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糖》周逾春

5、恶犬

　　那场走廊尽头的冲突，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平息。

　　时间还在流逝，周五下午没有课，上午最后一节课打铃之后，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雨前潮湿的气息。俞拙闻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几乎是刻意拖延。他不想在人群最拥挤的时候离开，不想感受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

　　贝磊是今天的值日生，还没离开教室，看着俞拙闻没走，找他搭话：“喂，你怎么还没走？”

　　俞拙闻抬起头，对上贝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少年个子很高，校服松松垮垮的搭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手里还拿着半湿的抹布。

　　他喉结微动，低声道：“这就走。”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你是不是在躲着大家？”贝磊忽然问道，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俞拙闻的心湖。

　　他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答。

　　贝磊放下抹布，走到他桌前：“其实大家早就忘了那天的事。是你自己一直放在心上。”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教室。俞拙闻望着窗外朦胧的世界，忽然觉得这雨像是下在了他心里。

　　“我没有。”他刚开口，却发现贝磊已经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把伞。

　　“你没带伞吧？”贝磊将伞放在他的课桌上，“这把借你。”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蓝色折叠伞，却让俞拙闻的心莫名地颤了颤。

　　“不用了，我…”

　　“拿着吧。”贝磊打断他，眼神坚定，“周一再还我就好。”

　　俞拙闻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把伞。

　　“谢谢。”他轻声说。

　　“不客气。”贝磊转身继续擦黑板。

　　俞拙闻盯着贝磊的背影看了一会，出声道：“为什么你要帮我。”

　　贝磊转过身，手里还捏着粉笔，闻言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为什么？看不惯呗。”

　　他随手将粉笔头精准地扔进讲台上的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俞拙闻面前。

　　“支柯那家伙，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吗？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贝磊撇撇嘴，眼神里是全然的坦荡和不屑，“他那种人，我见一次烦一次。欺负老实人，算什么本事。”

　　俞拙闻握着那把蓝色的伞，他沉默着，心底却像是被这直白的话语撬开了一道缝隙。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带着异样的眼光看他，也并非所有人都畏惧支柯。

　　“你没必要躲着谁，”贝磊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些，“你又没做错什么。该觉得丢脸的是他支柯，不是你。”

　　窗外的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应和着贝磊的话。

　　俞拙闻垂下眼睫，看着手中那把普通的蓝色折叠伞，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一次，那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走了。”贝磊冲他摆摆手，拎起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身影利落地消失在教室门口。

　　俞拙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撑开那把伞，走入朦胧的雨幕中。冰凉的雨水被隔绝在伞外，伞下的空间狭小而安宁。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旁人纯粹的不掺杂同情与猎奇的善意。

　　那把蓝色的伞，像一小片晴朗的天空，短暂地撑在了他阴霾密布的世界里。

　　周一，俞拙闻仔细地将折叠好的伞放进书包。

　　他走到贝磊的座位前，犹豫了一下。

　　“伞，还你。”他将伞递过去，“谢谢。”

　　贝磊接过，随手塞进桌肚，咧嘴一笑：“小事儿。以后支柯再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咱们班男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俞拙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耳边传来贝磊和同学打闹的笑声，充满了活力。他想，或许这个世界，并不全然是他感受到的那般冰冷。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俞拙闻照例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看书。支柯和几个六班的男生在篮球场上打球，激烈的跑动和呼喊声远远传来。

　　不知是谁传球失误，篮球高速旋转着，偏离了场地，直直朝着俞拙闻的方向飞来。

　　“小心！”有人惊呼。

　　俞拙闻下意识地抬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球影迎面而来，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砰！”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个身影敏捷地挡在了他面前，用后背结结实实地承受了这一击。

　　是贝磊。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附近。

　　贝磊被砸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皱紧了眉头，回头怒视篮球场的方向：“操！没长眼睛啊？！”

　　支柯慢悠悠地跑过来捡球，脸上没什么歉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哟，贝磊，英雄救美啊？”

　　贝磊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一把揪住支柯的球衣领子：“支柯，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放手。”支柯冷下脸，“球场无眼，意外而已。怎么，想打架？”

　　“打就打，怕你啊！”贝磊毫不示弱。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俞拙闻站起身，拉住了贝磊的胳膊：“贝磊，算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看着支柯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那是一种洞悉了一切，带着厌烦和警告的冰冷。

　　支柯对上他的目光，心头莫名一滞，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俞拙闻越是平静，越是护着别人，他就越觉得刺眼。

　　“俞拙闻，你倒是会找人护着。”支柯嗤笑一声，甩开贝磊的手，捡起篮球，语气刻薄，“不过，找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有用吗？”

　　“支柯！”贝磊气得又要上前。

　　俞拙闻却上前一步，挡在了贝磊身前，直面支柯。他比支柯稍矮一些，身形清瘦，但此刻站定的姿态，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坚定。

　　“支柯，”俞拙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的那些把戏，很无聊，也很低级。除了证明你的幼稚和狭隘，没有任何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支柯和他身后那几个噤声的男生。

　　“我不是怕你，只是懒得理会。但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不介意让你知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说完，他不再看支柯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对贝磊说：“我们走吧。”

　　贝磊愣了一下，看着俞拙闻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又瞪了支柯一眼，哼了一声，跟了上去。

　　支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手里的篮球几乎要被捏变形。俞拙闻刚才那番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尤其是他维护贝磊的样子，那种并肩离开的姿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和酸涩，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对俞拙闻的特别关注，或许早已超出了单纯的讨厌和挑衅。

　　恶犬本能地想要撕咬所有靠近他盯上猎物的人，却未曾深思，这种过度的占有欲，究竟源于何故。

　　这场由他单方面挑起的战争，似乎正朝着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急速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