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原野，无休无止》sred

37、第三十七章 “心软啊。

　　“你们女的懂什么？”

　　大课间，梁军淼和班上的几个男生在讲台上用电脑玩扫雷，仗着自己是电教委员有对电脑的管理权，几次三番在课余时间趁老师不注意占着电脑，甚至还一度阻碍了科代表要使用电脑投影一些作业到白板上，后面逐渐发展成如果班上有人要用电脑还要看他眼色，也就是大部分跟他接触过的科代表都是女生，她们大都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而且也不是天天都会被恶心，所以并没有人跟班主任反映这件事。

　　碰巧扫雷这款游戏在一众男生中很热门，因为几乎所有电脑都预装了扫雷，无需下载，也不用网络，随时都可以来一局。

　　梁军淼凭借着“电教委员”这个职位逐渐在班上的男生中有了点分量，在此之前他几乎是班上的透明人，突然由此增加的存在感让他原本贫瘠的自尊心犹如被注入了一剂强效的多巴胺，他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以至于渴望自己因此被尊重得更多些。

　　在面对班上有男生从对他爱答不理到现在主动跟他靠近乎，他当然是欣喜的，但与此同时他又会担心自己会再次变成“透明人”，那些不安会让他变得有些扭曲，做出些试图巩固自身地位的努力。

　　所以在政治科代表在身后催他们让出电脑，急着要修改下节课要展示的ppt时，见张昊玩得正起劲，梁军淼一时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话。

　　放在平常，这句话估计也就只是在一众女生听到时心生不适，而后在私底下嘀咕他几句，总之不会选择在明面上跟他起争执。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政治科代表身旁站着宋千冉，两人被分到同一个学习小组，ppt也是一起准备的，因为等会儿小组展示时是宋千冉作为她们组的代表上去讲，所以想着趁课间最后确认下ppt的内容，却不料见证了这么一幕。

　　说实话宋千冉对这个电教委员并没有什么印象，一来是她不是班干部，用不上看他眼色，二来她是外宿生，不是非要用教室的电脑。

　　不过这次被她碰上了，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她眉头紧皱，她还非要揪着不放了。

　　“就一个游戏，有必要上性别歧视吗？”

　　话音刚落，扫雷失败的音效“砰”的一声也应声传来。

　　周围听到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梁军淼和那几个男生怔住了片刻，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到她说。

　　“比一场吧，你们输了就再也别玩这个游戏了。”

　　这会儿大课间，广播甚至还放着初中跑操的背景音乐，又夹带着各种杂音，所以其实这种没有刻意扯着嗓子喊的正常音量，不事前就有意去听，听清一个人在说什么是有点费劲儿的，但大概是因为宋千冉这人本身就在任何地方都是视觉焦点，以至于伴随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被人格外留着心，宋千冉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刹那间，几乎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投来了“想要一探究竟”的目光。

　　张昊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你会玩吗？就跟我们比，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

　　宋千冉神色不变，只是半掀起眼皮淡然开口。

　　“试试不就知道了。”

　　讲台上的男生人均身高都在一米七五往上，再加之张昊与另外两个是体育生，随便往那一站，就算没有挺直腰背也带有轻微的压迫感。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千冉在同龄女生中身高偏高的原因，纵使他们清楚自己跟她的姿势分明是在俯视她，但对上她的视线还是有一种被睥睨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好受，让人无意识胆颤。

　　梁军淼不甘示弱：“怎么比？”

　　宋千冉边只身边靠近电脑边伸手拿过政治科代表手里的U盘，几个男生在她逼近前有些慌乱地退到了一旁。

　　只见她把扫雷的游戏界面叉掉，而后不疾不徐地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ppt，把政治科代表拉了过来确认上面的内容。

　　一系列动作之后才似是反应过来还有人等着自己回复般缓缓启唇。

　　“你们自己定，一比一还是一比几我都可以。至于现在，我们要用电脑。”

　　后面一句话的语气稍重了些，让听的人有种不容反驳之感。

　　宋千冉说这些话时只留了个背影给他们，一心专注盯着屏幕。

　　最后比的时间定在了中午放学后，因为只有那段时间没有老师中途出现打断的可能。

　　起初他们并没有把宋千冉放在眼里，所以由张昊跟她一比一。

　　由于那时候普通电脑上的扫雷并不能实现同图竞速，所以两人比的方式是分图对抗，随机就高级模式（480格中找99颗雷）开局，两人轮流玩三张不同的高级扫雷图，先赢得两局的一方获胜。

　　在此中，最基本的胜负单位是“局”，而判定一局胜负的标准是“完成与否”，而不是用时。在一局中先开始的人如果成功完成，则这个人立刻赢得该局，如果触雷，则对方赢得此局。用时在这个基础规则下起辅助作用。

