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往事之故剑情深南园遗爱》长乐未询

6、刘进和王翁须 又

　　又过了一个月，已是深秋，天气转凉。在萧瑟秋风中，一些杨树和柳树的叶子开始落下来了。天更高了，更蓝了，把这个世界衬得更加宏大，人就显得更加渺小。
　　刘进一家就这样躲藏在史家，四个人躲在一间小屋子里。偶尔走出来，看看那外面的蓝天，心情并没有因为爽朗的天气而开朗起来。史家由于生活在长安城一个偏僻的角落，平日很少有人蹈足，而显得比较安全。
　　史良娣由于受了风寒再次发热。刘进和翁须夫妻一面照顾生病的母亲，一面照顾襁褓中的婴儿，在担惊受怕和对未来的绝望中苦苦支撑。史恭派几个儿子观察长安城的形势，希望找机会将一家人送出城外。可是长安城东西南北各个城门把守森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史恭从外面了解到，皇帝已经撤换了原来处理巫蛊案的李广利和刘屈髦。这是一个好消息。人人都知道，李广利是五皇子刘髆的舅舅，而刘屈氂和李广利是儿女亲家，李广利和刘屈髦为了扶植刘髆登上太子之位，一定会全力追捕刘据余孽，不留一个活口。这对他们有好处。
　　昌邑王刘髆是除了太子刘据之外，老皇帝最爱的成年的儿子，这个儿子比刘进小三岁。他的封地在昌邑，是一个富庶之地。刘髆是当年盛宠的李夫人所生，李夫人早逝，所以刘髆备受皇帝怜爱。
　　“皇帝已经召回了刘屈氂，还要把李广利的军队派到西域去。”
　　“现在谁在负责这个案子？”刘进问舅舅史恭。
　　“光禄大夫霍光。”史恭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带着几分喜悦。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说起霍光，除了是皇帝身边的侍中，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霍去病的弟弟。霍光当年就是哥哥霍去病引荐，做了皇帝身边的侍中。可是，他虽是霍去病的弟弟，却和卫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因为他和霍去病同父异母。霍光跟随哥哥霍去病来到长安，可是没几年霍去病就死了。所以霍光和卫氏家族，和太子的亲密关系并没有建立起来。
　　即使这样也比以前的局面强多了。皇帝选派霍光调查此案，霍光即使不能偏袒卫氏，起码能做到不偏不倚，这已经足够好。
　　刘进听后长出了一口气，“这是这两个多月来唯一一个好消息！”
　　刘进早已看出皇爷爷把这个案子交给父亲的政敌，这分明要把自己和父亲置于死地啊。皇爷爷有多么昏头才会做出这种事？还是他本就无情要把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置于死地？刘进不明白，想也想不清楚。
　　一切已经不重要了。父亲已经死了，家族已经没了，只留下刘进一个人，带着女人和孩子苟延残喘于人世间，如果没有儿子和妻子，他可能已经自尽了。
　　刘进看着眼前的妻子，襁褓中的儿子，还有憔悴的母亲。一个无忧无虑的翩翩公子不得不扛起这保护一家老小的重任。人往往是一下子就成熟起来的。
　　翁须正在给婆婆史良娣煎药。腾腾的炉火灼灼的烧着，苦涩的药气随着水汽蜿蜒上升。翁须望着炉火发呆。她没有听到丈夫和舅舅的谈话，神思去了远方。远方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哥哥一定在日夜思念着她。而她的命运跟太子一族的命运牢牢绑在了一起。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她庆幸可怜的家人不在身边，不必遭此大难。
　　刘进抱着儿子在一旁看着昏睡的母亲。
　　史恭和刘进简单说了几句这么多天来这个唯一的好消息，看了看昏睡的姐姐就推门出去了。
　　史恭和姐姐感情很好，只是他想不出任何办法减轻姐姐的痛苦，也没有任何办法把姐姐一家人送出城外。两个月以来，他强作镇定，尽力帮助这几个可怜的老弱妇孺。
　　史良娣醒了。刚才弟弟和儿子说的话，她全听到了。只是，她对自己已经不再怀有希望。
　　“阿娘，来喝药吧！”
　　“你们不要再浪费钱了，留着出了城还要生活。我现在不可能和本你们一起走了。等我也去了，就让你舅舅把我埋了。你们安心的离开！不要管我！”
　　“阿娘，你说的什么话？我们不会抛下你！”
　　“孩子，把孩子给阿娘看看！”
　　刘进抱着婴儿凑到母亲身边。
　　“好孩子——”她深情地望着孙儿，“你们要好好保护他！”
　　翁须再次劝说婆婆吃药。史良娣把又苦又涩的汤药服下后，又沉沉睡去了。
