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钩弋夫人 就在那个 ...

  •   就在那个小婴儿开始他的牢狱生活的同时,另外一个小男孩,同为皇帝血脉的四岁不到的刘弗陵正在阳光下茁壮的成长。
      刘弗陵,钩弋夫人所生,皇帝刘彻六十二岁的老来子,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儿子。这个孩子的到来,给刘彻的晚年生活带来的巨大的快乐。也给卫太子一支带来了无尽的烦恼。
      征和四年初,春寒料峭的初春,乍暖还寒。幽兰香殿取暖之物还没有撤去,一个小宫女轻手轻脚的走到一坐小巧的博山炉前,轻轻添置了一些香料。
      “夫人,你已经休了好长时间了,停下来歇歇,否则脖子痛起来,又要难过好几天。”
      钩弋夫人嘴里答应着:“好的”,手里的活并没有停下来。
      宦官赵顺城的到来打破了幽兰香殿的平静。
      赵顺城是钩弋夫人的父亲,也是宫中的宦官。当年,引女儿入宫是他一手策划的。
      天家的富贵,谁不想沾一点呢?
      “弗陵去哪里了?”赵顺城问一个刚刚走过来的小宫女。
      “锦姨娘带小皇子去后院,说是看看早春的花,开了没有?”这个宫女回道。
      锦姨是弗陵的乳母。弗陵出生的时候,锦姨就来了。锦姨相貌出众,奶水好,被钩弋夫人一眼相中,入了宫。
      那时候锦姨也刚好生下一个儿子,可是出生两天就死了。锦姨的丈夫王奉光是个好赌的人,两个人性格不合,又加上新生的儿子死了。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
      锦姨进宫的时候带着自己三岁的女儿,是钩弋夫人特许的。锦姨离开丈夫的时候只带走了这个女儿。
      女儿还是跟父亲的姓,名叫君侠。现在这个女孩七岁了。每天和弗陵在一起玩。两个人不是姐弟,胜似姐弟。
      钩弋和母亲都叫她“小侠”。钩弋夫人很喜欢小侠,一直把她当女儿看待。通常,钩弋给弗陵什么东西,一定也给小侠准备一份。
      小侠也很喜欢姨娘,甚至,超过自己的阿娘。有时候,小侠被阿娘训斥,都是姨娘护着自己。
      钩弋夫人在绣香囊。小侠坐在他身边。
      “姨娘,你看这样行么?”小女孩认认真真的地做针线。钩弋手把手的教。
      钩弋满意地点点头。
      赵顺城走过来的时候,钩弋只抬眼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不再理他。
      “陛下要去长杨宫修养,你不知道么?”
      “我怎么知道?陛下也不是每次都带上我们母子。”钩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心里很在乎,却全然没有表现出来。几年的深宫生活,已经让她对天子之家的情爱彻底死心。
      在赵顺城看来,皇帝要去长杨宫修养,自己的女儿还全然不知。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这意味着皇帝和女儿母子疏远了。
      “你不能总是这样坐以待毙。现在你是宫里唯一有儿子的后妃,弗陵又这么小,正是讨人喜欢的时候。你要多走动走动!皇帝不召见你,你主动去找啊!”
      “那怎么行,宫里的规矩,没有陛下的召见,不得私见!”
      “规矩都是人定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弗陵这么小,现在是最好的理由。孩子想父亲了!不好么?”
      钩弋夫人冷哼了一声,略带鄙夷道:“你还操心我的事情干嘛?不是忙着在长安城威风八面吧,过着那众星捧月的日子吗?”
      赵顺城倒也不在意女儿的一番怨怼,面带神秘的喜色,凑近钩弋低声道:“你听说最近的事情了么?”钩弋抬头扫了一眼赵顺城:“什么事情?”赵顺城继续又凑近一点,钩弋顿时感觉浑身的不自在,不自觉的身子后倾微微闪躲。赵顺城到也不介意,右手拢到嘴边继续低声道:“丞相刘屈髦被腰斩弃市,丞相夫人的头颅被悬于城头示众!李广利满门被诛......”
      赵顺城还要说下去,钩弋打断道:“不要跟我说这样血淋林的事情,我听不得这种残忍事!”
