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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好人丙吉 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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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吉字少卿,鲁国地方人。年幼时研修法律,做了鲁国的狱史。丙吉做事用心仔细,慢慢积累了功劳,升迁到长安做廷尉右监。后来又因为犯了错丢失了官职,被贬到鲁国,做了州从事。
这次,因为巫蛊之乱牵扯众多,长安的狱吏已经不够用了。丙吉于是被调回了长安,依然被任命为廷尉监。
光禄勋霍光带着一队人马来到郡邸狱。丙吉从一个侍卫手里抱过这个孩子。
丙吉老年的时候,回忆起和这个孩子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在郡邸狱的门口,那个小婴儿,裹在襁褓中,单薄的几块布料都被血浸湿了。小婴儿在襁褓中瑟瑟发抖,但是没有哭,只是无助的张望着。两只小手在胸前摆来摆去,好不容易把大拇指伸进嘴里,拼命的吸吮。他的手上也有血,他把手上的那点血痕吸进嘴里。丙吉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母亲的血!
“这孩子肯定是饿了!”丙吉心想。
孩子脸上也有血,头发被鲜血粘成一股一股的。他的眼睛很明亮,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小脚丫从襁褓里伸出来,蹬来蹬去。
只是多年来,这情景丙吉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霍光看了丙吉一眼,遂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丙吉,是新调长安来协助审案的。”
霍光点点头。
“这个孩子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先把他关在这里,我回去请示陛下,看看该如何处理。”霍光说话间看了孩子一眼。
“这孩子是——”
“这是皇孙刘进的儿子!刘进和这个孩子的母亲都死了!”
“虽是罪人之后,但毕竟是皇室血亲,要等陛下亲自裁定如何处置!”霍光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不带一丝悲悯,不露一丝怜爱,唯恐和这孩子扯上关系。
丙吉还想和霍光询问一下情况,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几个月了,朝廷对这个婴儿有没有具体安排。要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和常人应该给的供给是不一样的。可是,霍光并不想多说。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没有诏令,让这个孩子得到特别的供给。
一切只能由丙吉自己想办法。
霍光带领一批人马扬长而去。
最近,霍光家族正在办一件喜事。霍光的长女要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桀是目前皇帝最宠爱的臣子。
自从巫蛊的事情发生后,霍光每日过得提心吊胆。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太子谋反。但是他和太子家族之间丝丝缕缕的联系让他如履薄冰。霍光的同父异母哥哥是霍去病,霍去病是卫太子的表兄。霍去病虽然死去多年,这层关系却从来没有改变过。这样来说,霍光,也是卫氏太子家族的一员。如果有心怀叵测的人参上一本,霍光很可能牵连进去。
他怕啊!他不想和卫太子这个孙儿牵扯上半点关系。交代了一下,就匆匆上马离开了。
丙吉抱着婴儿目送他们走远。
这个孩子是该放在女囚室,还是投到男囚室,这么小的孩子就是在正常的人家养活都是一件难事,别说在监狱这样阴冷潮湿,条件恶略的环境下。人人都知道这个孩子身份特殊,从血缘来说他是当今皇帝的亲曾孙,可是巫蛊之祸,这个孩子的爷爷又犯下了谋反的大罪。
虽然丙吉刚来长安不久,但是对这个案子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太子和皇帝的矛盾,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皇帝虽然赢了,但是赢了自己的儿子,将来肯定会有后悔的一天。这是人之常情!皇帝盛怒之下,把自己的亲曾孙投入监狱。可是作为廷尉监不能对这个孩子置之不理!何况,这只是一个出生几个月的婴儿,能有什么错?仅凭一个人良心也不能不管这个孩子啊!
孩子这么小,就是普通百姓家能不能养活还是个问题,何况在监狱这么恶略的环境中。
这位丙吉虽然只是一个薪俸百石的小隶,却有一颗赤诚的赤子之心,记得他从鲁地被抽调来长安之前,自己的小儿子,也是这年龄,他望了一眼孩子的眼睛,也许是命中的缘分注定,也许是这孩子命不当绝,孩子正也眼睛望着他,那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稚嫩的灵气。一切的机缘巧合,就在这一眼注定了两个人今世的缘分。
丙吉一面抱着孩子,一面慢慢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女囚室。
丙吉想养育孩子的事,男人是做不来的,还是找一个有爱心的女囚比较放心。他想到了一个犯人,名字叫胡组,是一个老实忠厚的女人。
丙吉知道,胡组并没有犯什么大罪,如果非要说有罪的话,那就是因为贫穷。胡组的丈夫因为逃避徭役躲了起来。官差就把胡组抓起来替她丈夫顶罪。
胡组是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女人。和别人不一样的是,她没有受过不公之后的的冷漠和戾气。她是一个看上去就很善良的女人。
当这个孩子被丙吉抱到她面前时,她很惊讶的问道:“这个孩子犯了什么罪?他的父母呢?”
