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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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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征的目光只在裴之盈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他转身往堤岸上走,靴子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是踩在人心上。
裴之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竹篓,方才那士兵还回来的,里头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三只小蛤蜊,方才好不容易挖的那点海货,早被抢了个干净。她倒不着急,有金手指在,再挖便是。只是眼下,她更在意的是那面板上的数字。
声望值:81。
离100只差19点。若能突破100,【靠海吃海】就能升到进阶版,到时候不光感知范围扩大,还能掌握潮汛规律,定位鱼群。那才是真正的翻身之本。
她正盘算着,堤岸上却传来监工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不甘:“总镇大人,小的斗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元征已经翻身上马,闻言勒住缰绳,侧过头来:“讲。”
监工跪在泥地里,膝行两步,仰着脸,一脸委屈:“大人,小的方才纵容军爷取货,实在是迫不得已。前线战事吃紧,军粮筹措不易,这些苦役挖出来的海货,若不拿去充作军粮,前线将士就得饿肚子。小的虽是个监工,却也晓得国事为重。大人您有所不知,渚州岛的粮仓,满打满算,撑不过三个月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三个月后,别说军粮,连这些苦役的口粮都要断顿了。小的也是急红了眼,才出此下策。大人要罚,小的认了,可小的这颗心,是为朝廷、为前线着想的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一旁的几个士兵都面露不忍。监工偷偷抬眼,觑着谢元征的脸色,指望这位总镇大人能体谅他的难处。
谢元征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三个月?”
“正是,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查仓……”
“本将问你,”谢元征打断了他,“粮仓撑不过三个月,是你今日才知道的?”
监工一愣:“这……自然不是。”
“那你为何今日才想起来要苦役多交一倍的海货?”
监工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谢元征不紧不慢地说下去:“粮仓告急,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你若真为国事着急,早该上报,早该筹措,早该想别的法子。可你没有。你拖到今日,拖到军中来取货,才临时将苦役的任务翻上一番。这不是筹措军粮,这是拆东墙补西墙。前线缺粮,你就往苦役身上加码,加完了还要说自己是一片好心。”
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监工:“本将问你,苦役们一日能挖多少海货?”
监工嗫嚅道:“寻常……十斤左右。”
“你让他们交二十斤,完不成便不许吃饭。完不成挨罚,完成了累垮。明日他们若病倒了、累死了,谁来挖?你亲自下滩涂吗?”
监工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谢元征直起身:“好心办坏事,比坏心更可怕。坏心尚可知晓提防,好心却叫人无从责怪,只管把烂摊子往后推。你今日加码到二十斤,明日军粮还不够,你是不是要加到四十斤?加到八十斤?加到这些苦役全都死在滩涂上,然后呢?你再去哪里找人来挖?”
监工被问得哑口无言,跪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滩涂上一片安静。苦役们听着这话,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铁耙,像是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裴之盈站在人群里,看着马上那个铁甲森然的男人,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意。她见过太多当官的,对上是奴才,对下是老爷,欺软怕硬,层层加码,出了事便推卸责任。这个谢元征倒是不一样,几句话就把监工的“好心”剥得干干净净。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了出来:“大人,民女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既然说了,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谢元征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微微颔首。
裴之盈定了定神,从滩涂里走出来,泥水没过脚踝,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到了堤岸下,她仰头看着马上的谢元征,不卑不亢:“方才监工大人说,他是为国事着急。民女信他是真着急。可着急归着急,法子却用错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起来:“大人说粮仓撑不过三个月,那三个月之后呢?就算今日苦役们拼了命,每日交出二十斤海货,也不过是多撑几日罢了。三个月后粮仓见底,这些苦役也累垮了,到时候前线照样缺粮,滩涂上照样没人挖货,两头落空。”
监工在旁急道:“你一个罪臣之女,懂什么——”
裴之盈没理他,继续说下去:“民女以为,眼下之急,不是逼苦役多交海货,而是要想办法让海货多起来。苦役就这十几个人,滩涂就这么大,就算不眠不休,每日挖出来的东西也有上限。与其在‘挖’上使劲,不如在‘有’上做文章。”
谢元征挑了挑眉:“在‘有’上做文章?”
“正是。”裴之盈深吸一口气,“民女这几日在滩涂上劳作,发现这片海域的潮汛有一定规律。每逢大潮,海货便多;每逢小潮,海货便少。若能掐准大潮的日子,提前准备,一日之内挖出的海货,抵得上平常三五日。可若摸不准潮汛,赶上小潮去挖,累死也挖不出多少。”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暴露自己有系统,又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谢元征听进去了,微微沉吟。
裴之盈趁热打铁:“民女斗胆,请大人给民女一个机会。民女愿为军中出力,以解军粮之困。”
谢元征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罪臣之女,瘦得像根竹竿,衣衫褴褛,满身是泥,站在一群苦役中间,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裴之盈。”
“裴之盈……”谢元征念了一遍这个姓氏,似乎想起了什么,“裴严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谢元征沉默了片刻。裴严的事,他听说过。钦天监监正,因御前直言被廷杖打死,家眷流放。朝中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暗中叹息。他不好评价,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时,裴之盈脑海中的机械音忽然响了:
【声望值+15;当前声望:96;声望等级:籍籍无名】
她心头一跳。这15点是从哪里来的?她方才不过说了几句话,既没有帮具体的人,也没有做成具体的事,怎么突然加了这么多?
