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往事之故剑情深南园遗爱》长乐未询

5、皇孙刘进 时间回到刘

　　时间回到刘据出城的那一天，他的大儿子刘进没有一同出城，因为他放不下妻儿。
　　长安城街道上出现一个卖莲藕的农人。宽大的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续了胡须，脚上穿着草鞋，裤脚向上挽着，挑着一支扁担，两筐新采的湿漉漉的莲藕压在肩上。两腿的污泥。这样的装扮,没有人认出他是皇孙刘进。
　　刘进挑着莲藕在街头。游荡了一天后，终于等到了天黑。他在博望苑周围徘回。起事之前，他匆匆忙忙将妻子、孩子和母亲藏在了博望苑后院地下暗室里。由舍人张贺照顾。
　　张贺是皇帝早年的臣子廷尉张汤的大儿子，张汤以酷吏闻名，为皇帝打匈奴在后方敛财聚税，得罪了不少贵族，被下狱，遂自杀。张汤死后，家无半点资才，皇帝感念张汤的廉洁，对张汤的死深感愧疚，于是对张汤的两个儿子格外厚重，长子张贺做了太子舍人，次子张安世与霍光一起成为皇帝架前的奉车都尉。
　　太子所居的博望苑早已被李广利和刘屈氂的兵卒趁乱洗劫。
　　突然，博望苑的一隅火光冲天，那群巡逻的兵士匆匆跑去救火了。
　　刘进趁着乱向后院的暗室走去。他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的路，这里的一草一木他自然再熟悉不过。只是繁华喧嚣变成了满目疮痍。
　　刘进正在小心翼翼左右张望，一只大手抓住了他。
　　刘进回头一看，正是张贺。没有说什么话，刘进被张贺快速的引导了暗室。原来舍人张贺带着太子良娣和王翁须在地下的暗室里躲了五天五夜，直到外面没了一丝动静，暗室里的水食已经耗光。张贺只得出去放了一把火，把那些手持利刃的兵士引开。
　　暗室的门悄悄地合上，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暗室里两个女人早已准备好，她们穿着男人的衣服，随时准备离开了。一个是刘进的妻子王翁须，她怀里抱着不能满四个月的婴儿，另一个是刘进的母亲史良娣。她们翘首以待，等待张贺回来。不想带回了刘进。
　　妻子看到了丈夫，母亲看到了儿子，父亲看到了儿子，丈夫看到了妻子，儿子看到了母亲。一家人抱在一起相拥而泣。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这里已经断水断食一天了，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张贺提醒道。
　　“外面现在到处都是李广利的兵，我们能去哪里呢？”刘进问道。
　　“去你的外祖母家。”史良娣道：“你的外祖母一定会收留我们的。”史良娣是太子刘据的侧妃，因为太子刘据一直没有正妻，良娣太子侧妃中位份最高，与太子相伴时间最长，又生了长子刘进。如果没有这件事情，那么太子登基之日，良娣拾级而上由太子正妻成为皇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如今一切成了泡影。
　　“不要再犹豫了，先离开这里再说。”张贺年长刘进几岁，做事稳妥。
　　刘进从母亲怀里接过不满四个月大的儿子，大难不死，更感到亲情的可贵。他轻轻的吻了一下儿子的额头，把儿子抱起来。小婴儿顺势依偎在刘进的怀里。
　　在夜色的掩护下，四个人在长安城的街市上穿梭，尽量避开执勤的兵士。
　　史家离太子的博望苑并不远，三更的时候，四个人来到了戚里的一条巷子里。
　　史良娣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史恭，史良娣的哥哥。
　　史恭先是一惊，赶紧把几个人引进来，看看四下无人，才放心的合上门。
　　“哥哥！”史良娣的一声哥哥，把史恭叫的一阵心酸。
　　“你们放心的住在这里吧，他们之前已经来过，把家里已经翻了个底朝天，不会再来了，这里很安全。”
　　史家并没有和太子一起参与这次暴乱，所以幸免于难。不过人人都知道史家和太子的关系，暴乱平定之后，史家被重点搜查。
　　史良娣的母亲贞君还在世。她看到女儿，老泪纵横。这么多天担惊受怕。她以为女儿已经死了。现在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带着一家老小。
　　即使担着巨大的风险，这个母亲不会见自己的女儿如此落魄。
　　可是，史家有一个人不愿意，那就是史恭的妻子，史良娣的嫂子。
　　“母亲，你的为我们一家老小考虑考虑，现在姐姐家可是朝廷通缉的要犯，犯的可是谋逆的大罪，你不为我考虑也得为你的三个孙儿考虑。”说话的是史恭的夫人史田氏。她看到这帮遇难的亲戚，吓了一跳。
　　“阿进也是我的孙儿！”是老太太严厉道。
　　“我都有重孙儿了，都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流浪在外，暴尸街头吧。如果你不高兴，你可以带着孩子走，我不拦你，所有的责任都有我这个老婆子承担。平日里我们受了你姐姐的多少好处？你都忘了么，没有你姐姐，史家怎么能有今天？现在太子遇难了，我们就要袖手旁观么？”史老太太看到女儿携家带口来逃难，心中一痛，原来的害怕与担心都消失了，一个母亲保护女儿的天性让她不在惧怕。
　　“来吧，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她把女儿牵过来。
　　史田氏无话可说。她拗不过婆婆，一个劲的朝丈夫使脸色。
　　尽管看到史良娣带着儿孙前来求助时，史家的人又惊又怕。他们还是出手相救。