　　服侍史良娣睡下后，刘进夫妻抱着儿子出了史良娣的房间。
　　翁须从刘进手中接过儿子，给他喂奶。
　　刘进握住了妻子拖住婴儿头的那只手。
　　翁须看着丈夫，她感受到丈夫那坚强有力的呵护，这一刻，她不再害怕，就算刀山火海，他也愿意一起跟随，不能相携终老，那就共赴死亡，共趟黄泉。
　　婴儿吃着奶睡着了。翁须轻轻地把他放在一个小摇篮里。
　　她依偎在丈夫的怀里。他们一起看着甜甜入睡的婴儿。眼神中尽是爱怜。
　　“不管怎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但是对于我们的孩子，我希望
　　它能活下来，他刚刚来到这个世上，还没好好看看这人世间......”她哽住了，泪水在眼圈里打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是坚强的，她知道哭泣没有任何作用，只会让氛围更加沉重。
　　“无论如何，答应我，保护我们的孩子！”
　　“嗯——”刘进重重的点头，这也是他的愿望。如果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那么他必须把这个机会留给儿子！
　　“阿进，给我们的儿子起个名字吧，本来是想等父亲赐名的，父亲说，要告诉皇帝。请曾爷爷赐名。现在是等不到了。给他起个名字吧！”
　　刘进沉思了一会儿， “就叫刘询吧！”
　　“询”就是探询的意思，此时此刻，面对如此大的人生灾难，刘进有很多迷茫，很多不解。
　　“刘询”是父亲给你起的名字。你记住了吗？你一定要记住你的名字。即使——”她知道她的命随时可能被取走，她做好了准备，却希望这孩子能活下来，“你要好好的，活的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
　　孩子在翁须的精心照顾下日渐丰盈的肌肤有了莹润的血色，健壮的小腿能在地上爬来爬去。刘进很爱儿子，他会情不自禁的走过去，抱起他来，内心翻腾着悸动和对生命的感恩，以及对父亲和童年生活的无限的怀念。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祖父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为何要对自己至亲的人赶尽杀绝，逼到穷途末路。在十九岁的刘进看来，自己的骨血是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
　　婴儿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翁须把他轻轻放下。
　　“刘询”是父亲刘进为儿子取的名字。 “询”的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疑惑。以前，他是富家公子，十八岁的年纪，处在恋爱中的人，想的都是风花雪月，家庭大变故让他猝不及防。他不知道父亲和祖父为什么反目成仇，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疼爱他的祖父，向他挥起了屠刀。
　　刘进早就发现，翁须是一个意志刚强的女子，从不怨天尤人。
　　出身贫贱的翁须有一颗不屈的灵魂。初来长安时，这种特质就已经显现了。她不去想新环境下的恐惧，也不去担忧未来，她积极乐观的面对人生每一个坎。最终她成功了。她适应了新的环境，在太子府成为歌舞最好的女子，做了领班歌女。更令人惊奇的是，她的勇敢和聪明，让她收获了爱情。
　　虽然她知道这次遇到的灾难是毁灭性的，但是她依然告诉自己镇定，不要怕。她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来过。在她怀孕的时候，她也曾幻想为孩子布置一个美丽的房间，陪他一起长大，看他长大成人，成家立室，然后自己慢慢老去。现在看来一切都不可能了。她没有未来，甚至她刚刚带到世间的这个孩子也没有未来。她不敢想，也不能再想下去了。
　　翁须拿出丝线，在孩子肚兜的一角上缝了一个小小的“询”字。
　　那只金色的麒麟赫然在目,只是绣麒麟的人已经不在了。刘进瞟了一眼麒麟，看了一眼外面的蓝天，他想起了奶奶卫子夫。不知道她是否保佑着她的孩子们！
　　刘进知道，他和翁须不可能像普通夫妻那样安稳度过一生了。
　　曾经天潢贵胄，现在只能残喘于这个狭小之地，偷摸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孩子的降生丝毫没有改变刘进死灰一样的心境，可是无论如何，添了一份在大灾大难之中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