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吹煞桃榴花》镜沧凛

2、晨光微启，菡萏未晞

　　封昀帝三十三年夏。
　　滇国与旁近七国合谋欲反封，昀帝大怒。十三皇子冷封翼自荐率军前往滇国平叛，昀帝准奏。
　　十三皇子一路势如破竹，率大军大破滇王引以为傲的“六合阵”，杀至边城城门下时损兵仅一万。
　　那年，石榴花开得格外灿烂，一簇又一簇相互挤压着压得枝头沉甸甸地垂下，似骄阳般红得嚣张。
　　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为首一人骑一黑鬃宝马，身姿挺拔，姿态卓然，气势磅礴，肃杀之气乍现，黑甲皑皑在烈日下泛着寒光，厉如鬼魅。
　　他凛然地面对着眼前高高伫立的城门，熠熠朗目中眸光一闪一凝，看着城门上铁画银钩的“滇国”二字如看蝼蚁，轻蔑地虚了虚眼。
　　身后一片黑压压的大军统一装备银色盔甲，队列整齐、面容镇定，个别将士脸上还留有适才厮杀时溅到的血迹。大军如张口血爪之狮虎，沙场上一片山雨欲来的窒息压迫之感。

　　高高的城墙上，她缩在一角女墙上，杏眼一眨不眨，一脸崇拜地看着那为首的穿黑甲的人，眉间一点朱砂闪着熠熠的光彩。
　　她攀着石块的小手紧了紧。
　　稚气粉嫩的脸上微微泛红，那双杏眼闪闪发亮。
　　好想、好想跟他走！
　　但是父皇不会准许的，那么…他能看我一眼吗？一眼就好！
　　她殷殷地看着他，终是没有等来他的一顾，只等来了父皇的御军。
　　滇军架着她走的时候，她还固执地望着他。
　　一眼…一眼就好……
　　滇军把沉宣拉下城墙的时候，封翼若有所察地抬头看了看她待过的地方，眸光仅是微微一顿，又移开了。
　　那便是他们最初的错过。
　　然后，局势所定，滇国求和，他如偿当上了太子。滇王把沉宣送去了封国作质子，封宣王把她安置在翼太子所居的翼王府中。
　　再然后，一切都错了，错的离谱。

　　滇国崇神鬼之术，故而和尚、道士在滇国中地位不可小觑，当今圣上更是敬其三分。
　　沉宣出生的时候，明明上一刻还清风缓缓、阳光和煦，下一秒空中却雷雨磅礴交加、电闪雷鸣。其眉目间长有一点嫣红，生母宣妃也在生了她之后失血过多去世了，一切皆乃不祥之兆。右司认为她长大以后必定长有一副祸国妖孽之姿，蛊惑人心，会为滇国甚至天下带来灾难。滇王听后大惊，却狠不下心杀害稚儿，只有阻止此女长大，遂给她吃了定颜丸。
　　定颜丸是滇国秘传丹药，可以让人的身体停止生长发育，但是须从三岁前开始服食，配以迦叶稳神，每月一粒，十年定型，容貌便可以永远停留在稚童时期，不再生长发育。但作为副作用，心智也会比常人成长得要慢，且还有其它的不明病症，历代帝王才没有打此药主意。
　　沉宣从一岁起到现今服食定颜丸七年有余，心智由于副作用还停留在五岁的时候。
　　沉宣初到太子府的时候，封翼对她是冷漠至极的，只当府中多养了一个人，依旧自顾自地过他自己的活。
　　可是沉宣十分喜欢他，只要他一回府，便总有一个丫头跟在他身后“大哥哥”、“大哥哥”地叫。
　　翼王府中原本也和那滇国宫殿无甚两样，一般的死气沉沉，因为这里的主也是个淡漠不多言的人，且脾气阴沉、捉摸不定，下人怕惹他生气，都是多做少言，自从沉宣来了之后，这一潭死水也变成了汩汩清泉。
　　若说太子府本是黑漆的夜，那么沉宣的出现便是黎明时的第一缕晨光。

　　陆沉宣到太子府一个月后的一天。
　　冷封翼下早朝回来刚踏进府门，沉宣便蹿到了他面前首先灿烂一笑。
　　他脚步一转直接绕过她径直往书房走去。
　　沉宣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道：“大哥哥，我想在那里种石榴。”她伸出小手指着院落一角道。
　　冷封翼头也不回，充耳未闻，只当她是空气。
　　“大哥哥，我数到十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哦！一、二、九、十，时间到！耶！春棠快快把我早上买的榴种拿来，别忘了铲子！”沉宣说完，一阵风地跑走了。
　　冷封翼脸色铁青地推门。

　　陆沉宣到翼王府的两个月后的一天。
　　这日，沉宣在市集上买了两只据说受过训练可以送信的鸽子。
　　窗外，骄阳似火，太阳如火球般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是沸腾滚烫的。
　　今日天气炎热，易上火，要注意降温。
　　封翼一身白衣，正在书房内心平气和地练字，手上的紫毫笔在宣纸上飞舞，笔力苍劲，力透纸背，一股墨香溢满房。
　　忽而，面前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倾盆雨点落了他满身。
　　他定睛一看，一只白鸽（黑鸽？）准确地降落在墨砚上，案上写了一半的宣纸彻底告废。继而皱眉低头，自己难得穿一次白衣，却生生折腾成了一副水墨画。
　　“咔嚓”一声，手中紫毫笔断成两截。
　　他抬头，剑眉一挑，凤眼一勾，盯着那只鸽子，那鸽子也歪了头盯着他看。
　　一人一鸽对视半晌，那鸽子貌似不好意思地转开了头（鸽子脸红了？！不好意思了？！）。封翼眸光一沉。
　　当天晚上，沉宣正为她不见了的鸽子痛心疾首的时候，惊奇地发现今天的主菜是红烧鸽子。