      赵顺城站起身子,抑制不住兴奋的在阁中来回踱步。略带不满道:“我说你这孩子没有头脑,什么事情都要父亲替你筹谋,难道你没有感觉到时局要变了么?”
      钩弋也并不看父亲,抬头望向窗外,庭中的垂柳刚刚抽出了点新绿,在风中摇曳生姿,春花含苞待放。钩弋停下手中的活,呆望着窗外,似乎是自言自语道:“再过几日,就是满园春色了。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一切都那么新鲜美好,满怀期待,满是憧憬......”
      赵顺城所谓的时局就是储位之争。
      太子死了,储君之位自然是诸位皇子最关心的事情。
      就当下的形式来说,五皇子刘髆是最有竞争力的人选。他虽然远在藩地,却深得老皇帝喜爱。刘髆是皇帝当年最宠爱的李夫人所生。
      对于刘髆的封国昌邑,朝臣的目光都会偷偷瞥一眼过去。
      可是去年夏天发生的一件事让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去年夏天,突然有人向皇帝告密,说丞相刘屈氂密谋勾结李广利一家,一起诅咒老皇帝。那时候李广利正在对匈奴作战。
      老皇帝怒火中烧,派人将刘屈氂和李广利的夫人以及儿女下狱。李广利听说之后投降匈奴。老皇帝怒不可遏,杀了李广利全家,刘屈氂被当众腰斩。刘屈氂和李广利是儿女亲家,李广利是昌邑王的舅舅,陛下雷霆之怒,灭了这两族,等于断了昌邑王刘髆的左膀右臂,现在卫太子死了,刘旦和刘胥入番多年早已不可能成为皇帝属意的人选。可是皇上杀戒一开,人们都知道刘髆危险了。这卫李两家争斗多年,恐怕要两败俱伤。
      正说着,弗陵一蹦一跳的跑回了阁间,后面跟着乳母锦姨。弗陵手里拿着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枝:“母亲,我刚刚折的,送给母亲,明天母亲坐在屋子里就能看到好看的花了。”钩弋接过桃枝,贴在弗陵的小脸上亲了又亲:“谢谢我的孩子!”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孩子为自己所做的每一点事,都满怀感激和欣喜。钩弋继而转身把桃枝插到了案几之上的琉璃瓶中。
      “弗陵是男孩子,怎么会对这些花花草草感兴趣?”赵顺城心想。他认为他是弗陵的外公,他有权利对这个孩子教导一番。
      “弗陵,这几天有没有看见父皇?”
      弗陵摇摇头。
      钩弋站起来,拍着弗陵的肩膀。
      “去跟姐姐玩!”钩弋从心眼里是不愿意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儿子接触太多的,因为她害怕父亲身上太多的毛病传染了自己的儿子。
      赵顺城把弗陵抱起来,擎在肩上,在大殿里走了一圈。弗陵开心的哈哈大笑。
      “阿公给你讲个故事!”他把弗陵放下来,已经是气喘吁吁。
      “快讲!阿公快讲!”
      赵顺城搓了搓手,开口道,“一只蚌在河滩上晒太阳,蚌就是那种两个壳的。”赵顺城说着还表演起来,两只手掌合并,手指做出一张一合的动作,接着道:“一只鹬鸟走过来,就是那种长长的腿,尖尖的嘴巴的鸟——”说着还把自己的两片薄唇尽力的拉伸,动作很是滑稽可笑。“鹬鸟啄住了蚌的肉,鹬鸟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你就变成一只死蚌,蚌说:“我今日不张开,明日不张开,你就变成一只死鸟”他们两个谁都不想让,最后来了一个打渔的老翁,把鹬鸟和蚌一块捉走了。”
      “这个故事好听么?”
      “好听,阿公,再给我讲一个!”
      赵顺城摇摇头。他已经没有故事讲了。
      君侠很机敏地牵起弟弟的手,“我们去那边玩吧!”
      于是两个小家伙在香案上玩香。

      钩弋看了父亲一眼:“你来不只是给弗陵讲故事的吧?”赵顺城焦急地道:“你怎么看不破时局呢?”
      “看破怎样?看不破又怎样?难道你我能左右的了?”