丙吉道:“一个孩子能有什么罪,是他的父母犯了罪,已经死了。丙吉不想多说孩子的经历,遂又问道,你能暂时抚养这个孩子么?”
胡组愣了一下,把孩子报过来“满身的血迹,该不会受伤吧?”
当下婴儿到了胡组怀里时,竟然哇哇大哭起来。
胡组抱着孩子来回踱步。
“肯定是饿了!”胡组对丙吉说,“给他弄点吃的吧!”
“有什么吃的呢?”丙吉犯了难。
忽然,丙吉想起来了,郡邸狱有一个羊圈,里面养了几只羊,其中一只母羊产了羊羔,正好有奶。
丙吉看到地上有一个碗,他拿起来,用衣襟把碗里的污渍擦干净,就出去了。
丙吉来到羊圈。
母羊安静地站在羊圈的一个角落里,小羊羔正跪在母羊的肚子底下大快朵颐的喝着奶。
丙吉叫人强行把小羊羔带走。母羊还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对不起了,先委屈一下你的孩子!”
丙吉说着,一只手拿着碗,一只手挤羊奶。
“帮帮别人吧,帮别人就是帮自己,总不能见死不救啊!”他好像是对母羊说,也好像是对自己说。
小羊把□□吸得差不多了。丙吉拼命地挤了一顿。小小的一只碗,挤了还不到半碗。
羊真的是天底下最温顺的动物。小羊没了奶,愣愣的站在那里。
丙吉看着温热的白白的奶,“虽然少一点,有总比没有好。”他想。
丙吉小心翼翼端着碗,来到狱室。
孩子确实饿了,丙吉把碗的边缘送到小婴儿嘴边时,小婴儿本能的吸吮起来。几下子就喝光了。好像还没有饱。
小家伙祈求地看着丙吉。
“别急别急,还有!”丙吉摸摸脑袋,想着办法。
他随口把身边的一个小吏叫过来。这个小吏的名字叫尊,才十三岁。说起来也是个孩子。
丙吉随手掏出几个铜板,“去街市上,买一点米粥回来,炖的烂烂的那种!”丙吉再三嘱咐,一定要是热的,而且是炖的烂烂的那种。
尊拿了钱,小跑着出去了。
丙吉和胡组两个人给孩子洗澡。胡组轻轻地把沾满血的襁褓从孩子身上剥下来。丙吉拿回来一看确实是皇家的东西。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悯。
拿起这件血衣,丙吉可以想象,这个孩子的父母是如何在刀枪剑戟之下保护了这个孩子。他虽然没有看到当时的情景,但是,他也是一个父亲。他懂得为人父母之后的心情。这个孩子的父母是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多么舍不得,多么担心。他们怎么舍得让这个孩子受苦?
丙吉吩咐一个士卒准备了一大桶热水,茵茵水汽升腾起来,胡组伸手用指尖试了一下水温,丙吉帮孩子脱掉了衣服,仔细检查了一下孩子的身体,竟然没有一点伤,一点擦伤都没有,那血迹明明都是孩子父母的。
把孩子放到水里的时候,可能是由于害怕,他的脖子和肩膀都锁起来,眼神惊恐地环顾左右。
“不怕,不怕,大灾大难都过去了,以后就万事大吉了!”丙吉轻声的安慰孩子,尽管他知道,孩子什么也没有听懂。他这样安慰孩子,也是在安慰自己。
“丙监,监狱里环境潮湿,阴冷,要准备一个褥子,蒲席就可以,当然如果是毛毡就更好了,只是贵了一下,还有要给我裁一些细葛布,我要给孩子做几件衣服,天气很冷,不要冻着孩子。孩子没有奶喝,每个月总要吃一些肉糜的。”
丙吉答应着:“你放心,我这就去办,你只需要照顾好孩子,衣食用度我负责。”
胡组把一件宽大的衣服裹在孩子身上,把孩子抱在怀里:“丙监,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丙吉一愣,是啊,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呢,他也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这个孩子叫什么。没有人在乎这个孩子叫什么。曾经那么尊贵的身份,而如今成为这狱中最小的阶下囚,已经没有人再在乎他了。甚至有一些人巴不得他快点死掉。想到这里,丙吉心中一凛,喉咙泛酸。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也许父母还没来得及给他起名字就走了!”丙吉悲哀的说。
“就先叫他小宝吧!”胡组说。
“好好——”丙吉答应着。哪个孩子不是父母心里的宝呢?
