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小小囚徒 转眼间,四 ...
-
转眼间,四年过去了。那个小男孩在监狱里待了整整四年。这四年间,他被幽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不再与外面的世界有往来。唯一能带给他外面世界的人就是丙吉。
他的世界就是这个小屋子,他以为的世界就是这么大。他见过的人就是和他一起住在大狱的犯人,还有廷尉监丙吉,还有几个狱卒。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完整的日出与日落,从来没有见过铺满星斗的天空,从来没见过银盘似的月亮在云间穿梭,从来没见过蔚蓝的天空下绿油油的麦田,也没有见过麦田上耕种的牛马,他更没有见过热闹的集市以及集市上和他一样顽皮的孩子——
好在,他平安的长大。这期间,他生过几次病,病的还很严重,差一点就没了命。好在好心的组阿娘细心的照顾,好在不时来看望的饼大叔总是能及时的送来营养的吃食,还能从外面找来大夫。每次把他从死神的手里夺回来的时候,饼大叔总是长舒一口气。终于好起来了。他后来索性给孩子起了个记名字,叫做“病已”。他姓刘,是皇室宗亲,就叫刘病已。
那时候,很多孩子都会起这样的名字。这个名字寄托了大人对孩子最平凡的祝福。代表着大病已去,从此健康成长。
昏暗狭小的囚室里,一只老鼠窸窸窣窣的爬出来,用它灵敏的嗅觉寻找一切可以饱腹的食物。在囚室屋顶上有一扇小窗,下午夕阳西下的时候还有一束阳光照进来,就在光线可以照到的地方,还长起来了一株黄绿色的小草,努力生长,贪婪地吸收着阳光,然后在墙角上扎了根。
囚室里年龄最小的囚徒刘病已身材瘦小,脸色有点黄,应该是长年在牢里很少见阳光的原因。他像所有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有着惊人的生命活力。他时而在一堆稻草见又蹦又跳,时而绕着小屋子跑跑颠颠,时而骑着木马,拿着竹棍甩来甩去,做冲锋打仗的姿态。木马是丙吉从外面买来的,已经陪伴着这个孩子三年了。当然他也有安静的时候,有时候,他会观察一只入侵进牢笼里的虫子或者蟑螂,一动不动的看。
廷尉监丙吉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来到牢门前,放下食盒,摸出身上的钥匙,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音,牢门开了。
小男孩抬起头,看见年轻的牢头,兴奋地喊起来:“饼大叔来了,有肉吃了。”小男孩说着就在牢房的草垫子上跳了起来。
丙吉怜免地看着孩子,拿起食盒的盖子,取出一个肉饼递给小男孩,“我在街市上刚买的,趁热吃吧。”
小男孩可能也是饿了,接过肉饼,大快朵颐的吃起来。可能是闻到菜香的老鼠又爬了出来,小男孩看了一眼小老鼠,认真的告诉廷尉监:“这是我的朋友。”
丙吉脸上露出怜爱和忧虑的神色。
他怕孩子在牢笼里不能得到有效的锻炼,于是每次来,都会教他练一套导引术。
“来,这叫鸟伸!这叫鹤舞!这叫鸟飞!”丙吉一连串的摆出一系列动作。小男孩有模有样的学起来。
“鹤长什么样子?”
“鹤是一种鸟!”
“鸟长什么样子?”
“鸟啊,鸟有翅膀,会飞!”丙吉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心里想着,前几天在集市上看到一个鸠鸟的小车,再去,给孩子买过来。丙吉自己也有孩子,而且孩子的年龄跟病已差不多。只是孩子不在身边,在遥远的家乡鲁国。
“在哪里飞?”
“在天空飞!”
“天空是什么样子?”丙吉心中一声叹息,孩子这么大了,还没见过一次蓝蓝的天空呢!
“等你长大了,大叔带你去外面!”丙吉只得这样给孩子一个虚无的承诺,他也不知道,这个孩子什么时候被释放。
“外面”对孩子的诱惑力太大了。 “外面”是一个神秘的地方,那里有无尽的宝藏。饼大叔从“外面”带来各种好吃的。只要饼大叔从外面“回来”,他就有美味的肉羹或者肉饼吃。一想起来,肉香在脑子里盘旋。还有一年才能吃上一次的汤圆子,外面是糯香,里面是清甜。只是,一年才能吃上一次。还有他的竹马,是他在这个斗室之间唯一的玩具。冬天的炭火,夏天的冰都是从“外面”带来的。
“外面”的天空,太阳,月亮,牛,羊,马,他都没见过,还有夏天经常趴在墙上的蛾子,他见过。也是从外面飞进来的。蛾子有翅膀,但是组阿娘说他不是鸟,鸟比它漂亮多了。
月亮也很奇怪,为什么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卿阿娘说是被天上的天狗吃掉了,那为什么又变大了呢?那是因为它又长出来了。
“雪”也是从外面带来的。那年冬天,他问饼大叔,什么是雪。饼大叔就跑到外面,又跑回来,手里捧着一团白色的东西。病已摸了摸,软软的,凉凉的!