      “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女儿,我看你命真好啊!说不定那个位子就是你的!”赵顺城神神秘秘的表情,声音很小,却指代明晰。
      钩弋对着父亲道:“听说你又欠了赌债。我给你准备了一匣金,去还债吧,以后赌输了不要来找我了。”说话的同时从案几上拿起一个偏平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的三排金饼。
      赵顺城赶紧接过木匣来,带着羞愧的神情道:“还是女儿疼我!”
      钩弋无奈的摇摇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皇上刚刚给昌邑王增加了三个县的封邑,还送了一车的金玉。”赵顺城大惊:“这是为什么?”钩弋也不看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天心圣意岂是你我能猜测的!”
      皇帝对五儿子刘髆的外戚痛下杀手,已经说明了,皇帝对这个儿子的忌惮。现在,皇帝所有的儿子中,除了黄口小儿刘弗陵,已经没有他信任的人了。
      赵顺城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那么,这种情况下,他认为他的小外孙,是有资格去角逐储位的。
      想到这里,他就按耐不住兴奋。听到女儿说,皇帝赏了刘髆三个县的封地。赵顺城想不过来了。这一杀一赏,让很多朝臣也想不过来。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钩弋在皇帝身边多年,天心难测,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再清楚不过。她对父亲的轻率感到失望。她也曾悲观的想到,“哪一天自己遇到了危险,是任何人都指望不上的。所谓的深宫一入,命不由已!”她已经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赵顺城恹恹离开了阁间,走时满目疑惑。
      钩弋转身继续缝制她的香囊。她的面部表情冷冷的,并没有什么改变。她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从她那覆盖着浓密睫毛的亮晶晶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她入宫五年了。她来到宫里,她在宫里生活。她严格的遵守宫中的一切规矩和礼仪。她放弃了对爱情的幻想,也放弃了自由的希望。她甘心做一个卑微的人。只求有一天,儿子长大能保护自己。
      “我是个什么人,我算什么?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她经常这样想。
      她的美丽早已无人欣赏,她的心情从来没有人顾及。她知道,她只是皇帝的一件衣服,一双鞋子,一个物件。她的情感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不是没有爱过。进宫之前,她曾经和她一样大的男孩子产生过爱情。她知道爱情的滋味。可是生生被打断了。
      她很听父亲的话。那是以前。为了家族荣耀,为了不再承受贫穷之苦。她听从了父亲的安排。
      在相爱的人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在帝王面前,她只有卑微讨好的份。
      她现在瞧不起他的父亲。她的父亲只爱权力,荣耀和金钱。
      皇帝越来越老了,对女人的兴趣也越来越少了。相反,老皇帝这两年把精力用在了寻求长生上。长生之术并没有寻到,只是死了很多人,都是他至亲的人。这几年,她见到了太多的杀伐,太多的血腥,想想就不寒而栗。
      她怕。深深的惧怕。
      还好,她有弗陵在身边。还有个能说话的姐妹。多少可以弥补她年轻寂寞的心情。不过,也只能弥补她寂寞的十之一二。
      弗陵跑过来,把头钻到母亲的胳膊底下,贴住她身上的衣服,显出得意洋洋的神气。被母亲宠爱着的孩子,幸福又安宁。
      三四岁的孩子不会有片刻安静的,没和母亲说几句话,就又跑又跳起来。
      “弗陵真是个懂事的孩子,看到开得正艳的花就想起叫母亲一起来欣赏,他跟我说,母亲不喜欢在庭院玩耍,就折下一枝送给母亲,放到屋子里,不用出门就能看到桃花了。”钩弋欣慰的笑了,继续坐下来秀香囊,锦姨拿起小木锤,在一旁研香。
      钩弋低声问道:“君侠真是个好姑娘,将来就许给弗陵做王妃。”
      锦姨马上回道:“那可是她修来的福气,不过我就怕她将来让夫人失望。平日里就喜欢捣鼓些药啊,香啊。不知道难能不能做好人家的妻子,做一个王妃,真的是抬举她了。”
      钩弋夫人宫中寂寞,难得有一个说上话。于是锦姨就成了钩弋在这个宫中唯一能倾吐心事的姐妹。
      钩弋轻叹一声:“多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吧,女人这一生终究是靠自己,父母靠不住,丈夫靠不住。”
      锦姨:“夫人最得陛下的宠爱,又有小皇子在身边,这样的福气哪里去找啊?”
