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吹煞桃榴花》镜沧凛

1、序

　　“元三百四十五年，二十四国首封国昀帝崩，太子冷封翼继帝位，传帝号昭。昭帝改国号为元昭。
　　“昭帝在位一十五年，颁法令二百一十五部，补律法一千三百条，大赦除封国外二十三国三成贡税，立每年五月中旬为“榴花节”。节日当天天下同贺，每家每户皆可分得宫廷秘制石榴糕，且昭帝特命人于当天在御城门分发同心结与有情人，祝永结同心。
　　“昭帝为先帝十三子，容貌绝世，面若冠玉，美鬓长目，凤眼朗朗如星辰熠熠，挺鼻如刀削，唇润红如薄樱，静时姿态雌雄莫辩，立时昂然君临天下。最喜桃、榴。性格疏冷淡漠，时嗜血暴戾，善权谋、长刀剑，一生杀戮之气甚重。
　　“昭帝为太子之时，娶绥国公主穗惠为王妃，二人夫妻十年却未有一子。有传昭帝倾心于滇国送来作人质的公主沉宣，故冷落穗惠公主。据闻沉宣公主有倾城之貌，祸国妖孽之姿，秀色掩今古。眉间生有一点嫣红朱砂，见过她的人皆言其“翩翩佳人美若惊鸿，倩倩黛眉肖若游龙”。沉宣公主喜食石榴，身上常年携有一股石榴香。被送到封国时年仅八岁，居于太子府。二人曾传就一段又一段佳话，在帝都流行一时。
　　“昭帝一生传奇，据闻其十岁便能骑善射、能文善武，十四岁便大败当时武官之首宣朝大将军司马骆，自那以后便跟随司马骆上阵，且履立战功，封侯时年仅十五。十六岁率十万大军前往滇国平叛损兵一万便使滇国王大开城门求降。念其平叛有功，宣帝大喜，封其为太子……”
　　只听诵声戛然而止。
　　老者意味深长地一叹，合上手中竹青，抬手摪了摪白花花的鬍鬚。
　　身后的石榴花正开得灿烂，一树榴花橙红如夕阳，花开并蒂、灼灼其华、簇簇拥拥，鹅黄的芯蕊温婉娇羞。空气中氤氲弥漫着一股淡而馥郁的石榴清香，香气绵远清幽。
　　那一叹，这满树艳火繁花竞如同沾上了人间烟火般，瞬间变得凄凄凉凉，宛如一个浮生未完的怅然梦，就连清净的香气也带上了沾满年岁风尘的硝烟味道。
　　一切都亘古悠长，恍若隔世。
　　若论前世因果，竞参不透半分半毫。
　　历史长流里，那位风华绝代、容貌倾城的传奇女子只给后人留下一个剪影，如何绝代、如何倾城无从得知。
　　这一场尘世之争，还不及她胜雪白衣一角，不及她眉间朱砂一分艳，不及她美目顾盼一瞬，不及她浅笑樱唇灿然一笑。
　　“先生，昭帝为何少年白头？”一旁，一位稚童粉雕玉琢的脸上一双美鬓长目眼光流转，期盼地看着老者。
　　老者凄然一笑：“据传沉宣公主误服剧毒，药石不治，于五月中旬即如今的榴花节逝，当时为太子的昭帝伤心疾苦过度，遂一夜白头。”
　　那般肝肠寸断，竟是也能化作这么一句波澜不惊的话语，鸿毛般轻盈地掠了过去。
　　稚童听状登时眸色沉了下去。他抬头看着一树艳火榴花，声音沉沉：“古人言帝王之家无真情，现看来，却也不尽如此。”
　　“情也，孽也！佛主有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自古多少英雄非不敌年华岁月踌躇，却败于一个‘情’字！”
　　稚童眉一挑，凤目一皱，道：“学生以为，人有七情六欲，以情为首，此本受于天。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若攀不得这居首之‘情’怎可说来过人世走过一遭？况自古亦有仙落入凡尘历情劫之说，纵是孽，却也不枉这一趟。英雄之所以为英雄，乃后人顾其轰烈壮士之举，一生缘由错失皆由后人斟酌，后人亦尊其功而非其过，死于情死于义又如何？蝉一生仅一夏，短暂但如火炽热。历尽生之乐，死亦何败？九泉下亦无憾矣！”
　　老者目光讶异，随后又赞赏地一笑：
　　“红尘之中红线千匝，牵之人系之人冥冥中自有定数，不论是对是错，皆看各人造化缘遇，”说完，他又一怔，摇了摇头又道：“是对是错、是对是错…或许根本无对亦无错，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北荒莽莽黄沙，夕阳染得空中彩霞血一般红艳，榴花絮絮轻曳压满枝头，成群的大雁掠过苍穹，不一会儿只剩一个影影绰绰的‘人’。
　　簌簌，是风吹沙、卷枝桠的声音。
　　一段尘缘铺卷入土，天地为之落泪。
　　石榴开三世，榴枝生于根，榴花生于枝，榴籽生于花，一缘又一缘，生生世世不过一场命犯桃花。