　　抛硬币决定第一局由谁开始。

　　刚放学十分钟内教室都没有什么人，大都赶去解决午饭了，所以就算宋千冉跟自班男生比扫雷的这一出在大课间至放学前就早已传遍大半个学校，这个时间段也仍然没有什么旁观者。

　　所以也没多少人知道张昊输得多难看。

　　先是在由他开局时最后还剩一颗雷没找到时触雷了，第一局判定宋千冉胜。

　　接着轮到她，她没有他们预想中的“不会玩”，甚至可以说是手到擒来，那个姿势别提有多随意——她坐在一张高脚凳上，一手托着腮，一手虚握着鼠标，平淡无波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屏幕上，偶尔缓慢眨动的眼睫像是困倦了般。

　　倒也不是说在480个格子里准确无误地找出99颗雷有多难，就如这款游戏主要是依靠逻辑推理、分析能力，但在一些特殊局面又免不得会受运气影响一样，而玩得好需要在一个人有着较强的逻辑能力时，又要兼顾把需要“猜”的情况降到最低，并在“猜”的时候做出最优概率的选择。

　　也导致了玩家在扫雷时会经常性犹豫、试探，偶尔标记错误。

　　所以对比之下才显得宋千冉这种云淡风轻、行云流水的反应让人不免为之叹为观止。

　　电脑屏幕有投屏到白板上，扫雷的进度旁观人看得一清二楚。“咔哒”、“嗒”、“咔嗒”，一下又一下，循环往复，几乎没有停顿，而且她是不用“标记扫雷”这个功能的，所以就算是经常玩扫雷的人也一度跟不上她的节奏，等观局者回过神来时，一局终矣。

　　张昊不自觉张大的嘴还没合上，宋千冉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

　　“我赢了。”

　　那语气没有赢了比赛的沾沾自喜，多的是“本该如此”的意料之中。

　　张昊回过神后恼得不行：“你不是不会玩吗？”

　　毕竟在比赛开始之前她还挺认真地听他们讲了一遍规则，原来到头来他们才是小丑。

　　宋千冉站了起来，身子往后仰了仰，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哈欠。

　　随后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故意扬了扬眉尾：“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

　　一时间，一众男生哑口无言。

　　他们都太理所当然，下意识居高临下地认为女生不会懂这个游戏，条件反射地就说出那样不尊重女生的话，就像“女生就是学不好数学”这种刻板印象早已深入骨髓一样，他们也受这种叙事框架影响，认为女生同样不会“扫雷”这种依靠逻辑推理的游戏。

　　可是这种惯性思维导致的无意识优越感又源自哪里呢？

　　是在历史上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计算机、编程、逻辑游戏等领域被人为建构成所谓“男性领域”，从早期社会中只有男性被允许为这些领域的“合法主体”和“权威诠释者”，所以纵使存在着在“男性领域”涉足且有所成就的女性，也会因为受限于社会当行的父权制，她们的成就在历史上要么被系统性地“抹去”，要么被“掠夺”和“覆盖”，这使得男性在这些领域的主导地位看起来像是“自然的”、“历史的常态”，以此形成了一种虚假的延续，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历史预设，人们在这种历史叙事中形成了“不言自明”的思维惯性。

　　甚至当有一个女性在所谓“男性领域”中表现出色后，他们都会为了维护原有预设的完整型，去称其为“例外”，而不会将其视为推翻这个预设的证据。

　　所以在这种根深蒂固的叙事框架中，女性踏足进这些领域是要付出更多的额外努力的，因为她们面对的是一个被男性故事填满的历史。

　　不过就算如此，当下依旧会有层出不断的女性选择奋力在那些“男性领域”扎根，通过实践去修正被歪曲的历史。

　　于是正是这种他们洋洋自得的优越感，把他们带进了宋千冉挖好的坑里。

　　“如果你们不服，我可以再跟你们玩会儿。”

　　这下宋千冉直接装都不装了，一副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的神情。

　　宋千冉没有在原地停留等他们回复，她走下了讲台，回到座位上拿起桌子上事先叫林晏之去买的饭团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教室内外想着看戏的人多了起来，不过在得知这场戏已经结束后兴味索然，开始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几分钟后，那几个男生不知是被看戏人的那一句话戳中了自尊心，梁军淼忽地隔着大半个教室站在讲台上冲宋千冉喊。

　　“我们剩下的人继续跟你比！”

　　此话一出，原本要走的人又复返。

　　宋千冉兴致缺缺地瞥了他们一眼，收回视线后把手中吃一半的饭团包好。

　　“条件呢？我总不能白跟你们比吧，多浪费我午休时间。”

　　余梓在座位上低头扒着饭，拼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奈何还是在宋千冉说出这些话时没忍住嘀咕了句。

　　“宋千冉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真的很欠…不过我很喜欢。”

　　宋千冉当即在桌底给了她一肘。

　　“要是我们都输了，电教平台的钥匙就交给你保管怎么样？”

　　教室里那几个科代表瞬间两眼发亮。

　　不过宋千冉对此并不感兴趣，略显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半晌，她才出声。

　　“别给我，你给数学科代表。”

　　坐在余梓前面的一个女生猛地转头对宋千冉投以感激不尽的眼神，且配上了双手合十的动作。

　　“行。”

　　所以事实就是——宋千冉真的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在六个男生接连输给宋千冉后，梁军淼盯上了座位上的林晏之。

