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我的思念有回声    殷叙 ...

  •   殷叙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蓝幕帘后,直到广播里催促下一趟航班的提示音刺破空气,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靠在冰冷的大理石柱上。
      盛夏的风透过旋转门灌进来,却吹不散他掌心残留的温度——那是刚才替她拢碎发时,指尖蹭过她耳廓的微烫。
      走出航站楼时,毒辣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起眼。打了辆车回了苒琅,看着这样熟悉的地方,却是第一次觉得有些陌生。
      少了些什么。
      在快到古城时,云伊给他打了电话。
      “喂,云姐。”
      云伊听见他无精打采的声音,缓了缓说:“小殷啊,今晚来姐这儿吃饭吧。”
      她知道小简离开后,他肯定很难过,让他来民宿一起吃饭聊聊天,分散一点他的注意力,不至于太伤心。
      “不用了姐,我晚上要在古城驻唱呢,晚点就自己回出租屋点东西吃了。”
      电话那头传来云伊轻柔的叹息:“那行,要是累了就过来坐坐,民宿的灯整晚都亮着。”
      殷叙应了声,挂断电话后将手机塞回裤兜,望着窗外的风景。
      古城的暮色裹着咸腥海风漫上来时,殷叙抱着吉他穿过青石板路。往日总蹦跳着走在他前面的身影不在。
      他在老位置支起音箱,琴弦泛着冷光,仿佛还留着她指尖拨弄时的余温,她笨拙的指法把他逗得直笑。
      驻唱结束后,他走回出租屋。经过暮海时停下了脚步。
      平时孤单惯了,现在站在身边的人走了,一个人竟这样不习惯。
      殷叙倚着生锈的护栏,看着月光在浪尖上碎成银箔,忽然想起她总爱把脚泡在海水里,任由浪花卷走脚趾间的细沙,转头冲他狡黠地笑:“快看,我的脚印在逃跑!”
      夜风卷着潮湿的雾气漫上来,他下意识伸手去够右侧,却只抓到一团虚空。
      记忆里她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某个夜晚,他们站在海边,她说:“殷叙,你说大海会寂寞吗?那么多故事被吞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我的思念,有回声吗?

      下一秒,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
      他摸出手机,来电人显示。

      【阿简】

      屏幕上跳动的“阿简”二字像簇跃动的火苗,烧得他眼眶发烫。殷叙深吸一口气,指腹在接听键上悬了两秒,才颤抖着按下。
      “喂?”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镜头盖开合的轻响,紧接着是她熟悉的轻笑:“‘小狗先生’,这么晚还在海边吹风?”
      殷叙喉头哽了哽,目光扫过泛着磷光的海面:“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简予蘅的声音裹着电流,却依旧清亮。“你一定在暮海边看海。”
      她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刚修完片子,想问问我的阿叙,此时此刻,有想我吗?”
      海风吹散殷叙耳后的碎发,他倚着护栏缓缓蹲下,指尖无意识抠着锈迹斑斑的金属:“想……很想。”
      电话那头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混着电流滋滋作响,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心跳。
      简予蘅说:“我也很想你。”
      殷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潮水漫过防波堤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
      “今天工作室的空调坏了,”简予蘅突然转移话题,背景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我翻到前几天在暮海拍的照片,你知道吗?有张照片里,你的影子偷偷牵住了我的影子。”她的尾音被笑意染得发颤,“当时没发现,现在看,倒像是我们的脚印在私奔。”
      海风卷着细沙打在殷叙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刺痛。记忆突然清晰得可怕——那天她举着相机追日落,裙摆沾满海水,最后累得瘫在礁石上,非要他背着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纠缠的藤蔓。
      “还有这张,”简予蘅的声音裹着翻东西的簌簌声,“你低头调吉他弦,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子,我偷偷拍的。”她突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工作室的实习生看到照片,还以为我拍的是什么杂志大片。”
      殷叙靠着护栏轻笑,喉间却泛起酸涩。暮海的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掠过耳畔,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她发丝间的香气。“等你回来,”他盯着远处灯塔明灭的光,“我带你去更偏的海滩,那里的星星能掉进海里。”
      “那我想要星星,你会跳进海里给我捞吗?”她笑着说。
      “小狗捞星吗?”殷叙问。
      说完,两人都笑了。
      她总有魔力,能轻易地让他脱离糟糕的情绪。
      这晚,聊了很久,才双双入睡。