　　这一夜，夜空格外静谧，月不圆。星星眨了眨眼睛，银亮的月轮更加森冷。
　　千层宫阙之中的皇城，阳光照不进来的皇城，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唯有清冷的月色相伴。
　　九重塔上，一人倚栏远眺。一身玄色衣袍于晚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袖袍翻飞起伏，反射的银色的光亮得刺目。腰间一穗做工精致的红色同心结在风中起伏如雨中无根浮萍随流漂泊。他眉宇之间晴霁朗月，又如巫山云雨惨惨戚戚，一双凤眼中疏冷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愁苦、空洞、寂寞、凄楚、后悔、无措……那双本有着深邃明亮熠熠如星辰般的君临天下的霸王之色的眼被生生磨平，从前的从前，不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他卸下了束发的玉冠，一头不符合那张年轻绝世面容的白发丝丝缕缕地散开，三千瀑布烦恼丝，洗尽铅华，在月色下连发梢都泛着冷。
　　他负手凭栏而立，背影落寞沧桑。
　　纷飞的白丝在黑幕中一掠而过，记忆被划出一道裂痕。
　　他朗目一柔，薄樱唇惨淡一扬。
　　若是她见了，定会心疼地捧着一缕白丝拧着秀眉道：“翼翼，你的头发为何变成了这般年岁惨白？你是不是很愁呢？你为何会愁呢？”
　　若是？哪有若是？是他自己断了他的念想，是他扼杀了他的如果！
　　一股剧痛袭来，隐在袖袍中的手无声地收紧，深深地在掌间烙印。
　　她不会看见，更不会心疼。
　　九重塔下，琉璃宫殿漠然伫立，殿墙剔透亮堂。左檐雕龙，右檐刻凤，殿内一桌一椅、一墙一瓦皆用琉璃所制，规模之大，用材之奢，堪比阿房。殿内千根白烛彻夜长燃，烛火摇曳似舞，画面诡异森冷。
　　夜风徐徐，轻柔地撩起他的白发，风吹来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虚无缥缈的笑声，笑声铃铃动听如清泉击石，一如他每次梦回时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人，她便有着如此动听的笑声。
　　他是泱泱大国的一代帝王，他喜权善谋，少年得志，如若他想，这天下都会为他翻云覆雨。
　　可是他不要。
　　他愿意倾尽天下以聘，只为得一人一心。
　　孰料，他得了一心，却丢了一心、失了两人。
　　人一生得几许空明朗月？生生世世千道轮回不过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回眸最终与那人擦肩。
　　寂寥、寂寥。
　　茫茫尘世浩阔天地，处处都有你的影子，处处都有我与你踏过的脚印，却都如海市蜃楼绚烂一瞬，待得我伸手去握时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待我看清时，天下之大，余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