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尽处，再无你》郁京念

5、倒计时三天 第二

　　第二天一早，云伊刚打开民宿的木门，就看见靠着石墙的殷叙。
　　“小殷，你怎么在这？”云伊说，“快进来！”
　　坐在椅子上，靠在柜台边，“云姐，阿简醒了吗？”
　　云伊拿着扫帚扫地，“我不知道啊，这么早，应该没醒吧。”
　　“我能不能上去找她？”他小心翼翼的问。
　　扫地的手停下，“你这孩子！我哪能不经过顾客同意让你去她房间的，就算你是她男朋友也不可以。”
　　“我怕打电话给她，把她吵醒。”殷叙喝了一口茶说。
　　云伊觉得奇怪，“你今天这么着急干嘛，一大早就跑过来。”
　　殷叙垂眸，“只有三天了，能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三天了……”
　　云伊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扫帚尖在木地板上划出细微声响。
　　晨光斜斜穿过木质窗棂，在殷叙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握着青瓷茶杯的指节泛白，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出涟漪。
　　“那我帮你打电话问问好吧。”云伊放下扫帚。
　　殷叙紧张的抿着嘴唇，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电话那头传来绵长的嘟嘟声，云伊能清晰感受到殷叙几乎屏住了呼吸。
　　就在第三声长鸣即将结束时，听筒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带着困意的女声：“云姐？这么早......”
　　“小简啊，”云伊瞥了眼攥紧衣角的殷叙，故意放缓语调，“小殷一大早就来了，说想见你。”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云伊仿佛能看见简予蘅揉着眼睛思索的模样。
　　片刻后，女孩轻笑出声：“让他上来吧，我正好醒了。”
　　挂断电话的瞬间，殷叙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却在看见云伊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又僵住，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快去快去，”云伊挥了挥手机，“记得敲门。”
　　木质楼梯在殷叙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殷叙上了二楼，走到简予蘅的房间门口，抬起手轻轻敲敲门。
　　“请进。”声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
　　打开门，看见她还躺在床上。
　　“阿简，还在睡嘛。”殷叙小心的走进屋。
　　简予蘅支起身子，丝绸睡裙的肩带顺着手臂滑落，露出半截白皙的肌肤。
　　她揉了揉眼睛，发梢翘起的弧度像只小猫：“怎么啦，一大早就过来，这么想我啊！”她的调侃混着未散的困意，却在看清殷叙攥着衣角的手时戛然而止。
　　坐起身，把肩带整理好。
　　下了床，“你坐嘛，我去洗漱。”
　　她去了洗手间，殷叙自然的到她床边给她整理床铺。殷叙指尖抚过凌乱的床单，褶皱里还残留着简予蘅的体温。
　　枕头边散落着几支彩色铅笔，他弯腰捡起铅笔时，一本摊开的素描本从枕头下滑落，最新一页画着未完成的双人背影，线条温柔地缠绕在一起。
　　洗手间传来水流声，混着简予蘅哼歌的片段。殷叙将素描本轻轻合上，却在扉页发现一行小字：“和阿叙一起做的一百件事”。
　　字迹被反复描粗，下面列着长长的清单：一起吃饭、一起逛超市、一起养狗、一起回家……
　　殷叙的手指停在清单上，每一个字迹都带着用力按压的痕迹，仿佛简予蘅书写时，将满心期待都融进了笔尖。
　　水声戛然而止，简予蘅哼歌的声音也随之消失。
　　殷叙慌忙将素描本塞回枕头下，起身时带倒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哐当”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在木地板上四散飞溅。
　　“怎么了？”简予蘅从洗手间走出来，她看着满地狼藉，又抬头看向殷叙慌张的脸，目光突然定格在他藏在背后的手背——那里被玻璃划出一道血痕。
　　“别动。”简予蘅快步走到医药箱前，翻出棉签和碘伏。她蹲下身时，殷叙闻到她发间清新的柠檬香。
　　棉签触到伤口的瞬间，殷叙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阿简，我们会实现的。”
　　碘伏棉签从简予蘅指间滑落，在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痕迹。她缓缓抬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什么？”
　　“一百件小事，每一件都会让你打上勾的。不止一百件……我们会一起做很多很多件事。”
　　简予蘅手僵在半空，“你看到了？”
　　“嗯。”
　　简予蘅拿了新的碘伏棉签，垂眸专注地擦拭着殷叙手背上的伤口，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那待会我们一起吃饭。”她的动作很轻，好像怕他疼。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他笑着点头。
　　殷叙望着简予蘅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抚上她发间翘起的呆毛。
　　“那你去换衣服，我等你。”
　　简予蘅起身，低头看着乖乖坐在椅子上的殷叙，眼睛亮亮的盯着她。
　　一下子就笑了，揉揉他的脸。
　　“你怎么像只小狗一样！”简予蘅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殷叙有点害羞的接受着她的每个动作。小声说：“那阿简要我这只小狗嘛？”
　　简予蘅勾勾他的下巴，说“要的话……又完成了一件小事喽！”
　　殷叙耳尖泛红，伸手将简予蘅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还残留着碘伏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明亮起来，斜斜穿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碎金般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那这只‘小狗’要预约阿简今天的全部时间。”他轻轻攥住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内侧柔软的皮肤，“从吃早餐开始，陪我去后山摘野莓，再去市集逛一逛，晚上......”话音未落，简予蘅突然用食指抵住他的嘴唇。
　　“贪心鬼。”她歪头轻笑，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不过......”尾音拖得绵长，转身从衣柜里抽出件淡蓝色连衣裙，“先等我三分钟。”
　　三分钟后，门轴发出细微的转动声。简予蘅穿着连衣裙出现。
　　“走吧，‘小狗先生’，你的主人要带你出门散步了。”殷叙笑着走过去牵她。
　　两人下楼时，云伊正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瞥见他们交握的手，了然地笑了：“小殷，好好牵着小简啊，石板路滑，别让她摔倒啦！”殷叙应了声，却感觉掌心被简予蘅轻轻捏了捏。
　　出了民宿，在街边走了走。
　　“阿简，你想吃什么？”
　　简予蘅想了想说：“海鲜面！上一次在面馆没有和你一起吃，我们再去一次吧。”
　　“好！”