尊买来了热乎乎的小米粥。小宝把一蛊粥喝了个干干净净。
小宝吃饱了,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就舒舒服服的睡着了。丙吉拿来一件自己的衣服——是一件贴身的内衣——盖在婴儿的身上。看到干干净净的孩子,丙吉欣慰地笑了。
至于裹着婴儿的丝绸,丙吉收藏起来。一个监狱里的犯人用昂贵的丝绸也不合适。丙吉用洗澡水把那块绸布洗干净。当丙吉展开那件丝绸时,发现上面修这一个“询”字。丙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天,丙吉一直在忙碌。他去集市上买了上好的毛毡和布料,又找来一些针线。让胡组给孩子做件合适的衣服。毛毡垫在孩子身体下面可以防潮,舒服又温暖。丙吉忙前忙后,又在牢里添置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他仿佛是在给自己的儿子搬家,而不是把一个陌生的孩子投入大牢。
胡组看到丙吉如此细心,还以为丙吉和这个小婴儿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后来才知道,这位丙监和这个孩子没有任何关系,和这个孩子的父母也不认识。丙吉这样做纯粹是因为一颗仁爱之心。
孩子睡醒了,就玩一会儿。有时候好奇打量着周围,露出惊讶的神色。天黑的时候,他就会哭一会儿,哭的声音很大,很凄惨,可能是想起了母亲。
这个不到四个月大的婴儿,就由犯人胡组在狱中照顾。丙吉每天都过来看一下,带来一些肉糜,给婴儿增加营养。过了几天,丙吉又找了一个能见到阳光的狱室,让胡组带着孩子在里面居住。后来丙吉见胡组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又找来一个老实忠厚的女囚,郭征卿一起帮忙带孩子。
被借调到长安城做事,是丙吉人生中一次大的契机。丙吉是这样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总是想着用他微薄的能力去帮助别人。在鲁地老家,他有妻子和孩子等着他。可是目前薪俸很低,他还没有多余的钱财在长安城安家置业。本来合计着,攒够了钱,把家乡的妻子和孩子接过来。不过现在要负担起养育一个婴儿的费用,丙吉不那么丰厚的薪俸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又怎能再付担起一个家。所以,他不得已将妻子和孩子接到长安来的计划推迟。
暮冬时节,长安城的东郊依然是一片衰草连天的景象。刚刚一场冬雪过后,天气格外的冷。
一只驴子驮着厚厚的行装,在雪地里寻觅可以包餐的吃食。一个蓝粗布衣衫的青年男人站在驴子身后,搓着手哈着气,跺着脚。
“驴儿,驴儿,快点吃,吃饱了我们要赶路。”蓝粗布衣衫的青年人正要俯身抓起驴子的缰绳,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戚威,戚威,请留步!”他扭头望去,一辆牛车踏雪而来。赶车的人看样子是个年过半百的个农夫,自己不认识,牛车上坐着一个人,从轮廓就能辨认出是自己的发小丙吉。牛车离戚威还有百步远的时候,丙吉跳下车来,快步走到戚威面前,深施一礼。
戚威惊讶道:“丙吉,你怎么来了,你放心吧,我一定尽快把信带给你的老婆孩子,让他们尽快和你团聚,你是我们几个人”
丙吉踟蹰一下,躬身施礼道:“有劳戚兄,因为情况有变,我改变主意了。暂时我还没有能力把她们母子接过来,所以,请兄长带话,她们母子今年还不能来长安。”
送信人一脸惊异:“什么?难道炳贤弟遇上什么困难?不妨直说。”
丙吉:“没什么大事,只是我现在的条件还赁不起一套房子给她们娘俩居住。”
送信人更感疑惑,因为他知道,丙吉现在是鸿胪寺监狱的典狱丞,食奉远远超过在鲁国时,要说赁一套房子给一家老小居住,再加上生活的开支,虽然有些困难,但是如果炳夫人来长安再接一些活计,咬咬牙日子还是可以的,但是他也不好再多问,“好吧,那炳哥,我就带话给嫂子,现在还不能和你在长安团聚,让他们放心,你一切安好。”
丙吉深施一礼:“有劳了。不早了,戚兄尽快赶路吧。”戚威向丙吉告别之后,骑上驴子,扬长而去。丙吉目送戚威走远,虽心中有无限感慨,脸上只是怅然一笑。这个内心柔软而善良的男人心想,既然承担下了这份责任就要负责到底。丙吉想,这个小婴儿太可怜了,如果他不去照顾他,这个孩子可能活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