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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海风裹挟着盐粒与远方水汽的清冽,拂过北纬32°15'的这座小岛。它不带尘埃,只卷着浪花破碎的微沫和一种近乎透明的孤独感。柳逢蹊拖着行李箱,踏上了码头吱呀作响的木栈桥。脚步声空洞地回响,淹没在海鸥的啼鸣与渔船引擎低沉的嗡鸣里。逃离的疲惫像湿透的纱,紧紧裹着她。眼前这座被阳光漂白的小镇,是她为自己选中的、用以晾晒记忆的寂静港湾。

      她租下的房子有个贴切的名字——“听涛居”。房东,一个皮肤黝黑、皱纹里嵌着盐晶的老渔夫,递钥匙时含糊地说:“离海近,浪说话都听得真。” 房子是座三层小楼,白色的墙漆被海风啃噬出斑驳的印痕,露出底下深灰的石基。她租下了三楼,听房东说二楼住了一个海洋研究所的研究员。最让柳逢蹊意外的是,小楼底层并非空置,而是一家花店。洁净的橱窗后,各色花材在午后阳光下流淌着鲜活的光泽,店招是块朴素的木匾,刻着两个字:“潮痕”。门楣垂下的常青藤,绿意盎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声的邀请。

      推开“听涛居”三楼的门,一股混合着旧木、淡淡海盐和封闭空间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一扇宽敞的窗,正对着无垠的蔚蓝。更远处,一座略显陈旧的白色海洋观测塔静静矗立在海岬边缘,金属支架带着岁月沉淀的锈迹,如同战士愈合的旧疤。几组天线和传感器沉默地指向天空与海洋,无声宣告着它的职责。

      柳逢蹊放下行李,目光掠过观测塔的钢骨,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股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孤寂感瞬间攫住了她。都市的喧嚣是毒,这里的寂静却是真空。她带来的硬壳笔记本静静躺在窗边小桌上,纸页崭新得刺眼,像一片拒绝融化的冻土。她走过去,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面,墨水笔搁在一旁,笔尖干涸。写什么?怎么写?那些被她锁在心底、随她一同流放至此的碎片,沉甸甸地压在舌根,找不到出口。她租下这里,本是为了遗忘,为了在绝对的静默中让那些喧嚣的过往彻底沉寂。可这静默,此刻却像一面巨大的鼓,空响着,震得她心头发慌。

      傍晚,她决定下楼。或许一点鲜活的生命气息,能刺破这初来乍到的冰冷屏障。

      “潮痕”的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比外面更显清凉,空气里浮动着复杂而清透的香气——玫瑰的甜郁、尤加利的凛冽、湿润泥土的微腥,还有一种独特的、带着微苦质感的冷香,似有若无。花材打理得一丝不苟,枝叶舒展,花瓣饱满。整个店面的布局很是奇特,一边是存放鲜花的柜子,一边摆满了实验器材。一个高挑的身影背对着门,正站在保鲜柜前,专注地调整着一束白色飞燕草的姿态。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凝神的沉静,像一块经过海水千万次冲刷的礁石,沉静而稳固。

      “欢迎。” 声音传来,平静,清冽,像山涧滑过卵石,没有刻意的温度。

      她转过身,海蓝灰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柳逢蹊。深褐色的中长发松松拢着,几缕发丝垂在清晰立体的颊边。混血特征赋予的五官线条分明,头顶上打下来的光,如刻刀般精准,在高耸的眉骨、陡峭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上刻下浓重的阴影。额角那道极淡的旧痕,像一道隐秘的潮汐线。

      柳逢蹊忍不住犯了职业病,一见面就做起了人物刻画。

      “需要什么?” 她问,目光掠过柳逢蹊被风吹乱的碎发以及她苍白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没有停留,只是陈述。

      “一些…能放在窗台上的花。” 柳逢蹊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被角落里一小桶独特的蓝色花朵吸引。花瓣狭长,颜色是深邃如子夜海渊的蓝,边缘似乎晕染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芒,在花店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泽。“那是?”