      他们都遵守约定,即使双方再忙,都给对方分享生活。
      也都以为会一直这样。
      简予蘅的工作很忙,到了盛夏,预约拍照的人特别多,工作几乎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七月的蝉鸣在苒琅古城的老槐树上叫得愈发刺耳,殷叙抱着吉他走过青石板路时,后背的T恤已经洇出深色汗渍。
      手机在琴盒里震动,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来,锁屏界面是简予蘅半小时前发来的照片——她蜷在摄影棚的折叠床上,脸侧压着未拆封的饭团,背景里散落着二十几本不同风格的婚纱画册。
      “刚拍完晨婚,现在困成狗.jpg"”对话框紧跟着弹出新消息,“晚上要赶去拍萤火虫,估计又要通宵。你今晚几点驻唱?”
      “九点开始,老位置。"”他删掉打好的“注意休息”,又重新输入,“别总吃便利店饭团,胃会疼。”
      海风裹着烧烤摊的孜然味掠过古城墙,殷叙在音箱里插好U盘。以往这个时候,简予蘅会准时发来“观众席第一排已就位”的表情包,再配上几张随手拍的街景。
      可最近半个月,对话框里大多是凌晨三四点的工作照,或是她在机场候机时模糊的自拍。

      殷叙翻着手机里逐渐零散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在三天前。简予蘅发了张在瑜市海边拍的空镜头,灰蓝色的海面压着低垂的云,配文只有简单的“暴雨”二字。
      以往她总爱絮叨拍摄时遇到的趣事,可现在连语音消息都变成了简短的文字。
      驻唱结束的深夜,殷叙站在暮海的防波堤上,看着翻滚的浪花突然做了决定。
      他连夜订了最早一班去瑜市的车票,把吉他留在出租屋时,琴弦在月光下泛着冷寂的光。
      七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海滨小城变成林立的高楼。
      殷叙攥着简予蘅工作室的地址,穿过拥挤的街道时,蝉鸣声比苒琅更聒噪。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冷气裹挟着刺鼻的咖啡味扑面而来,墙上挂满客户的婚纱照,却独独缺了她最爱的风景摄影。
      “简予蘅在吗?”他问前台的实习生,对方指了指二楼:“简姐在修片室,不过最近心情不太好……”话音未落,楼上突然传来东西摔碎的声响。
      殷叙快步上楼,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简予蘅蹲在满地的相纸碎片里。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团,白衬衫领口蹭着墨水,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修图数据。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眼底布满血丝:“客户要的复古滤镜怎么都调不对, deadline又提前了……”
      话没说完,“阿叙……”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殷叙蹲下身,捡起一张被踩皱的照片——那是他们在暮海拍的,当时她笑着说要做成工作室的样片。
      “先别管了。”他伸手擦掉她脸颊的泪痕,“带你去吃点热乎的。”
      简予蘅摇头:“还有三组片子……”“可是饭团已经凉了。”殷叙从包里掏出保温盒,里面是云伊帮忙做的虾仁馄饨,“你上次说,瑜市的便利店没有苒琅的紫菜包饭好吃。”
      简予蘅盯着保温盒冒起的热气,突然扑进他怀里。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沾着显影液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角:“殷叙,我好像把生活过成一团乱麻了。”
      窗外突然下起暴雨,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急促的鼓点。殷叙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安抚受惊的流浪猫。
      修片室的台灯在雨幕中晕开暖黄的光,照在满地的相纸碎片上,恍惚间,那些零散的画面仿佛又拼凑出了完整的模样。
      简予蘅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却仍死死揪着殷叙的衣角不肯松手。殷叙小心翼翼地将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垂,才惊觉空调温度开得极低。
      他轻手轻脚关掉制冷,从椅子上扯过薄毯裹住她发颤的肩膀。
      “还记得你说过的吗?摄影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留住眼里的光。”他的拇指摩挲她的眼角,“现在你的眼里,连影子都暗了。”
      窗外的暴雨愈发肆虐,闪电将室内映得忽明忽暗。简予蘅忽然起身走到窗边,雨珠顺着玻璃蜿蜒成河,模糊了远处高楼的轮廓。
      “其实上周拍萤火虫,”她的声音混着雨声,“当我举着设备在泥地里蹲了三小时,却发现客户只想要加满滤镜的糖水片时......”她的喉结动了动,“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殷叙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膀。记忆突然翻涌——去年暮海涨潮,她也是这样固执地举着相机,非要拍下浪花吞噬落日的瞬间,最后浑身湿透却笑得灿烂。
      “你看。”他指着楼下街道,便利店暖光里,一对情侣正共撑一把透明雨伞,女孩踮脚去够男孩手里的冰淇淋,“生活不是只有deadline,还有这些会发光的碎片。”
      简予蘅转过身,鼻尖蹭过他胸前潮湿的布料。“阿叙,”她仰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你说,如果我......”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实习生的惊呼。两人探头望去,只见暴雨中,几个路人正合力扶起被风吹倒的共享单车,橙色雨衣在雨幕里连成温暖的弧线。
      殷叙的手机适时响起,是云伊发来的消息:“小简爱吃的紫菜包饭配方找到了!等她回来露一手~”配图是张手写食谱,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着个戴着厨师帽的卡通小狗。简予蘅盯着屏幕突然笑出声,眼泪却又扑簌簌地掉下来。
      雨声渐小,修片室里重新亮起柔和的光。殷叙将虾仁馄饨重新热好,简予蘅咬下第一口时,忽然抓起相机对着热气腾腾的碗按下快门。“这张,”她晃了晃屏幕,氤氲的白雾中,碗沿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就叫《生活的解药》。”
      月光穿透云层时,简予蘅终于将散落的相纸重新整理好。她把那张暮海旧照贴在电脑旁,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窗外的风裹挟着青草香涌进来,吹干了最后一滴泪痕,也吹开了紧锁多日的心结。