      钩弋抬眼望了一下窗外,轻轻叹道:“帝王的宠那只是宠罢了,有宠无爱,最难长久,这样的皇帝,在举国大事面前,定将妇人的情爱弃之如敝履。”
      锦姨抬眼扫过钩弋的脸,那清瘦美丽的脸庞,才不过20岁,青春正盛,可是沧桑的内心早已不是20几岁的年轻人。15岁入宫,虽得皇帝宠爱,但从不骄奢。她以一个女人缜密的心思,观察者朝内朝外的起起伏伏。她们两个都是聪明的女人,锦姨明白钩弋这声感叹,但是她还是安慰道:“夫人有小皇子呢,顶不济做个逍遥的藩王太后,那也可以颐享天年了。”
      钩弋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愿吧,这么多年来,见惯了一个个家族顷刻间崛起,又陡然间覆灭,生生死死全在帝王一念,想起来就感觉胆战心寒,我这样一个父亲,把我送进宫来,当我是摇钱树,我哪天遇上危险,无论如何都指望不上的。”
      “夫人又胡思乱想了,凭白无辜给自己添烦恼!”
      “也许是吧。”
      一个小宫女托着一个深红色的方向漆盘缓缓走来,“夫人,锦姨,该添香了!”漆盘之上整齐的摆放着香著,香铲,羽尘,香匙,银质隔片,还有卷起来的香席。
      锦姨把一小块烧透的炭墼放入香炉之中,然后拿起小香铲挖出一个小陶罐里的香灰,香灰均匀的覆盖在炭墼上,香灰是提前制备好的,接着用香著在香灰上戳了些小孔,这样炭墼就不容易熄灭。在香灰上放上银质隔片,然后把刻有祥云纹理的香饼放到隔片上,博山炉的盖子轻轻盖上,芳香从博山炉盖孔之中缓缓氤氲而出。
      锦姨用羽尘将沾有香灰的炉壁仔细清理干净,然后把香炉双手捧起奉至钩弋面前,钩弋一手托起香炉,一手在炉盖之上聚拢,轻轻煽动,头微微靠近香炉,低回而悠长的芬芳慢慢散发出来,钩弋深深吸气,尘世的烦恼仿佛就在瞬间被这氤氲的香气冲淡,慢慢消失弥散,直到再也不见踪影。
      锦姨道:“此香名为兜木香,又名还魂香,是从遥远的西域进贡而来,最近长安城内外流性疫病,只有宫中幸免于难,全仗着这兜木香。只是这种香一来实在少见,二来如果运输时间过长,香味很快便挥发出去。从西域到长安路途遥远,所以必须由朝廷快马和路途中各个置所通力合作,日夜赶路,才能够快的送到宫里来,除了皇家之外,其他的商人是根本无法做到的,因此,即使是再有钱的豪门大族也是用不上此香的。”
      两个孩子根本听不懂大人们说的什么。他们觉得她们的话题无聊透了,于是两个人手拉着手来到了书房。翻腾起书房里的东西,看看有什么值得玩的。
      弗陵拿起一个还没有做好的团扇,扇子上有题字。写的是:“风萧萧兮孤衾眠,意绵绵兮常自怜,浊酒醪糟兮聊自饮,一轮朝日兮照窗红。”
      弗陵只认识第一个字“风——”
      “这写的是什么,阿姐!”
      君侠探过头,看了一眼,“风萧萧兮孤衾眠,意绵绵兮常自怜,浊酒——”
      后面“醪糟”两个字她不认识。
      “浊酒——兮聊自饮,一轮朝日兮照窗红。”她狡猾的略过了不认识的两个字。读完后,似乎是等待弟弟崇拜的目光。
      弟弟确实崇拜着姐姐。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喝酒喝到天亮!”君侠想了想,很完美地概括了这首诗的意思。她感到骄傲。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喝酒喝到天亮。
      弗陵也觉得喝酒喝到天亮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