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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转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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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支柯像是彻底从俞拙闻的世界里消失了。
没有刻意的挑衅,没有烦人的恶作剧,连走廊上偶然碰见,支柯都会立刻别开视线,或者干脆转身绕道。那场篮球场边的对峙,仿佛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嚣张气焰都浇熄了。
俞拙闻乐得清静。
他终于可以重新将自己埋进题海,享受那份无人打扰的安宁。贝磊依旧会时不时找他说话,分享零食或趣闻,俞拙闻虽仍话少,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全然排斥。那把蓝色的伞,像一个小小的契机,在他封闭的世界里撬开了一道微光。
然而这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周一的清晨,班主任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
“同学们安静一下。从今天起,我们班将迎来一位新同学。”
班主任话音未落,底下已经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和窃语。
支柯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单肩挎着书包,漫不经心地站在讲台旁。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掠过一张张或惊讶或好奇的脸,最后,精准地定格在靠窗最后一排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俞拙闻正低头默写英语单词,笔尖流畅。直到感觉到那道过于强烈的视线,他才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支柯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残留的别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执拗的坚定。
俞拙闻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他看着支柯,琉璃似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迅速沉淀下去,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无波无澜。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仿佛讲台上那个引起轩然大波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支柯同学原来在六班,因为一些个人原因,现转入我们九班。希望大家能友好相处,互相帮助。”班主任公式化地交代着,指了指俞拙闻旁边的空位,“支柯,你就坐那里吧。”
那是全班唯一剩下的空位,在俞拙闻的左侧,中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轰——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整个教室的窃语声几乎要压过班主任的声音。谁不知道支柯和俞拙闻之前的恩怨?
这安排,简直是往火药桶旁边又扔了根火柴。
支柯却像是没看见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也没在意俞拙闻彻底冷下来的侧脸。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向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书包被随意塞进桌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支柯坐下,一股淡淡的带着阳光和运动后清爽气息的味道,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侵占了俞拙闻周遭那片习惯了清冷的空气。
俞拙闻的笔尖在单词“abyss”上停顿了一秒,墨水在纸面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重新铺开一张新的草稿纸。
一整天,俞拙闻都当旁边的人是空气。不看不听不回应,将自己彻底隔绝。
支柯也出乎意料地安分。他没有主动搭话,没有搞小动作,甚至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低头玩手机。只是偶尔,在俞拙闻起身去接水,或者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他会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种诡异的平静,比之前的针锋相对更让人窒息。
课间,贝磊凑到俞拙闻桌边,皱着眉压低声音:“他怎么转来了?还坐你旁边?要不要我跟老班说说,给你调个位置?”
俞拙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
他不想再因为支柯兴师动众,显得自己多么在意。
无视,是他最坚固的铠甲。
放学铃响,俞拙闻迅速收拾好书包,第一个离开教室。他脚步很快,几乎是逃离。
然而,刚走出教学楼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加快步伐,那脚步声也加快。
他停下,那脚步声也停下。
俞拙闻猛地回头。
支柯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单手插在裤兜里,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乎要将俞拙闻笼罩。
“你到底想干什么?”俞拙闻终于忍不住,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支柯开口,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
支柯看着他因愠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终于不再是死水一潭的眼睛,心头莫名一跳。他上前两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不干什么。”支柯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俞拙闻,从今天起,你甩不掉我了。”
“……”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支柯移开视线,耳根似乎有些泛红,语气生硬,像是第一次做这种道歉,“我转来九班,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俞拙闻,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笨拙的急切。
“我只是想告诉你,俞拙闻,对不起。”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周围是喧闹着奔向自由的学生,而他们之间,却仿佛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凝滞。
俞拙闻怔住了。
他看着支柯,看着这个曾经将恶意毫不掩饰地加诸他身的少年,此刻却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说着近乎妥协的话。
这句道歉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却不再是纯粹的厌烦和抗拒,夹杂了一丝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看不懂支柯了。
或者说,他从未看懂过。
俞拙闻抿紧了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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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支柯是被手机第五个闹钟砸醒的。
昨晚组队开黑到凌晨,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胡乱套上校服,抓起书包就往外冲,额前几缕碎发叛逆地翘着,也顾不上整理。
沈妤旅游还没回来,支行出差不在家,支栩参加冬令营。家里除了保姆和司机之外只有支柯。
“哎,小柯,早饭还没吃呢?”保姆张姨喊他。
“不吃了,要迟到了。”支柯说着就往外跑。
张姨皱了皱眉,小声嘟囔,“这孩子,以前都不去上学,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司机在门口等着,支柯催促司机快点。
终于赶到校门口,上课预备铃早已响过,庄严的国歌声正从操场方向隐隐传来。支柯心里暗叫不好,猫着腰就想从侧门溜进去,却一眼瞥见校门口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俞拙闻。
他同样迟到了。
那人安静地站在紧闭的校门边,身形清瘦挺拔,熨帖的校服一丝不苟,晨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支柯脚步一顿,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三两步跨过去,语气带着他特有的混不吝的熟稔:“喂,好学生也迟到?”
俞拙闻连眼皮都没抬,仿佛身边只是刮过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支柯碰了个钉子,却不以为意,他抬头看了看不算太高的围墙,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俞拙闻,朝围墙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等着被逮啊。从这儿翻过去,快得很。”
俞拙闻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侧过头,琉璃似的眸子清凌凌地扫过支柯,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层薄薄的、显而易见的不屑。
“不了。”他声音冷淡,带着疏离,“我不做这种事。”
那眼神和语气,像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支柯一下。他正要说什么,一个中气十足的怒吼自身后炸响:
“那边两个!哪个班的?!站住!”
教导主任顶着他那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支柯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俞拙闻。对方依旧站得笔直,脸色似乎更白了些,薄唇紧抿,但眼神里并无惊慌,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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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歌声毕,全校师生列队站在操场上。校长讲话环节临时中断,教导主任铁青着脸走上主席台,拿过话筒:“下面,重点批评高二九班支柯、俞拙闻两位同学,无视校规校纪,公然迟到,影响极其恶劣!上台来!”
数千道目光,如同聚光灯“唰”地一下集中到正被押送上台的两人身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是支柯!他又闯祸了?”
“旁边那个是俞拙闻?年级第一那个?”
“他也会迟到?还被抓了?”
“跟支柯一起,啧啧。”
支柯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却偷偷瞟向身旁的俞拙闻。
俞拙闻微垂着头,额前柔软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表情。他纤细的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紧,指节泛出青白色。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几乎能看清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那脆弱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琉璃盏。
教导主任还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训话,字字句句都在强调集体荣誉感和规矩。
就在这时,众目睽睽之下,支柯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动作不大,却恰好将俞拙闻挡在了自己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举动,隔绝了台下大部分探究带着评判意味的视线。
俞拙闻似乎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
他看见支柯绷紧的下颌线,和那看似挺直实则僵硬的背影。阳光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长,在主席台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风掠过操场,带来青草的气息。
教导主任的训斥声仿佛变得遥远。
俞拙闻望着前方那个为他挡住所有目光的背影,心头泛起一丝涟漪。
他好像真的,看不懂支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