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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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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期,从第二天算起。
天还没亮,裴之盈就站在了渚州岛的小码头上。海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湿冷湿冷的,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衫,这是周婶连夜给她改的,比原先那件大了一些,好歹能挡挡风。
两条船已经停在码头边了。说是船,其实不过是两艘旧渔船,船板上有好几处修补的痕迹,渔网也破了几个洞。裴之盈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谢元征能给她的,大概也就这些了。军中自己都缺粮,哪有余钱置办新船?
十个人也到了,五个是苦役营里的刑徒,五个是从军中抽调来的士兵。苦役那边领头的是个叫赵大壮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原先是个铁匠,因为替人出头打伤了地痞被流放至此。他膀大腰圆,力气大得很,就是脑子转得慢些。士兵那边领头的姓陈,是个什长,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裴娘子,”陈什长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总镇大人说了,这十日内,我们听你调遣。你有什么章程,尽管吩咐。”
话虽客气,裴之盈却听得出来,这人心里是不服气的。一个罪臣之女,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指挥他?她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陈什长客气了。今日先试试手,不跑远,就在近海转一圈。”
她带着人上了船。两条船一前一后驶出码头,海面还算平静,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海水一片碎金。
裴之盈站在船头,闭上眼睛,唤出了脑海中的面板。进阶版的靠海吃海功能已经激活,方圆十里内的海货分布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鱼群、贝类、螃蟹,甚至海底的地形起伏,都像是被画在一张透明的图上。
她睁开眼睛,指向东南方向:“往那边走,大约三里处,有一片礁石区,底下有不少海货。”
陈什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指挥着船夫调转方向。另一条船跟在后面。
到了地方,裴之盈让众人下网。赵大壮力气大,一个人就把网撒了出去。士兵们帮忙拉网,可拉上来一看,网里只有十几条小鱼,外加几个海螺,连十斤都不到。
陈什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了:“裴娘子,这就是你说的‘有不少’?”
裴之盈也有些意外。她明明感知到那片区域有鱼群,怎么捞上来这么少?她仔细看了看面板,忽然明白了。进阶版的功能虽然能定位鱼群,但鱼是活的,会游动。从她感知到的那一刻到船到达、下网、收网,中间隔了小半个时辰,鱼群早就游走了。
她暗骂自己一声蠢,光有金手指还不够,还得会用。她想了想,重新感知了一下鱼群的位置,这次不再只凭记忆,而是实时调整航线,让船跟着鱼群走。
“往西,快一些。”
船夫加快了划桨的速度。追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裴之盈喊停:“就是这里,下网!”
这次网刚沉下去,赵大壮就感觉到了分量,他眼睛一亮:“有货!”
众人一起拉网,这回网里满满当当,鲳鱼、黄鱼、带鱼,少说有七八十斤。陈什长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没说话。
裴之盈松了一口气,让另一条船也照着这个法子操作。第一天下来,两条船总共捞了两百三十斤海货,虽然离两千斤的目标还差得远,但至少证明了她的法子是管用的。
回码头的时候,监工站在岸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哟,忙了一天就这点?照这个速度,十天后怕是一千斤都凑不齐吧?”
裴之盈没理他,让人把海货卸下来,按谢元征之前的吩咐,称重记账,一部分送到军中,一部分留给苦役营当口粮。
第一天还算顺利,但从第二天开始,麻烦就来了。
先是天气突变。半夜里起了风,海浪拍打着码头,船在港里颠得厉害。裴之盈一晚上没睡好,天不亮就爬起来看风向。她记得系统说过,靠海吃海功能可以预判近海风暴,她赶紧唤出面板,上面显示未来六个时辰内海面风力会达到六级,不适合出海。
她咬了咬牙,决定等。陈什长来问要不要出发,她摇头:“今日不出海,风太大,危险。”
陈什长皱眉:“十日之期可不等人。耽误一天,你拿什么交差?”
