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尽处，再无你》郁京念

6、 J&Y 倒计

　　倒计时两天

　　简予蘅从床上醒来，摸出手机，看见了殷叙早早发过来的“早安”。
　　「早安殷叙！」
　　殷叙看见，回复。
　　「今天有想做的事吗？」
　　简予蘅看见一旁的相机。

　　「我要出去拍照」

　　「想拍什么？」

　　「我们」

　　我们！

　　洗漱完背上背包，下楼，果然看见了殷叙。
　　殷叙看见她，伸手接过背包。
　　云伊在镜子前编辫子，一边编一边看着他们笑，说：“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云姐，我后天早上就要走了，想和阿叙去一些我们常去的地方拍点合照，留作纪念。”
　　云伊编辫子的手顿了顿，铜色发绳从指间滑落，在梳妆台上撞出轻响。
　　她望着简予蘅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又看向殷叙垂眸替女孩整理背包肩带的模样，话中的伤感藏不住，说：“原来倒计时开始了啊。”
　　看着他们牵着手离开民宿，云伊叹了口气。

　　第一站——第一次相遇的河边
　　殷叙低头看她，“要还原我们相遇时的场景吗？”
　　简予蘅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点点头。
　　她摆好设备，让殷叙抱着吉他坐在桥边的石凳上。自己则拿着一个相机坐在他旁边，侧头看他弹琴。
　　画面定格。
　　快门声响起的刹那，风突然卷起简予蘅鬓角的碎发。殷叙抬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残留的温度让她想起初遇那天——少年抱着吉他坐在石凳上，琴弦震颤的旋律惊飞了水面的白鹭。那时她举着相机悄悄靠近，镜头里的侧脸比晚霞还要温柔。
　　“该换你弹琴了。”殷叙把吉他轻轻搁在她膝头，自己则半跪在草地上调试三脚架。简予蘅笨拙地拨动琴弦，不成调的音符惹得两人都笑出声。
　　镜头里，她低头看琴弦的模样，与记忆里那个偷偷拍照的女孩渐渐重叠。
　　他们发现了河边的芦苇丛。殷叙摘下草帽罩在简予蘅头上，随手折了根芦苇替她别在帽檐。
　　简予蘅举起相机后退几步，取景框里，逆光中的少年周身仿佛镀了层金边，手中还握着没送出去的第二根芦苇。

　　第二站——一起去过的森林
　　走到了森林入口，站在那个褪色的木牌前。
　　潮湿的苔藓气息漫过来时，殷叙蹲下身调整三脚架角度，后颈露出一小片白皙肌肤，简予蘅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他发旋落下一吻。
　　“痒。”殷叙偏头轻笑，却伸手将她拉到身旁。相机倒计时开始的瞬间，林间突然窜出只花斑松鼠，蓬松的大尾巴扫过简予蘅肩头。
　　她下意识往殷叙怀里躲，两人跌坐在铺满松针的地面，身后三脚架跟着倾斜，快门连响的咔嗒声里，松鼠抱着松果蹲在镜头前，俨然成了意外的主角。
　　两人看见成片后，笑得靠在一起。
　　后又重新架好三脚架，在入口处，站在一起，拍了一张合照。

　　第三站——面馆
　　又一次走进面馆。
　　阿叔笑着说：“小殷，小简，你们来吃面啊！”
　　殷叙笑着说：“谢谢阿叔，过几日她就要走了，总说你做的面好吃，要来拍几张照做纪念呢！”
　　阿叔听见擦了擦手，“哎呀，就要走啦，那当然得拍，我也要和你们拍张合照！”从厨房走出来。
　　阿叔摘下沾满面粉的围裙，在衣角反复擦着手，最后干脆解下挂在墙上的藏青布衫换上。
　　玻璃橱窗映出他局促又兴奋的模样，褶皱的衣角被他来回抚平三次，才小心翼翼地站到简予蘅和殷叙中间。
　　“茄子！”简予蘅按下快门时，阿叔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灿烂笑容，殷叙自然地揽住她肩膀，三人的影子叠在贴满菜单的墙面上。
　　阿叔转身煮面时，她把相机调成录像模式，镜头里，阿叔熟练地抖开面条，撒上葱花，最后不忘多舀半勺他们最爱的辣酱。
　　蒸腾的白雾中，殷叙伸手替她擦去镜片上的水珠，这个动作被永远定格在晃动的画面里。

　　第四站——观景台
　　走到暮海东侧的观景台。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架好相机。
　　简予蘅发现观景台的锈迹栏杆上挂着块许愿牌，她伸手触碰，露出底下歪歪扭扭的“J&Y”刻痕。
　　殷叙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那天在这唱完歌，你先走了，我悄悄挂的。”她脸颊发烫，转身时却撞进少年盛满笑意的眼睛。

　　“你蓄谋已久啊！”简予蘅轻抚他的耳垂。
　　听见他轻声说：“嗯，我蓄谋已久。”