　　去到面馆。
　　“阿叔，来两碗海鲜面。”殷叙拿纸给她擦了擦椅子，“坐吧。”
　　不一会，老板端了两碗面过来。
　　蒸腾的热气裹着浓郁的鲜味扑面而来，碗里橙红的虾尾蜷成弯月，蛤蜊壳半张着露出嫩白的肉，翠绿的青菜叶在奶白色的汤汁里舒展。
　　简予蘅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汤，舌尖刚触到滚烫的暖意，就被殷叙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
　　“小心烫。”他把自己碗里剥好的虾仁全夹进她碗里，虾壳在骨碟里堆成整齐的小山。
　　面馆里突然响起老式收音机的歌声，跑调的旋律混着此起彼伏的吸面声。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殷叙抽出张纸巾替她擦掉嘴角的汤汁，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发烫的耳垂。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堆成小山的虾仁，突然将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再这样，我要怀疑你是想把我喂成小猪了。”话虽这么说，嘴角却不受控地扬起，舀起一勺裹着浓稠汤汁的面条喂进他嘴里。
　　殷叙咬断面条时，收音机里的老歌正好唱到副歌，跑调的女声混着后厨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他望着简予蘅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小河边相遇时的场景。
　　“在想什么？”简予蘅的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蘸着汤汁在桌面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爱心。
　　“是不是后悔陪我吃海鲜面啦？”她故意板起脸。
　　殷叙伸手握住她画爱心的手，指腹轻轻擦去她指尖的汤汁，喉结微微滚动，“后悔没早点告诉你......”话没说完，后厨突然传来阿叔的吆喝声，“小殷！帮我搭把手端盆面！”
　　简予蘅松开手，笑着推他起身：“快去帮忙，我正好把虾吃完。”等殷叙转身，她偷偷往他碗里夹了几个蛤蜊。
　　阿叔擦着手从后厨出来，看见两人碗里此起彼伏的“偷梁换柱”，笑着摇头：“年轻人谈恋爱，连吃面都要互相喂。”
　　说着往他们桌上放了碟腌萝卜，“免费送的，管够！”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滴敲打着玻璃。殷叙回来时头发沾了些水珠，简予蘅顺手抽张纸巾要帮他擦，却被他抓住手腕轻轻一拉。
　　她踉跄着倒进他怀里，头顶传来他温热的呼吸：“其实刚才想说......后悔没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
　　面馆里的收音机突然卡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简予蘅抬头，看见他耳尖通红，却直直地望着自己。
　　她心跳漏了一拍，抓起筷子又往他碗里塞了个虾仁：“先吃面，面凉了就不好吃了。”话虽这么说，却没松开被他握住的手。
　　雨越下越大，打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响。两人谁也没提离开，只是慢慢吃着面，偶尔对视一眼又慌忙低头。
　　吃完面，雨也停了。