“命比海货重要。”裴之盈说,“风浪里翻了船,别说两千斤,一斤都捞不上来。等风小了再出去。”
陈什长没再坚持,但脸色很难看。
这一等就等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三天清晨,风终于小了,裴之盈带着人出海。可经过一天的风浪,鱼群的位置全变了,她重新感知、重新定位,花了大半天时间才找到新的渔场。那天只捞了一百五十斤,比第一天还少。
第四天更糟。船出了故障,一条船的船舵断了,修了大半天。等修好出海,太阳已经偏西,只来得及下一网,捞了不到一百斤。
到了第五天,裴之盈算了算总账:前四天加起来还不到六百斤,离两千斤差得远,时间却已经过半。她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显,依旧不紧不慢地指挥着。
赵大壮沉不住气了,凑过来问:“裴娘子,咱们还差那么多,来得及吗?”
“来得及。”裴之盈说,“明天是大潮,海货会比平时多。只要找准位置,一天就能捞四五百斤。”
赵大壮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第六天,果然是大潮。天还没亮,裴之盈就带着人出海了。她提前用进阶版的功能测算过,这一天的大潮从卯时开始,持续到午时,是最佳捕捞时机。她让两条船分头行动,一条去北面的礁石区,一条去南面的沙泥地。
她自己上了北面那条船。船行到礁石区,她站在船头,闭眼感知。海面下,一群黄花鱼正从深水区游过来,少说有上千条。她算准了它们的游速和方向,让船停在必经之路上。
“下网,快点!”
网刚下去,鱼群就到了。赵大壮拉网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脸涨得通红。七八个人一起用力,才把那网鱼拉上来。网里密密麻麻全是黄花鱼,最大的有两尺长,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跳。
过秤,三百二十斤。
另一条船也不差,捞了两百八十斤。第六天一天,两条船总共捞了六百斤。裴之盈松了口气,但不敢松懈。她知道光靠运气是不够的,后面几天还得保持这个速度。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她每天天不亮就出海,天黑了才回来。累了就在船上眯一会儿,饿了啃两口干粮。赵大壮和士兵们也被她带着连轴转,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佩服了。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娘子,比他们还能吃苦。
到第九天傍晚,总账算出来了:一千九百三十斤。
还差七十斤。
裴之盈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明天是最后一天,七十斤不难,但她心里有一个更大的计划。这几天出海,她不仅捕鱼,还一直在用进阶版的功能探索这片海域。她发现距离渚州岛东南方向大约二十里处,有一片从未被记录过的暗礁群,暗礁周围聚集着大量的海货,数量之丰,远超近海。
如果能找到那片暗礁群,两千斤只是起步,甚至可能翻倍。
但有一个问题。那片暗礁群在军方的海图之外,水下地形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触礁。而且距离远,来回需要大半天时间。
她犹豫了一整夜。
第十天清晨,她做了决定。
“今天不去近海,”她对陈什长说,“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二十里,我前几日观察潮汐和风向,推断那里可能有暗礁群,海货应该不少。”
陈什长脸色一变:“二十里?海图上没有标注那片区域,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但近海的海货这几天已经被我们捞得差不多了,再去也捞不出多少。要交足两千斤,甚至超额,只能冒险一试。”
陈什长摇头:“不行,我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赌。”
裴之盈看着他,一字一顿:“陈什长,总镇大人让你听我调遣。出了事,我担着。”
陈什长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妥协了。两条船一前一后,驶向东南方向。
海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高。裴之盈站在船头,死死盯着脑海中的感知图。暗礁群的位置越来越近,她能清晰地看到海面下的地形起伏,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山。
“停!”她突然喊道,“前面五十丈处有暗礁,绕过去,从东面进。”
船夫按照她的指示调整方向,渔船贴着暗礁的边缘缓缓驶入那片海域。雾散了一些,众人看清了周围的情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海面上有几处浪花翻涌,那是暗礁将海水顶起来的痕迹。若是没有裴之盈的指引,船早就撞上去了。
“就在这里下网,”裴之盈说,“下面有鱼群,很大。”
这次下网,赵大壮拉了一下,纹丝不动。他愣了一下,又使了把劲,还是拉不动。他瞪大了眼睛:“裴娘子,这网……这网太沉了,下面怕是有上千斤!”