饼大叔变戏法似的把那团白白软软的雪变成了一个球。病已接过来。也不重。他拿着玩。忽然摔在地上。他以为回弹起来。没有。碎了一地。
他哭了,吓哭了!像打碎了无价之宝。
饼大叔安慰他,“没事,再到外面抓一把过来。”
他才知道,冬天,雪是最常见的东西。
雪变成了水,地上有了一个小水坑。
他多想去外面看看。他不但想过,而且付出过行动。
好几次,饼大叔进来的时候,趁着那个大铁门开着。他倏的一下跑到了门外面,可是还没到“外面”,因为还要越过一道门才行。可把大人们吓坏了,赶紧把他抱回来。
他遭到了大人的威胁。他们说,外面是一个乌烟瘴气的世界。到处都是野兽和怪物。只有足够强壮,足够勇敢的人才能到外面去。他半信半疑,只得乖乖呆在牢房里。
他对“外面”的向往从来没有停止过。
他问阿娘,“我是从哪里来的?”
组阿娘说:“是从外面捡来的!”
又是“外面”!真可怕。“为什么我没有被野兽吃掉?”
“也许你足够幸运!”
“当然!”
于是他从小就认为他是个幸运儿!长大之后,他知道确实是这样。
在这个的监狱中,病已住的牢房是这个监狱中条件最好的。胡组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也爱孩子。可是一个人照顾一个小婴儿,难免有些顾不过来,丙吉于是又从牢里挑选其他的女犯人。照顾婴儿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可是也能得到很多好处,如住的牢房宽敞一些,得到的食物也多一些,于是,就有很多女犯人想得到这个差事。丙吉发现,一些人拿了好处,并没有好好干活,对孩子也不上心,于是换了一个又一个,终于,又挑选了一个叫做郭征卿的女犯人。
就这样,这几年,都是胡组和郭征卿照顾这个孩子。
童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病已以为一个家庭是有两个阿娘和一个大叔组成。直到后来,他才慢慢知道他和别的孩子一样,别的孩子和他不一样。原来,别的孩子都有阿爹,阿娘,还有一些兄弟姐妹,他们是一个有血缘的家庭。而他的组阿娘和卿阿娘根本不是他血缘上的阿娘,一个人更不可能有两个阿娘。还有他的饼大叔,也不是他的家人,也不是他的阿爹。他们只是他不幸的人生中遇到的几个好心人,看他可怜,临时抚养他。然后在他的人生中消失了,接着又有一个好心人收留了他。直到他长大后,一直记得这几个名字,组阿娘,卿阿娘,还有饼大叔,至于他们长什么样,他就不记得了。也不知道后来他们去了哪里?
每个人都是阿娘生出来的!只是——
生他的阿娘,早就死了。死是什么,他早就知道。
就在他住着的那个牢房对面住着的犯人,有时候会死掉。死掉就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会被人抬走,然后会有新的人进来。有的时候他也装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人们很忌讳这个,就会训斥他。
面对死,他一点也不悲伤。只是后来他知道他的家族死了成百上千的人,而他是唯一没有死的那个人。他才知道,他原来是在死人堆里待过的。他曾经为此感到自豪,那是很小的时候。哦,多么羞耻!
石头碰到铁的时候会发出火光,还有清脆的声音。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因为他的房间里有一块石头。是饼大叔从外面捡来的。他经常拿着石头砸门上的铁条。声音很大,吵得大家很烦。那时侯,左邻右舍都会关注他。有时候还会凶他。声音很大,带着烦躁和怒火。
他的世界就这么大。他的囚室,对面的囚室,还有左邻右舍。有时候,人们对他很好。有时候不好。有人会欺负他。卿阿娘从来就不会欺负他。还给他做衣服呢!
郭征卿要出狱了,她不能再照顾这个孩子了。这四年来,她和孩子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她有些不舍的。可是,家里人来接她了。
她把病已抱起来,十分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