　　出了面馆，朝着后山走。
　　刚到山下，就有一些摊子在卖手工编织的篮子。
　　“我们买一个吧，装野莓。”殷叙顺着简予蘅手指的方向看去，白发苍苍的阿婆坐在树荫下，膝头摆着几个草编篮子，篮沿缀着干枯的野菊花。
　　他蹲下身子仔细挑选，指腹摩挲着细密的纹路，最终挑了个椭圆形的浅篮，篮底还用红绳编出小小的爱心图案。
　　“阿婆，这手艺真巧。”简予蘅蹲在旁边，掏出钱包要付钱，却被殷叙按住手背。
　　他早把钱塞进阿婆布满皱纹的掌心，接过篮子时，老人往他口袋里塞了颗水果糖，笑着用方言说了句“小两口甜甜蜜蜜”。
　　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简予蘅走在前面，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蕨草，时不时回头朝殷叙招手。
　　半山腰的灌木丛里，暗红的野莓星星点点挂在枝头，沾着清晨的露珠。
　　“这里这里！”简予蘅兴奋地扑过去，柔软的长发随着动作轻晃。殷叙跟在她身后，一边用树枝拨开带刺的藤蔓，一边提醒：“当心划伤。”她伸手去够高处的莓果，踮脚时险些摔倒，被他眼疾手快揽住腰。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简予蘅脸颊绯红，分不清是爬山的热气还是因为靠得太近。
　　殷叙喉结滚动，松开手时却悄悄牵住她的小指。
　　篮子渐渐装满饱满的野莓，殷叙摘下片宽大的树叶垫在最上层，防止果实被压坏。
　　返程时，简予蘅突然停住脚步。
　　“殷叙。”她晃了晃手里的篮子，“我们拿这些野莓去集市卖吧！”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好不好嘛。”
　　“好，都听你的，小老板。” 殷叙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顺手把她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看着简予蘅雀跃地将篮子抱在胸前，裙摆扫过沾满露水的狗尾巴草。
　　他悄悄将手探进她空着的那只手，指缝相扣的瞬间，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
　　山风掠过树梢，带着野莓的酸甜气息，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
　　他突然觉得，哪怕真的要分别，此刻掌心的温度，也足够温暖未来无数个孤单的日夜。

　　回到集市时，暮色正给摊位镀上暖黄的边。简予蘅踮脚在水果摊借了块木板，用彩色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现摘野莓五元一份”，又摘了几片新鲜的蕨类叶子垫在篮子里，把最饱满的莓果摆成爱心形状。
　　殷叙蹲在一旁帮忙分装，塑料盒碰撞的清脆声响里，听见她对着路过的小孩晃了晃篮子：“小朋友，要不要尝尝会跳舞的野莓呀？”
　　第一个顾客是位抱着布偶猫的老奶奶。简予蘅连忙捧起几颗野莓递过去，殷叙则在旁边介绍：“这是后山最高的那棵灌木结的，早上还挂着露水呢。”老奶奶笑着买走两份，走时往简予蘅手里塞了颗麦芽糖，甜香混着野莓的酸甜在晚风里散开。
　　摊位渐渐热闹起来，有一些孩童举着零花钱围过来，也有游客举着相机拍下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
　　殷叙看着简予蘅认真数钱的模样，夕阳将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忽然想起素描本里“和阿叙一起做的一百件事”——此刻正在摊位前发生的，大概会成为最鲜活的一笔。
　　当最后一盒野莓被买走时，天空已泛起墨色。简予蘅攥着皱巴巴的零钱，眼睛亮得像缀满星辰：“走！用这笔钱去买烤红薯！”她拉着殷叙往街角跑。
　　夜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殷叙剥开烤红薯焦香的外皮，热气腾起的瞬间，简予蘅突然踮脚在他唇角上亲了一口：“今天是最最最开心的一天！”
　　殷叙握着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看着简予蘅被霓虹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你看！”简予蘅突然把红薯递到他嘴边，“这一块最甜，奖励今天最棒的助手！”她的指尖沾着烤红薯的糖稀，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殷叙低头咬了一口，温热香甜的滋味漫开。
　　夜市的喧嚣声中，不知何处传来吉他弹唱的声音。简予蘅眼睛一亮，拉着殷叙循声而去。
　　拐角处，年轻的歌手正抱着吉他浅吟低唱，脚边的琴盒里散落着零星的纸币。简予蘅数了数手里的零钱，把一半轻轻放进琴盒，转头对殷叙眨眨眼：“就当是给我们今天的快乐续费。”
　　歌手像是受到鼓舞，突然换了首欢快的曲子。简予蘅随着节奏晃起脑袋。
　　“殷叙......”简予蘅的声音很轻，路灯的光晕在她眼底流转，“不管未来有多远，这些回忆都会是我们的锚点。”
　　殷叙感觉喉咙发紧，他伸手将简予蘅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夜市的烟火气里，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也听见简予蘅小声的呢喃：“我们拉钩，一定要永远在一起。”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殷叙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轻声说：“骗人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