      殷叙一直在旁边陪着她,直到他工作结束,才走过来轻轻按按他的肩,“现在可以好好回去休息一下了吧!”
      她笑着点点头。
      带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的瞬间,简予蘅忽然顿住脚步。满地随意堆放的快递盒、茶几上凝结的咖啡渍,还有沙发上胡乱团成一团的毛毯,让这个原本该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显得格外凌乱。
      她有些窘迫地弯腰收拾,却被殷叙轻轻拉住手腕。
      “先去洗澡。”他指了指她沾着墨渍的衬衫,“我来整理。”说着已经利落地挽起袖子,将堆积的外卖盒收进垃圾袋。
      简予蘅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认真擦拭桌面的背影,蒸腾的水雾不知何时模糊了眼眶。
      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躯,好像他来了,就没那么累了。
      裹着浴巾走出来,简予蘅愣住了。客厅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茶几上摆着温热的蜂蜜水,殷叙正半跪在地毯上,将散落的摄影集按主题重新分类。
      落地窗外,雨后的月光给城市镀上银边,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记忆里无数个深夜修片的自己重叠。
      “过来。”他向她伸出手,简予蘅突然扑进他怀里,带着沐浴露香气的发丝扫过他下巴。
      殷叙环住她微凉的脊背,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阿叙,我好像太久没这么放松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的月光悄然爬上两人交叠的影子,将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深夜的房间里,空调外机的嗡鸣混着轻柔的呼吸。简予蘅枕在殷叙臂弯里,看着他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是云伊发来消息,说苒琅的老槐树开了新花。
      她伸手关掉台灯,黑暗中,殷叙的声音贴着耳畔:“等你休假,我们回暮海看星星?”
      简予蘅笑着点头,鼻尖蹭过他温热的锁骨。
      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里,她忽然觉得,那些被忙碌碾碎的温柔与浪漫,正在这个夏夜,随着殷叙的到来,重新拼凑成完整的模样。

      在瑜市待了两天,一空闲下来,简予蘅就会拿起相机对着殷叙拍,有时候还会说:“摆点pose嘛,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模特。”
      他总装作生气的样子说:“我才不想当你模特。”
      但每当简予蘅举起相机,殷叙就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他倚在瑜市老巷斑驳的砖墙上,阳光透过藤蔓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明明嘴上说着嫌弃,却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悄悄勾起唇角。

      第三天,殷叙要回苒琅了。
      在傍晚的机场,简予蘅又没忍住流泪,她笑着说:“我怎么这么没出息,每次分开都哭。”
      殷叙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指腹触到的皮肤带着咸涩的温度。候机大厅的广播在背景里模糊成嗡鸣,简予蘅吸了吸鼻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捏得发皱:“给你的‘不合格模特’补偿。”
      信封里掉出几张照片,有他在早餐摊咬着油条发呆的侧影,有蹲在巷口逗流浪猫时扬起的嘴角,最底下那张拍得有些模糊——是昨天黄昏,他站在海边替她捡贝壳,夕阳把背影拉得很长,融进翻涌的浪尖。
      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小字,“睫毛上落了片花瓣”“原来你哄猫比哄我还耐心”,最后一张画着歪歪扭扭的小狗,旁边写着:“其实你是全世界最棒的模特”。
      登机提示第三次响起时,殷叙突然把她拽进怀里。简予蘅的相机硌在两人胸口,快门键意外被按下,定格下这个带着不舍的拥抱。
      “下次换我来追着你拍。”殷叙在她发顶低语,“让我的摄影师也做我的专属模特。”
      看着他走进安检通道,简予蘅举起相机连续按动快门。人群里他的背影渐渐缩小,却在最后一刻突然转身,对着镜头比了个笨拙的爱心。
      取景框里,那个总说“不想当模特”的人,此刻笑得比瑜市的晚霞还要耀眼。
      回到工作室,简予蘅把新拍的照片导入电脑。当那张拥抱的照片跳出来时,她突然笑出了声——画面里,殷叙背包上的香囊正轻轻摇晃,而自己眼角未干的泪,在闪光灯下像缀着细碎的星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