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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力 ...

  •   那次教室里的冲突之后,支柯和俞拙闻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如果说之前支柯的挑衅还带着点少年人别扭的试探,那么现在,就只剩下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劣。他像是跟俞拙闻杠上了,不看到他失态狼狈决不罢休。

      俞拙闻的沉默与无视,在支柯眼里成了最顽固的堡垒,激起了他更强的破坏欲。

      支柯所在的六班在三楼,与九班所在的五楼有两层之隔。

      那之后,支柯的围剿变本加厉。

      他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干扰,行动愈发带有精准的打击性。

      俞拙闻去图书馆,他总能提前一步借走他需要的参考书,俞拙闻在篮球场边背书,他的球总会不小心砸过去,溅起一地尘土,他甚至无意中散播谣言,说俞拙闻清高孤傲,看不起成绩差的同学,试图将他彻底孤立。

      周五下午全年级大扫除。

      俞拙闻负责擦拭教室窗玻璃。他做事认真,即使是这样的小事,也一丝不苟。支柯和几个六班的男生勾肩搭背地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冰镇可乐。

      “哟,学霸擦玻璃呢?真勤快。”支柯停下脚步,语调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俞拙闻背脊僵了一瞬,没有回头,继续用干布擦拭水痕。

      支柯眼神一暗,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再次灼烧着他的神经。他拧开可乐瓶盖,手指看似随意地一弹。

      “噗嗤——”

      大量的褐色液体带着气泡,精准地喷溅在俞拙闻刚刚擦干净的玻璃上,更多的,溅到了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和裤腿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污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六班男生发出压抑的窃笑。

      俞拙闻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握着抹布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支柯。

      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如此直接地长久地注视支柯。

      他的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委屈的控诉,只有一种极致的冷,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

      支柯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慌,强撑着气势,嗤笑一声:“怎么?要告老师啊?不小心手滑而已。”

      俞拙闻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狼藉的校服,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愕然的举动。

      他重新拿起那块脏污的抹布,沾了沾旁边水桶里还算干净的水,拧干,然后,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开始擦拭玻璃上黏腻的可乐污渍。

      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恶意,都在这反复的摩擦中抹去。

      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唇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像风中修竹,宁折不弯。

      那种沉默的抗争,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周围窃窃私语起来。

      “支柯是不是太过分了……”

      “俞拙闻也太能忍了吧……”

      “看着都替他难受……”

      支柯脸上的得意和嚣张,在俞拙闻那近乎自虐的沉默和周围隐约的议论中,一点点僵住褪色。

      他预想中的爆发失态求饶,一样都没有出现。俞拙闻用最平静的方式,将他的恶意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砸得他心头闷痛。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没劲。”他低声骂了句,将剩下的半瓶可乐狠狠砸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转身就走。

      那天之后,流言的风向悄悄转变。

      有人开始同情俞拙闻,觉得支柯仗势欺人。也有人觉得俞拙闻太过软弱,活该被欺负。但更多的人,在俞拙闻那惊人的沉默和成绩始终稳居年级第一的事实面前,对他产生了一种复杂的观感,他像一团迷雾,脆弱又坚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又忍不住心生探究。

      白桃几次红着眼圈想安慰俞拙闻,都被他淡淡避开。她只能看着他更加消瘦,更加沉默,像一只紧紧闭合的蚌壳,将所有伤害与窥探都隔绝在坚硬的壳外。

      支柯似乎也消停了一阵。但他并没有放弃。他在等,等一个更能彻底击垮俞拙闻防线的机会。

      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俞拙闻毫无悬念地再次稳居年级第一。学校惯例要召开家长会。

      家长会那天,校园里熙熙攘攘。俞拙闻站在五楼走廊尽头,看着楼下那些被父母簇拥着关切询问着的同学,眼神空洞。

      他的座位旁边,是空的。

      闻小莉不可能来。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也从不过问他的学习。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支柯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晃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

      “啧,大学霸,家长会没人来?”他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惊讶,眼底却闪烁着恶劣的光,“哦,对了,我忘了,你妈在里头,你爸在土里。是没人能来。”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俞拙闻心上最柔软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俞拙闻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猛地转头看向支柯,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委屈,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暴怒。他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支柯,”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你再说一遍。”

      支柯被他眼中的狠戾惊得心头一跳,但旋即被一种终于撬开他外壳的扭曲快感取代。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俞拙闻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

      “我说,你妈在监狱,你爸在坟里。没人要的野种。”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

      支柯猝不及防,被俞拙闻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搡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撞得生疼。他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俞拙闻死死地揪住他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獠牙。

      “道歉。”俞拙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周围有同学和家长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

      支柯看着俞拙闻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里强忍着不肯掉落的泪光,看着他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那一刻,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不是胜利的快感,而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最终被该死的骄傲和周围的目光堵了回去。

      “凭什么?”他硬撑着,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我说的是事实。”

      俞拙闻揪着他衣领的手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两人在走廊尽头无声地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班主任焦急的声音传来:“俞拙闻!支柯!你们在干什么?!快松开!”

      俞拙闻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他死死地盯着支柯看了几秒,那眼神复杂得让支柯心惊,有恨,有痛,有屈辱,还有一丝支柯看不懂的,类似于失望的东西。

      最终,俞拙闻猛地松开了手,将支柯往后推了一把。

      他什么也没再说,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拨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口走去。他的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绝与苍凉。

      支柯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衣领被攥得皱巴巴。他望着俞拙闻消失的方向,胸口那股闷痛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剧烈。

      他赢了么?

      他终于看到了俞拙闻的失态,看到了他的愤怒,看到了他坚固堡垒的裂痕。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刚才俞拙闻看他那最后一眼,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抬手,烦躁地抹了把脸,却仿佛还能感受到对方揪住他衣领时,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这场他单方面发起的名为拉下神坛的校园暴力,似乎早就偏离了轨道,驶向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幽暗而陌生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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