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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打赌 ...

  •   晚自习下课铃撕破夜空,学生们鱼贯而出。俞拙闻刻意磨蹭到人流散尽,才拎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下楼梯。

      他厌恶人群,更厌恶那些黏在他后背上的混杂同情与猎奇的视线。

      拐过楼梯转角,却看见意想不到的人。

      支柯单肩挎着包,斜倚在墙边,指尖夹着一点猩红。昏黄灯光将他身影拉得老长,明明灭灭的烟圈里,那张总是张扬的脸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烦躁。

      看见俞拙闻,他动作一顿,随即掐灭烟,随手扔进垃圾桶。

      “喂。”他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

      俞拙闻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俞拙闻!”支柯提高声音,几步追上来,与他并肩,“聋了?”

      “有事?”俞拙闻目不斜视。

      支柯被他这态度噎住,憋了几秒,才硬邦邦开口:“天台的事,谢了。”

      俞拙闻终于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谢我什么?谢我听见你怎么被绿?”

      支柯脸色瞬间难看,拳头攥紧,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操!老子是说,谢你没在旁边看热闹,也没出去乱说!”

      “我没那么闲。”俞拙闻收回目光。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教学楼投下的巨大阴影,来到校门口。初秋晚风已带凉意,吹动支柯额前碎发,也吹动俞拙闻过长的刘海。

      “那什么,”支柯再次打破沉默,语气别扭,“你家的事,我听我妈说了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挺操蛋的。”

      俞拙闻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

      “跟你无关。”

      “是是是,跟我无关。”支柯烦躁地耙了把头发,“我就是想说你要是缺钱,或者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支柯什么时候成了爱心泛滥的善人?

      俞拙闻停下脚步,在路灯的光晕下认真看向支柯。他的目光很沉,带着超越年龄的审慎,像要看进支柯灵魂深处。

      支柯被看得不自在,几乎要恼羞成怒。

      “为什么?”俞拙闻问。

      “什么为什么?”支柯莫名。

      “为什么帮我?”俞拙闻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支柯心上,“同情?还是因为我在你家剪过草,你觉得有义务施舍?”

      “我他妈……”支柯语塞。

      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巷口那次,这人明明一脸冷漠却出手解围,或许是因为天台他看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与自己某些时刻相似的孤寂,又或许,只是少年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某种不同生命轨迹的好奇与吸引。

      “随你怎么想!”支柯没好气,“爱来不来!”

      他说完,像是怕再听到什么刺耳的话,跨上停在一旁的山地车,用力一蹬,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俞拙闻站在原地,看着那点消失的背影,许久未动。夜风吹过,带着隔壁小吃街的烟火气,和他身上残留的极淡的烟草味。

      他攥了攥书包带子,指尖冰凉。

      高二的日子像上了发条,单调而紧迫。俞拙闻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与人接触。白桃偶尔还会试图跟他说话,都被他冰冷的沉默挡了回去。

      他以为和支柯的交集到此为止。那个少爷一时兴起的善意,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散尽,终归平静。

      直到十月二十六号那个傍晚。

      他按照约定,去给一个初二的学生做家教。学生家住在一个老小区,楼道昏暗,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补课结束,他拿着薄薄的几张钞票下楼,却在楼道口被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住。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俞拙闻认得是之前被他父亲俞建明骗过钱的赌友的儿子。

      “小子,你爸欠的钱,该还了吧?”刀疤脸笑嘻嘻地凑近,一口烟喷在他脸上。

      俞拙闻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他欠的钱,你们找他。”

      “他死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旁边一个黄毛伸手推了他一把。

      “那你们下去找他,我没钱。”俞拙闻握紧口袋里的工资,声音紧绷。

      “妈的,搜搜看就知道有没有了!”刀疤脸使了个眼色,几人围了上来。

      推搡间,俞拙闻的胳膊撞在墙上,一阵钝痛。他咬紧牙关,眼底是隐忍的怒意和屈辱。就在混乱升级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戾气炸响:

      “操!几个人堵一个,他妈要不要脸?!”

      所有人动作一顿。

      支柯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个篮球,额上带着运动后的薄汗。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揪开黄毛,将俞拙闻挡在身后,眼神凶狠地扫过面前几人。

      “支柯?”刀疤脸显然认得他,脸色变了变,“这不关你的事吧?”

      “他是我的人,”支柯下巴微扬,语气嚣张,“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你的人?”刀疤脸愣了一下,看看支柯,又看看他身后沉默的俞拙闻,似乎不太相信。

      “怎么?还要我重复?”支柯往前逼近一步,他身高体健,常年运动带来的压迫感十足,“滚不滚?”

      刀疤脸几人交换了眼色,显然有所顾忌。支柯家在这一带颇有势力,他们惹不起。

      “行,行,支少,给你面子。”刀疤脸悻悻地指了指俞拙闻,“小子,算你走运!”

      几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狭窄的楼道口只剩下他们两人。支柯转过身,皱着眉打量俞拙闻:“没事吧?”