　　史家祖母动情的说道：“我的女儿嫁到刘家，天子之家，太子之妻，不成想却是这样的结果，现在只剩下几个孩子，他们犯了什么罪，要赶尽杀绝？我活了七十多年了，见惯了生死，却没有见过如此薄情的父亲。他们再这样杀下去，他会遭到天谴的。”
　　对于逃难的一家，除了史恭的夫人，其他的人都愿意真心接受这不幸的一家人。
　　史恭有三个儿子分别是史高，史曾，史玄，是刘进的表弟。
　　三个男孩子最大的史高10岁，史曾8岁，史玄7岁。他们守着刘进的儿子，对家族中新添的成员兴奋不已。小孩子毕竟不知道大人世界的艰难。
　　“他管我们叫什么，哥哥？”最小的史玄摸了摸婴儿的小脸蛋，肉肉的，弹弹的，那小婴儿竟然咧着嘴笑了。那甜甜的笑，不禁让人喜笑颜开，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睫毛下面乌溜溜的大眼睛，似乎要对人说话似的，让人见就想多看两眼。笑着笑着嘴角流出了一湿溜溜的口水。史高用袖口帮他擦去口水。
　　“什么哥哥，你是傻子么？他是阿进哥哥的儿子，当然比我们小一辈，应该叫我们舅舅。”史高想了想，自我纠正道：“不对，应该叫叔叔，叫表叔。”
　　“那我们就是他的前辈，他的辈分这么小。”
　　“是啊，他是我们的小侄子，我们要保护他。”
　　三个男孩子讨论着。
　　藏匿在史家的最初一段时间相安无事。
　　刘进一家在史家藏匿了一个月之后。史恭从外面带来了一个心痛的消息，太子刘据在湖县自杀了，刘据的两个弟弟也被杀害。
　　原来太子出了覆盎门，向东逃亡，到达了湖县，藏匿在了泉鸠里。藏在了一个卖草鞋的人家，那家的主人靠卖草鞋供养太子衣食。后来泻露了消息，地方的官吏前去围捕，太子自缢而亡，两个皇孙也一起遇害了。
　　随后，皇后卫子夫自杀的消息也传开了。史良娣一病不起。一家人的心情空前的压抑。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孩没有受到影响，他每天享受着没母亲的乳汁，欢快地成长着。
　　刘进的妻子叫王翁须。翁须和刘进恋爱，剩下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还没起名字，健健康康的，肉肉嘟嘟的。如果没有现在的事情，这个生在帝王之家的幸运儿，最不济也是大富大贵的皇室宗亲。可是现在似乎小命难保。遑论富贵？
　　无论如何，这对刚刚为人母的小夫妻，是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的。他们会保护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舐犊之情是生命的本能。
　　翁须把那个绣着麒麟的肚兜穿在婴儿的身上。这个肚兜是传信的倚华匆匆忙忙交给翁须的。
　　翁须本是出生微贱的一个女子，她出生赵地，有一个虽然贫穷但是温暖的家庭，几年前被人贩子骗到长安，卖给了太子府，做了太子府的一个歌舞女。
　　“阿进，你看，曾奶给绣的是麒麟，麒麟是瑞兽，它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孩子平安无事，是吗？”
　　刘进是刘据的第一个儿子，是卫子夫的长孙，也是卫子夫感情最好的人。父亲，奶奶都走了，现在，他知道，外面还有官兵在搜查。
　　这一个多月来，有两拨官兵搜查史家，史家没有参与这次叛乱，但是鉴于史家和太子刘据特殊的关系，已经被重点监视起来。每次官兵进来之前，史恭把几个人藏在地窖里，倒是躲了过去。
　　可是，现在“叛军”被镇压了。朝廷的人已经腾出手来搜查“巫蛊余孽”。
　　翁须抓住刘进的胳膊，头伏在他的肩上。
　　“阿进，不是皇爷爷最疼爱你的么？你是他的亲孙儿啊！”她看了一眼在襁褓中熟睡的儿子，“况且，我们为他生了曾孙儿，在我们老家，能看到曾孙的老人不知道有多高兴，他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自己的曾孙儿，还会摆筵席庆祝。”
　　刘进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妻子，伸过另一只手轻轻抓住妻子的手，“对不起，你刚跟了我就遭受了这样的灾难。这是皇家，跟普通人家不一样！”
　　“我不信，没有人不疼爱自己的孩子，没有人不喜欢儿孙满堂。告诉皇爷爷，他的曾孙儿出生了，他一定会特别高兴，能看到第四代的老人是多么有福气的老人，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疼爱？”刘进冷哼了一声，“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早得如同前世一般。”“他是一个权力的怪兽，他不配谈幸福，他这一生都不会有幸福！”
　　刘进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翁须看着丈夫，不敢再说话。翁须眼神里一片茫然。新婚的欢愉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却在征和二年的七月戛然而止。
　　熟睡的孩子被惊醒了，在襁褓里扭动起来，并没有哭泣。贞君老太太走过来，抱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安抚。
　　张贺出去探听消息的时候被抓住了，现在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