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鳍来信》苍葭蒲

2、第2章

　　一夜风雨涤荡，小岛在晨光中苏醒，空气清冽得如同滤过。柳逢蹊推开“听涛居”的窗，咸湿的风涌入，带着海藻苏醒的气息。楼下，“潮痕”的遮阳篷已经撑开，渠闻潮正将几盆挂着水珠的玛格丽特搬到店外，动作利落，晨光在她拢在脑后的深褐色中长发上跳跃，几缕不驯的发丝垂在清晰的额角。

　　几乎一夜未眠，耳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低沉嗡鸣的余韵。柳逢蹊下了楼，脚步带着点虚浮。她需要一杯热饮，更需要一个答案——关于昨夜穿透风雨、直抵她窗台的深海低语。

　　“潮痕”的门敞开着，阳光斜切而入，在地板上铺开温暖的光毯。花香在湿润空气中愈发清透。渠闻潮背对着门，站在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前。台面靠外是花艺的领地，剪刀、花材、缠绕的麻线；靠里则像另一个世界——摊开的书籍和写满复杂符号的笔记本堆叠着，一台黑色的仪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弧形绿色屏幕上，几道曲折的光线不安地跳跃。

　　渠闻潮微微俯身，海蓝灰的眼眸专注地盯着屏幕，右手稳定而精准地调节着几个银色旋钮。她穿着简单的深灰棉衫，袖子挽到手肘，晨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

　　柳逢蹊走近，脚步放得很轻。她的目光被工作台内侧的景象吸引：那幽幽的绿光，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精细的手绘鱼图，还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面固定着一支盛放的蓝鸢尾——正是她昨日买的那种。几根极细的银色探针，精巧地连接在花茎和脉络上。

　　“早。” 柳逢蹊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熬夜的沙哑。

　　渠闻潮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和手指依然锁在那些跳动的绿线上。“早。” 回应简洁，旋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坐。” 她朝旁边一张藤椅示意，上面散落着几本海洋相关的书籍。藤椅旁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咖啡，杯垫是一块磨圆的深海锰结核切片，杯子里简单的叶片拉花轻轻晃动着，渠闻潮适时开口，“为你准备的。”

　　柳逢蹊坐下，也没问渠闻潮怎么知道她会来，只是在道谢后端起那杯咖啡小口嘬着，目光在那幽绿的屏幕和玻璃罩里的蓝鸢尾之间流转，苍白的侧脸在幽绿光芒映照下，显出一种透明的易碎感。那支花在荧光的映衬下，蓝得近乎妖异。

　　“昨晚，” 柳逢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仪器的低鸣，“我听到一种声音。很低沉，非常稳定，像……持续的嗡鸣。感觉上……接近26赫兹？” 她报出那个萦绕不散的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皮质小本——一个记录零碎感知的习惯。

　　渠闻潮调节旋钮的手指，骤然停住。

　　她完全转过身，那双海蓝灰的眼睛直直看向柳逢蹊，沉静的湖面第一次清晰地荡开涟漪，是惊讶。“你听到了？” 她的目光在柳逢蹊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全新的审视，似乎在确认某种难以置信的事实，“频率感知…很准。” 语气里那层惯常的疏离淡去，透出探究。柳逢蹊柔和的唇线不自觉地微微抿着，泄露着内心的紧张。

　　“那是什么？” 柳逢蹊追问，一种混杂着好奇和莫名心悸的感觉升起。这花店深处的景象，与昨夜穿透孤寂的深海低语，在她脑中碰撞。

　　渠闻潮没有回答。她转身在电脑上快速敲击。示波器屏幕稳定下来，一条笔直的绿线中央，一个微小的脉冲凸起正以恒定的节律，顽强地跳动着。她指着它：“这个。26.3赫兹左右，持续脉冲信号。”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混合了凝重与难以抑制的兴奋的奇异张力。

　　她拿起玻璃罩，放在柳逢蹊面前。“记录它对不同低频微振动的反应。” 指尖轻点罩壁，发出微响，屏幕上的绿线随之波动。“植物也有感知方式。” 解释严谨，透着一份对生命内在联系的尊重。

　　“昨晚的信号…不是这个？” 柳逢蹊抓住了关键。

　　渠闻潮放下玻璃罩，目光投向窗外观测塔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像在凝视不可测的深渊。“不是。” 她的声音更低了，“从海里来。水听器阵列捕捉到。深度…超过一千五百米。” 她顿了顿，海蓝灰的眼眸深处，那簇被点燃的光焰更加明亮。

　　“蓝鳍鲔鱼。” 她吐出这个名字。“群体迁徙、联络的特定频率。这个…高度吻合。” 她的目光转回柳逢蹊，落在对方疲惫的脸上，那眼神初看有些空茫，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海面，但深处藏着敏锐的观察力，“但它们，二十年前，被宣布在这片海域…功能性灭绝了。”

　　功能性灭绝。这几个字带着冰冷的重量砸下。一种被认定的深海逝者之歌，在二十年后重现？柳逢蹊感到一阵战栗般的震撼，作家的职业兴奋，掺杂着一份对超越她认知的生命的顽强与奇迹的敬畏。她看着渠闻潮，那专注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与周遭的花香、绿光交织成一种奇异而撼动人心的图景。

　　“所以…你在找它？” 柳逢蹊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下意识地按紧了口袋里的本子。

　　渠闻潮直视着她，眼眸里没有了距离，只剩下坦然的探询与寻求共鸣的渴望。“是。” 回答斩钉截铁，“我需要确认。这不仅仅是一个信号。这可能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在向我们发出回归的讯号。”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潜水表的表冠。

　　柳逢蹊对上那双眸子，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科研上有我可以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谢谢你的咖啡，我很喜欢。”

　　渠闻潮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鲨鱼齿一般的小尖牙露出来，“喜欢喝就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