      俞拙闻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摇了摇头。他看着支柯,对方因为跑动而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湿,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凶悍,像只护食的豹子。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路过,”支柯答得随意,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在指尖转了转,“刚好看见。你怎么惹上那些人的?”

      “一点旧怨。”俞拙闻不欲多言。

      支柯看了他几秒,也没再追问。“还能走吗?”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支柯推着车,俞拙闻沉默地走在旁边。

      “喂,”支柯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以后放学,跟我一起走。”

      俞拙闻愕然看向他。

      支柯被他看得耳根微热,粗声粗气补充:“免得那帮杂碎再找你麻烦!烦死了!”

      俞拙闻垂下眼睫。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看着地上两人时而交错时而分开的影子,心脏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一下。

      闷闷的,带着陌生的回响。

      “……谢谢。”他声音很低。

      支柯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

      “少废话。”

      初秋的风掠过街边的梧桐,叶片哗哗作响,像一场心照不宣的秘语。

      那次英雄救美之后,支柯单方面宣布,俞拙闻成了他罩着的人。
      然而,俞拙闻对此并不领情。他依旧独来独往,对支柯偶尔在走廊遇上的点头示意视若无睹,仿佛那晚那句低不可闻的谢谢只是支柯的幻觉。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像根小刺,扎在支小少爷骄纵的心上。

      他支柯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哪个不是上赶着巴结?偏偏这个俞拙闻,像块捂不热的冰疙瘩。

      “赌不赌?”课间,支柯一脚踩在彭毅空出来的椅子上,对着几个围着他的男生扬了扬下巴,视线却瞟向窗外独自穿过操场身影清瘦的俞拙闻。

      “赌什么啊,柯哥?”彭毅一脸八卦的问。

      “赌我能让咱们年级第一的俞大学霸,下次月考跌出前十。”支柯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让他也尝尝从神坛上掉下来的滋味。”

      “哇哦!刺激!”

      “柯哥打算怎么做?”

      支柯哼笑一声,眼神里闪烁着狩猎般的光芒:“我自有妙计。你们就等着看吧。”

      他所谓的妙计,幼稚又烦人。

      俞拙闻在图书馆看书,支柯就能带着一帮人嘻嘻哈哈地坐在他旁边,高谈阔论,搅得他不得安宁,俞拙闻在座位上刷题,支柯就抱着篮球在他身边拍得砰砰响,美其名曰锻炼他的抗干扰能力,俞拙闻值日,支柯不小心把粉笔灰弄得到处都是,俞拙闻的水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教室的讲台上。

      种种行径,不胜枚举。

      整个九班的同学都看出了支柯在故意找俞拙闻的茬。

      白桃气得几次想找支柯理论,都被俞拙闻用眼神制止了。

      俞拙闻的反应始终如一。

      无视。

      赤裸裸的无视。

      他就像一潭深水,任凭支柯这颗石子如何用力投掷,也激不起太大的涟漪。最多只是在支柯过分到影响他学习时,会抬起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冷冷淡淡地扫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支柯。

      就好像他所有的挑衅,所有的恶作剧,在对方眼里都只是个笑话。

      “俞拙闻,你他妈是木头吗?”一次放学后,支柯终于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堵住了他,语气暴躁。

      俞拙闻正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有事?”

      “我找你这么多天麻烦,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俞拙闻拉上书包拉链,语气平淡,“说你很无聊,还是很幼稚?”

      “你!”支柯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俊脸涨得微红,“俞拙闻,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成绩好就了不起?”

      俞拙闻背起书包,从他身边绕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至少比你了不起。”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支柯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俞拙闻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给我站住!”

      俞拙闻皱眉,试图挣脱,却发现徒劳。支柯常年运动,力气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他索性不再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支柯:“放手。”

      “我不放你能怎样?”支柯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另一只手竟鬼使神差地捏住了俞拙闻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整天摆着这张死人脸,给谁看?嗯?”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俞拙闻能清晰地看到支柯眼中翻滚的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而支柯,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俞拙闻眼底的冰层下,那深不见底的隐忍和疲惫,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冷光。

      那冷光像针一样刺了支柯一下,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支柯!你在干什么?!”白桃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支柯几乎将俞拙闻半圈在怀里,还捏着他的下巴,这姿势怎么看怎么暧昧,又怎么充满火药味。

      支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关你屁事!”

      俞拙闻垂下眼睫,揉了揉被捏出红痕的手腕和下颚,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出了教室。

      白桃瞪了支柯一眼,赶紧追了出去。

      支柯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和那纤细骨骼的脆弱感。

      “操!”他低骂一声,一拳砸在课桌上。

      他明明是想把他拉下神坛,看他失态,看他愤怒。

      可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看着俞拙闻近在咫尺的毫无血色的唇,和他眼中那点冰冷的微光,他心里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快感,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心烦意乱的情绪?

      这场拉下神坛的赌约,似乎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而他和俞拙闻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也因此缠绕得更加混乱,难以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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