　　镜头对准天际线时，简予蘅从背包掏出那串贝壳风铃。海风掠过观景台，殷叙看着风铃在她手心轻轻晃动，眼里满是笑意。
　　“三、二、一——”快门声响的刹那，简予蘅突然扯住他的衣角，踮脚在他嘴角轻啄，而殷叙下意识搂住她腰的动作，被永远定格。

　　第五站——渔村
　　渔村的石板路蜿蜒着咸腥海风，渔网在晾衣绳上随风起伏，像是被揉皱的银绸。
　　简予蘅刚踩上码头，就听见熟悉的吆喝声——卖鱼的阿婆眯起眼睛：“小殷又带对象来啦！”
　　殷叙耳尖泛红，笑着回应她。
　　简予蘅被阿婆的话逗得眉眼弯弯，殷叙却像被戳破心事的孩子，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悄悄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往渔村深处走去。青石板上洒落细碎的鱼鳞，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简予蘅突然停下脚步——走到转角处的老榕树下。
　　“在这拍吧！”架好相机，牵着手拍了张合照。
　　离开后，殷叙不知从哪借来了两艘小渔船。简予蘅抱着相机跳上船板，船桨划开海面，惊起一群银鳞闪闪的小鱼。
　　殷叙故意摇晃船身，看她惊慌失措地扑进怀里，趁机偷亲她泛红的脸颊。
　　相机掉进软垫的瞬间，快门意外触发，拍下了殷叙得逞的坏笑和简予蘅湿漉漉的发梢。

　　第六站——民宿
　　离开渔村后，殷叙说：“现在去暮海拍吗？”
　　简予蘅停住脚步说：“暮海……明天吧，最后拍，现在回民宿和云姐拍张照。”
　　殷叙点点头。
　　暮色中的渔村渐渐退成模糊的剪影，咸涩海风裹挟着细沙扑在两人身上。殷叙伸手替简予蘅拂去发间的碎叶，却被她突然抓住手腕：“阿叙，你看。”
　　远处灯塔亮起第一盏灯，光束穿透薄雾，在沙滩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像两条不愿分离的藤蔓。
　　回到民宿，云伊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你们拍完啦！厨房里炖着汤呢，待会一起吃饭！”
　　简予蘅笑着说：“好，不过还有云姐呢，怎么会没有和你的合照呢！”
　　简予蘅架好相机，镜头里，殷叙自然地揽过她肩膀，云伊笑着看镜头。
　　快门声响的瞬间，隔壁阿伯家的橘猫突然跳上窗台，歪着脑袋凑进画面，引得三人笑作一团。
　　橘猫蓬松的尾巴扫过云伊肩头，在照片上留下一道毛茸茸的虚影。
　　简予蘅捧着刚吐出的拍立得，看着画面里自己笑弯的眼睛、殷叙抿着嘴角憋笑的模样，还有云伊眼角漾开的细纹，突然觉得这张照片比任何精心构图的作品都要珍贵。
　　“这下好了，连小猫都入镜了。”云伊伸手去挠橘猫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殷叙默默把照片塞进相框，摆在民宿玄关最显眼的位置，和墙上那些住客留下的老照片排成一排。暖黄的壁灯洒下光晕，将三个人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柔和。

