将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藏进膝盖弯里,像是不愿再让人看见。
“林慕,”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我累了。”
林慕看着她蜷缩的背影,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又温柔,“我知道。”
“累了就歇会儿,”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的她一样,“有我呢。”
江宛靠在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衬衫上淡淡的皂角香,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