      “蓝鸢尾。” 女人的声音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岛上特有的变种,耐盐碱,喜光。花期长,但性子…偏冷。” 她走过去,抽出一支递给柳逢蹊。花茎挺直有力,花朵优雅而疏离,那清冷的蓝色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喧嚣与暖意,只留下纯粹的静。

      “很美。” 柳逢蹊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坚韧的花瓣和茎秆,一种奇异的平静感顺着指尖蔓延。“就要它吧。再配几支…绿色的叶子就好。” 作为旅居作家,她本能地捕捉着细节:女人修剪花枝时指腹上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花店深处工作台上,似乎摊开着几本厚书,书页边缘微卷;空气里除了花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和机油的味道,与这满室芬芳格格不入。

      “好。” 女人利落地挑选了几片修长的剑叶和几枝翠绿的蕨类,修剪,搭配,用素雅的深灰色棉纸包裹好,动作娴熟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我叫渠闻潮。” 她将花束递给柳逢蹊时,简单地说道。

      “柳逢蹊。刚搬进‘听涛居’楼上。” 柳逢蹊接过花束,那独特的微苦冷香更清晰了,混合着棉纸的植物纤维气息。

      渠闻潮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似乎将名字与人对上了号。“房子有些年头,但结构稳。夜里风大,关好窗。” 语气是平淡的告知,却也算一句关照。她转身继续整理飞燕草,柔和的灯光在她身边模糊地围了一圈。柳逢蹊看到她拿起喷壶,细密的水雾均匀洒在花瓣上,动作轻柔。这份对植物的细致,与她周身疏离的气质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柳逢蹊抱着那束蓝鸢尾回到“听涛居”。将它插入窗台一个素白的粗陶瓶里,那抹幽蓝立刻成了房间里最醒目的存在,与窗外观测塔沉默的白色塔身、无垠的海面构成一幅冷色调的静物画。她翻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墨水滴落,洇开一小团混沌的阴影,如同她此刻无法理清的思绪。海风从窗缝挤入,带着潮湿的凉意。她试图捕捉一个词,一个意象,关于海,关于逃离,关于这彻骨的寂静。但脑海一片空白,只有一种被放逐的茫然。她烦躁地合上本子,那簇蓝鸢尾在暮色中静静凝视着她,像无声的质询。

      夜深了。白日里温柔的海风撕下了伪装,变得狂躁起来,呼啸着撞击着木窗和观测塔的金属结构,发出各种尖锐的嘶鸣和沉闷的撞击声。柳逢蹊蜷在沙发上,听着这自然的暴烈交响,毫无睡意。风声、浪声、金属的呻吟声…杂乱无章,冲击着她试图构筑的内心堤坝。

      就在这时——

      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精准地钻入她的耳膜。

      “嗡……”

      低沉,悠长,稳定。不是风的尖啸,不是浪的轰鸣,它像一根被无形之手在深海某处持续拨动的巨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寂感,仿佛来自地心,又仿佛来自那观测塔沉默的钢铁核心。

      柳逢蹊猛地坐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持续着,雨点也不知何时已密集地敲打在玻璃上,无视屋外的狂风骤雨,清晰地、固执地回荡在房间的空气里,带着一种非自然的规律性。

      “嗡……”

      26赫兹。这个精确的频率数值,如同一个冰冷的刻度,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意识里。她不知道这数字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但一股寒意混杂着强烈到近乎刺痛的好奇,瞬间攫住了她。这规律的低频嗡鸣,像深海投来的一道冰冷密码,精准地抵达了她的避风港。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台上那束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蓝鸢尾,又望向窗外被风雨笼罩、轮廓模糊的观测塔。楼下,那个叫渠闻潮的花店店主,“潮痕”的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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