众人一起用力,网一点一点地被拉上来。等网口露出水面,所有人都惊呆了。网里不只是鱼,还有成堆的海螺、海参、鲍鱼,甚至有几只大龙虾,在网里张牙舞爪地挣扎。
过秤,光这一网,就有一千二百斤。
两条船在暗礁群附近又下了两网,每网都有五六百斤。到最后,船舱实在装不下了,裴之盈才让人收手。
回程的路上,陈什长看着满舱的海货,脸上的那道疤都舒展开了。他走到裴之盈面前,抱拳行了一礼:“裴娘子,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裴之盈摆摆手:“陈什长客气了。这十日辛苦大家了,回去分些海货给弟兄们加餐。”
陈什长咧嘴笑了。
船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岸上站了不少人,苦役营的、军中的,都来看热闹。监工站在最前面,脸色黑得像锅底。
过秤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十条船(其实是两条船跑了多趟,但可以理解为总收获),十日总海货三千八百斤,比承诺的两千斤翻了将近一倍。
谢元征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营中处理军务。他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问副将:“她真的做到了?”
“做到了,大人。三千八百斤,陈什长亲自核的数目,错不了。”
谢元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海面。夜色已经笼罩下来,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起十日前那个站在滩涂上的女子,衣衫褴褛,满身是泥,却敢直视他的眼睛,说出一句“十日后,民女可为军中提供两千斤海货”。
当时他觉得这女子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现在他知道了,她两者都不是。
“让她来见我。”他说。
裴之盈被带到谢元征的军帐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绾过了,虽然粗布麻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那份清贵。她站在帐中,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谢元征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看着裴之盈,目光比十日前多了一些东西,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审视。
“三千八百斤,”他开口,“你做到了。本将说话算话,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裴之盈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深吸一口气,说:“民女想加入军营。”
谢元征挑了挑眉。
“民女不是要军职,也不是要俸禄,”裴之盈赶紧补充,“民女只想以一个编外差遣的身份,继续为军中效力。民女懂潮汐、知鱼群、能观天象,这些本事在海上有用。民女不想再回苦役营,不想被监工辖制,更不想眼睁睁看着军中断粮而坐视不管。”
她顿了顿,又说:“这十日,民女发现了一片新的渔场,距离渚州岛东南方向二十里,海货极丰。若能持续捕捞,不说彻底解决军粮问题,至少能解燃眉之急。但民女需要自由,需要船,需要人。这些东西,苦役营给不了,只有大人能给。”
谢元征沉默了很久。帐中只有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你想加入军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本将可以答应你。但不是以你期望的方式。”
裴之盈抬头看他。
“军中编制有定数,不能随意增添。你是女子,又是罪臣之后,若直接编入军籍,朝中言官必定弹劾。本将可以给你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他顿了顿,“苦役营从今日起,由你负责。”
裴之盈愣住了。
“你听清楚了,”谢元征站起身,负手走到她面前,“渚州岛的苦役营,上至监工,下至刑徒罪眷,从今日起都归你管。你不仅要管他们劳作,还要管他们的吃穿用度、赏罚升降。你捕上来的海货,一部分交军需,一部分留作苦役营的口粮。你要人给人,要船给船,只要不超出本将的权限,本将都给你。”
裴之盈心跳加速。这不只是离开苦役营,这是让她来管苦役营。从一个被管的罪眷,变成管人的头领。这一步,跨得太大了。
“大人不怕民女借机生事?”她问。
谢元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若想生事,十日前就不会站出来替那些苦役说话。你若想逃跑,这十日里有的是机会。你没有。这说明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裴之盈弯了弯嘴角:“大人这是在夸民女?”
“本将在陈述事实。”谢元征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裴之盈注意到,他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她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大人给民女这个位置,民女不会让大人失望。民女只有一件事想问。”
“说。”
“大人为什么信我?”
谢元征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才缓缓说:“本将不信你。本将信的是结果。你能在十日内交出三千八百斤海货,这是结果。结果不会骗人。”
裴之盈明白了。这个男人不信任何人的话,他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她要赢得他真正的信任,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结果。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她弯腰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民女……不,属下一定不负所托。”
谢元征点了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上自己的印信,递给她:“这是手令。从明日起,苦役营归你管辖。监工若敢刁难,你凭此令处置。”
裴之盈双手接过,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罪臣之女了。虽然头顶上还压着“流放”两个字,但至少,她有了说话的份量,有了做事的手脚。
她将手令小心收好,正要告辞,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大……大人,出事了!”
谢元征眉头一拧:“什么事?”
“营里好些弟兄……吃了今天送去的海货,上吐下泻,好几个已经昏过去了!军医说是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