　　他是梁军淼所知的班上仅剩没有输给宋千冉的且会玩扫雷的男生了，那也是梁军淼在某节电脑课上偶然瞥见的，他没有在教室的电脑上玩过。

　　林晏之还留在教室的原因跟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单纯是为了等宋千冉结束，然后跟她一起回家。

　　怎么一时间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林晏之跟班上的大多数人一样，都亲眼见证了这件事的全程，但他并没有想要站队的冲动。一是因为他大概猜到宋千冉为什么要掀起事端，二是他要遵守约法三章，他不能帮她跟那些人比。

　　所以在听到宋千冉说“赢了我才能和好”时，他是崩溃多一点的，早知道就在校门口等她了。

　　倒也不是说他自己玩扫雷有多菜，也并不在意那些男生的死活，只是要真的跟宋千冉比上那么一遭，且这背后还与能不能和好挂钩，不是纯粹地比个输赢，他不禁底气不足。

　　林晏之开始隐隐担忧要是输了要什么时候才能和好。

　　以至于林晏之在这场比赛中显得无比认真，一副在旁人看来仿佛输了就会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般。

　　梁军淼见状心安了不少。

　　接连两局，宋千冉和林晏之都成功完成，这种局况在前几轮都没有出现过，按理来说本应该根据两个人各自的两局用时长短以判定最终获胜的人，这样算下来就是宋千冉用时最短最后取胜，但在林晏之头低低地将要认输前，宋千冉提出说继续比第三局。

　　“不是三局两胜？”

　　“可是你已经…”

　　“比不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宋千冉在刻意放水，这跟前几轮她强硬又当仁不让的态度截然不同，不过大多数人都更偏向于觉得是宋千冉想在最后一局赢得更漂亮。

　　余梓在后排座位上跟五分钟前赶来看戏的刘沐依相视一笑，而后异口同声地低语道。

　　“心软啊。”

　　两人在听到对方说的话跟自己一样后顿时吃惊又狂喜地互指着彼此一阵发笑。

　　余梓笑过后直了直身子：“打个赌怎么样？”

　　“我赌宋千冉。”

　　余梓微撅着嘴直摇头：“不是这个，我要跟你赌的是，今天内宋千冉会不会跟林晏之和好？”

　　刘沐依随即眉头一皱，有点拿不准地思索了一会儿。

　　“很难讲哎。”

　　两人这几天都不如之前那么频繁地“麻烦”她们了。

　　余梓颇自信地说：“我赌会！”

　　刘沐依无所谓道：“那我就不会呗。”

　　“不过赌约是什么？”

　　“帮对方打一周的饭。”

　　刘沐依顿时反悔了，直拉着余梓的手来回摇摆，想要收回刚才的话。学校饭堂饭菜难吃不说，还人山人海，她说什么也不要因此再次踏进饭堂，不然也没有必要让妈妈天天来送饭了。

　　余梓对此置之不理，一副“我赢定了”的得意神态。

　　最后一局是宋千冉先玩，前面几轮下来，在场观战的人都大概熟悉了她的风格，漫不经心的同时又快又准，屏幕上显示的快节奏让人根本想象不到操纵的人会是这副慢悠悠的神情。

　　也导致教室里外虽然有很多人在看戏，但却都出奇一致地安静，因为几乎每个人都在试图跟上她的节奏，不过结局往往都是落了个眼花缭乱。

　　所以在宋千冉有意放慢节奏时，很快就被人察觉了。

　　人群中传来窸窣几声低语，很快又恢复安静。

　　宋千冉比完后记了个时间，轮到林晏之。

　　她没有看完全程，借口上厕所离开了教室。

　　宋千冉下楼时就瞥见校警从校道上踱步走向教学楼，午休铃声快要响了。

　　所以在她回到教室时，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林晏之在座位上等她。

　　宋千冉回到座位拿上外套后走向他，趁他还没站起来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发顶，林晏之的发质属于偏软那种，手感跟毛毛的很像。

　　她理所应当地觉得林晏之会跟上，所以在往外走了几米后才发现他没有跟上后，她错愕之余折返了回去。

　　“怎么不走？你要留在教室午休啊？”

　　须臾间，她对上了他发红带泪的双眼。

　　宋千冉心跳一滞，大概有一秒停止了呼吸。

　　而后蹲了下去跟林晏之平视，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输了。”他声音有些哑。

　　“嗯，我知道。”

　　“那我们……”

　　“和好。”宋千冉反应很快地截断话头。

　　林晏之听清的一瞬间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真的吗？”

　　宋千冉抿嘴配合着他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晏之这才安心地跟她离开了教室。

　　走出学校到了“安全地带”，林晏之左顾右盼了一番后才放心地牵起了宋千冉的手。

　　大概是因为有好一阵子没有牵了，宋千冉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他颇珍视地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而后才舍得十指相扣。

　　宋千冉走着走着侧头瞥了眼他：“你有没有发现你比小时候还爱哭？”

　　林晏之毫不知耻：“有吗？”

　　“有。”

　　忽然林晏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紧了紧握着的手。

　　宋千冉低头看了眼，转而瞄了眼他。

　　“嗯？”

　　林晏之脸上的晦暗神情一闪而过，最后只是对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