　　厨房里的汤锅咕嘟作响，海带与排骨的香气混着柴火味漫出来。云伊系上围裙，把一道道菜端上餐桌。
　　餐桌是云伊用旧船板改造的，木纹里还嵌着细小的贝壳。她端上最后一道香煎鲅鱼，瓷盘边缘沾着的酱汁被橘猫伸出舌头迅速舔去。
　　简予蘅夹起裹满酱汁的鱼肉，刚入口就被鲜得眯起眼睛：“云姐做菜真好吃！”殷叙默默往她碗里添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云伊笑着说：“是嘛，本来民宿就没什么客人，没什么机会做菜。这些年做菜也做得少了，还怕手艺退步了呢。”
　　饭吃到一半，窗外忽然飘起细雨。雨丝敲打在民宿的玻璃上，晕开橘色的灯光。
　　吃完饭，殷叙收拾好东西，起身：“我回去了，明天来找你。”
　　“我去送你。”简予蘅立马起身挽着他的手出去。
　　细雨织成细密的帘幕，民宿前的青石板路泛起水光。殷叙撑着云伊递来的蓝花布伞，伞面微微倾向简予蘅，自己肩头却洇出深色水痕。
　　简予蘅伸手将他往伞下带了带，指腹擦过他冰凉的手腕：“别冻着。”
　　巷口的老槐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在积水里碎成晃动的光斑。
　　简予蘅突然停住脚步，伞骨上的雨珠簌簌坠落：“阿叙，其实我……”话未说完，殷叙已低头吻住她，带着雨水的凉意。
　　“我知道。”他抵着她的额头，睫毛上沾着细碎雨珠，“明天在暮海，我有话想对你说。”简予蘅的心跳混着雨声骤然加快，手指无意识揪紧他衬衫的衣角。
　　殷叙的手掌覆上她发颤的指尖，将她冰凉的手整个裹进掌心。
　　伞下的空间狭小而温暖，他身上雪松混着雨水的气息将她笼罩，简予蘅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几乎要冲破胸腔。
　　夜鹭振翅掠过屋檐，几片羽毛飘落，沾在殷叙肩头的雨痕里。
　　“回去吧，云姐还等着。”殷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简予蘅却固执地摇头，踮脚又在他唇上轻啄一口，路灯将两人的影子叠成模糊的轮廓，在积水里随涟漪晃动。
　　转身回民宿时，简予蘅三步一回头，直到殷叙的身影消失在雨雾深处。
　　推开虚掩的木门，云伊正倚在门框上织毛衣，竹篮里蜷着打盹的橘猫。“快进来烤烤火。”
　　云伊笑着掀开炉盖，炉膛里跃动的火苗映亮简予蘅泛红的脸颊，“阿叙那孩子，伞总往你那边偏。”
　　简予蘅挨着炉火坐下，暖意从脚尖漫上来，却不及心口滚烫。她盯着跳跃的火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殷叙握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云伊往炉子里添了块木柴，噼啪声响中，橘猫被惊醒，懒洋洋地跳到她膝头。
　　“在想明天的事？”云伊的针脚在毛线间穿梭，声音裹着笑意，“暮海的日出，可是要赶在凌晨四点前到观景台的。”她忽然放下毛衣，从抽屉取出个油纸包，“拿着，明早路上吃，红糖馒头配热豆浆，管饱。”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成了薄雾，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斑。
　　简予蘅躺在床上，数着屋檐滴落的水珠。相机被她抱在怀里，最后一格胶片等待着破晓时分。
　　恍惚间，殷叙睫毛上的雨珠与记忆里暮海的浪花重叠，她在半梦半醒间，听见自己心底的期待正在拔节生长。

　　最后一站——暮海
　　凌晨三点，闹钟还未响起，简予蘅就被远处传来的渔船汽笛声唤醒。
　　推开窗，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相机，发现云伊早就在厨房忙碌，灶台上的豆浆冒着热气，红糖馒头的甜香混着柴火味，让整个屋子都暖了起来。
　　“路上小心。”云伊将装着早餐的布包塞进她手里，又往她口袋里塞了个暖手宝，“开心一点，阿叙在巷口等你呢。”
　　简予蘅跑出民宿，远远看见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殷叙穿着她送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捧着一束沾着露水的野雏菊，晨光中，他朝她微笑。
　　走过去，接过野雏菊。
　　“等久了吧，冷不冷？”说着，简予蘅牵过他的手捂了捂。
　　殷叙的手有点凉，被她握住后轻轻颤了下。"不冷。"他低头笑，耳尖却冻得发红。
　　简予蘅把暖手宝塞进他口袋，野雏菊的清香混着晨雾往鼻子里钻。两人踩着石板路上没干的水洼往前走，脚步声和远处的海浪声融在一块儿。
　　快到暮海时，殷叙突然停住。沙滩上不知谁用贝壳摆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中间插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我爱你”。
　　简予蘅刚要问，就被他拉着往海边跑。潮水退得远，湿润的沙滩上留着两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三脚架还是老样子架在观景台边。殷叙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是枚简单的银色戒指，戒圈上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

　　『J&Y』
　　“你什么时候买的？”简予蘅抬头看他。
　　“在踏上回苒琅的船之前，你放心，我以后给你买更好的戒指。”他声音有点哑，“阿简，这是我的承诺，永远爱你，我说到做到。”
　　简予蘅眼眶一下子热了。相机的定时灯开始闪烁，简予蘅踮脚吻上他的唇。
　　殷叙先是一怔，随即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得更近，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她皮肤。
　　他的吻起初轻柔，像暮海最细碎的浪花，试探着描摹她唇形的轮廓，直到尝到她眼角滑落的咸涩泪珠，动作才变得急切。
　　简予蘅抬手勾住他脖颈，指尖无意识揪着他后颈的碎发。殷叙顺势托住她后脑，加深这个带着晨露与海风气息的吻，呼吸交缠间，远处传来的渔船汽笛声都变得模糊。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光斑恰好落在他们相贴的嘴角，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而海浪卷着贝壳冲上沙滩的声响，仿佛也在为这一刻屏息。
　　殷叙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上简予蘅的无名指，金属圈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远处传来渔船的汽笛声，海浪卷着贝壳冲上沙滩，又轻轻退回海里。
　　“其实还有句话没说完。”殷叙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从你在河边偷拍我弹琴那次，我就想把你拐回家了。”简予蘅被逗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在他外套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海风突然大起来，卷起简予蘅的裙摆。殷叙赶紧脱下外套裹住她，怀里还揣着云伊塞的暖手宝，此刻正散着温温的热气。
　　两人依偎着看向海平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把整片暮海染成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