　　陆沉宣到翼王府三个月后的一天。
　　这天，艳阳高照，又是一个易上火宜降温的好日子。
　　封翼上了早朝回来，刚进门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遂作罢，直往书房去了。
　　晌午过后，他忽觉腹中饥饿，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桌角，脑中一道灵光闪过，顿时醍醐灌顶！
　　那丫头呢？
　　他看了看窗外的太阳，估摸着若是平时，那丫头该吵吵闹闹地送石榴糕来了，今日却不闻丁点声音。
　　他擦了擦沾满墨水的手，起身出门，欲让下人传点膳食来。
　　甫一出门，只见一标致女童抱着一棵桃树，伸出半个头往他站的地方瞟着，光影在那双杏眼里滴溜溜地流动。
　　那双在他人看来有着不合外表的妩媚动人、水韵风情的眼在封翼看来，总觉得有点惊心动魄。
　　他不知何时紧皱的眉忽然一舒，径直走过去一把把她从树后拎了出来，沉声道：“你看什么？”
　　沉宣见他和她说话，呆了一瞬。
　　“看你呀！”她展颜一笑。
　　封翼愣了愣，然后直了双眼，他还未曾见过在他面前敢如此大言不惭的女子（女娃娃？）！
　　“石榴糕？”他说着，松开了拎着她衣领的手。
　　“石榴糕？”她又呆了一瞬，然后像得了糖果的孩子一样笑着跑走了，声音清脆如泉水击石：“我马上去拿！哈哈……”
　　封翼看着她蹦跳着离去的背影，嘴角一弯，却在听到她口中的话之后石化当场。
　　“欲擒故纵！欲擒故纵！哈哈哈哈……”
　　那张万年风不过境、冠绝天下的俊脸终于在涟漪过后，裂了。
　　这恬噪的娃……

　　陆沉宣到翼王府半年后的一天。
　　不知不觉间，两人关系已经和睦了许多。翼王府中有一位金姓总管，昔日是名满东海的海盗头，封翼用了何方法把他弄过来的犹不可知，只是此人识天象可预测气候，且武功高强，长得深藏不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今日，金总管说了：
　　“今日，会有雷阵雨，需多多提防。”
　　可不，这时的天空灰灰沉沉的一如某人的脸。
　　沉宣端着一碟石榴糕走到书房门前，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然后在心里数了三声见没有不悦的声音响起，便放心地推门进去。
　　冷封翼着一身绛红衣袍聚精会神地坐在桌前看书，沉宣蹑手蹑脚地把碟子放在他桌子的一角，然后磨磨蹭蹭地、期期艾艾地、一步三回头地、用她那妩媚动人、水润风情的杏眼毛骨悚然地看着他。
　　他头也不抬：“说。”这丫头每次有话说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沉宣一喜，笑容一灿，一溜烟跑回桌前兴奋地道：“大哥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冷封翼抬头看着她，剑眉一挑，意思就是：你问吧。
　　“你叫什么名字呢？”
　　窗外的天又沉了一些。
　　冷封翼眸光清清冷冷温温凉凉地看了她一瞬，虽觉诧异，终不敌她‘热情如火’的注视出声淡漠道：“冷封翼。”
　　“这名字很拗口呀！封翼、封翼，翼…翼…”她低头嘀咕半天然后一抬头，绢眉一弯，笑得如雨后立于空中虹彩：“翼翼！我就叫你翼翼吧！你可以叫我宣宣哦！还没有人这样叫过我呢，你是第一个！”
　　沉宣边说边绕过书桌蹦到他身旁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兴奋地摇来摇去，一双杏眼弯弯，皎如秋月，长眉连娟，颊似彩霞，笑容粲然，灿若春华。
　　翼翼……这是什么鬼名字？他似乎听过七皇姐便是用叠字呼唤她的两只哈巴狗的。不过…第一个？这倒是可以考虑。
　　他完全忘了，他该考虑的是自己是一国太子，太子的名讳不是他人可以直呼的。
　　或许不知觉间，她，早已不是“他人”。
　　冷封翼正出神地看着她，她却一把松开了手蹦跳着出门去了，边跳边笑。
　　窗外顿时狂风大作，一阵风卷进来把案上的书翻了一页，冷封翼回头，那一页凛然三字立于其上——
　　美
　　人
　　计
　　“唰——”
　　封翼适才稍稍放晴的脸一下便黑了。
　　窗外的天亦黑得一如某人的脸。
　　“轰隆——”
　　一道闪电撕心裂肺地吼着划破苍穹。
　　将将进门的近侍许陵恰恰好看到闪电的光映在封翼阴沉的脸上，锋芒迸射的眼眸像是泛着青光一般，整个人陷于一种莫名的恐怖中~
　　许陵忙退到门外，心有余悸地顺了顺气，道：“哎哟妈呀，真真吓煞我了！”
　　所以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咳咳，不是这样用的吧…）。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沉宣到翼王府半年后才向他问他的名讳，而不直接去问其他人的原因。
　　因为她想知道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个他只允许她叫的专属的称呼。
　　无奈，他并不知道，所以只能她来主动。
　　然而，其实一直都只是她在主动。
　　沉宣把她这种行为评作是：“翼翼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