她略一思忖,忽然明白了。声望声望,名望声誉。她方才在谢元征面前替苦役们说话,又提出了解决军粮的思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那些苦役、士兵、监工,甚至谢元征本人,都在心里给她“加了分”。这15点,不是来自一件事,而是来自一群人。
还差4点。
裴之盈咬了咬牙,决定再赌一把。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大人,民女有一法,可解军中粮荒。”
谢元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好奇:“说来听听。”
“民女需要十个人,两条船,十日之期。”裴之盈一字一顿,“十日后,民女可为军中提供两千斤海货。”
此言一出,滩涂上顿时炸开了锅。
两千斤!苦役们一天累死累活,十几个人也不过挖出一两百斤。她一张口就是两千斤,还只要十个人、两条船,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监工第一个跳起来:“狂妄!你一个罪妇,连海都没出过,竟敢在总镇大人面前夸下海口?两千斤?你当你是龙王娘娘,让鱼自己跳上船?”
谢元征没有笑。他看着裴之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狂妄,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笃定的光。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吹牛,眼神都会飘,可这个女人的眼睛,稳得像钉子。
“你凭什么让本将信你?”他问。
裴之盈早就想好了说辞。她微微低头,声音带着几分沉痛,又带着几分骄傲:“家父裴严,生前是钦天监监正,掌观天象、报凶吉之职。民女自幼随父学习天象地理、潮汐水文,不敢说精通,却也略知一二。这些日子在滩涂上劳作,民女仔细观察了这片海域,心中已有计较。大人若不信,可给民女十日之期,十日后若做不到,民女甘愿受罚。”
她抬起头,直视谢元征:“大人方才说,粮仓撑不过三个月。既然如此,试一试又何妨?成了,军中多两千斤海货;败了,大人也不过损失两条船、十个人工。这买卖,不亏。”
谢元征没有说话。他身边的副将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这女子来历不明,又是罪臣之后,万一她借机逃逸——”
“她往哪里逃?”谢元征淡淡地说,“渚州岛四面环海,没有船,她插翅也飞不出去。况且,若她真能弄来两千斤海货,那便是人才。人才,不问出身。”
副将不再言语。
谢元征又看向裴之盈:“你要哪两条船?哪十个人?”
裴之盈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只认真道:“船不用大,能近海捕鱼即可。人也不用多,苦役营里挑几个年轻力壮的便行。但民女有一事相求。”
“说。”
“民女不想再在苦役营里受监工辖制。这十日,民女要专心办事,不想被人掣肘。大人若信民女,便请给民女一个临时的身份,哪怕只是军中编外的差遣,也好过顶着罪眷的名头处处受气。”
谢元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本将可以给你一道手令,这十日内,你暂归军中调遣,不受监工管辖。但有一条,你若借机生事、逃跑、或是欺瞒本将,军法无情。”
裴之盈弯腰行礼:“民女明白。”
她直起身的那一刻,脑海中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声望值+4;当前声望:100;声望等级:籍籍无名】
【叮!声望值已达到100点,满足升级条件。技能“靠海吃海(基础版)”已解锁为“靠海吃海(进阶版)”。】
【进阶版功能说明:感知范围扩大至方圆十里;可精准掌握所在海域的潮汛规律,预知每日大潮小潮时间;可定位方圆五里内鱼群的位置及大致数量;技能持续使用时间延长至五个时辰,冷却时间缩短为四个时辰。】
裴之盈的心跳快了几拍。她强忍住没有笑出来,只是暗暗攥紧了拳头。
成了。
她抬起头,看向马上的谢元征。海风把他身后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铁甲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这个男人,冷面冷心,说话不留情面,办事雷厉风行,却意外的……不讨厌。
不,不只是不讨厌。裴之盈在心里承认,她对这个男人印象极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她愿意冒险替他解决军粮问题,愿意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一部分,愿意赌上这十日之期。
一来,离开苦役营。二来,赚声望值。三来,若能借此机会参与到抗倭战事中,说不定还能打探到更多关于这片海域的信息,为日后解锁更高阶的功能铺路。四来,她正需要一个机会来测试进阶版的功能,看看它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一举四得,不干是傻子。
谢元征不知道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看到她站在那里,瘦弱的身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女子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古怪。
“裴之盈,”他开口,“你方才说十日后提供两千斤海货,本将记下了。但本将丑话说在前头,军中不养闲人。你若做不到,苦役营的差事加倍,到时候可别怪本将不留情面。”
“民女知道。”裴之盈回答得干脆利落。
谢元征点了点头,拨马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方才说,你自幼随父学习天象地理?”
“是。”
“那你告诉本将,明日是涨潮还是退潮?何时涨,何时退?”
这是要当场考她了。裴之盈心里有底,进阶版功能已经解锁,她闭上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片海域的潮汐图。明日卯时三刻开始涨潮,辰时二刻满潮,随后退潮,未时三刻最低。
她睁开眼,一一报出。
谢元征没有表态,只是看了副将一眼。副将会意,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几页,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凑到谢元征耳边低声道:“大人,她说的……和潮汐册上记的一模一样。”
谢元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本潮汐册是渚州岛渔民世代相传的记录,从未对外公开过。这个刚流放来三天的罪臣之女,不可能看过。
要么她真的懂,要么她运气好蒙对了。
他决定再试一次:“那后日呢?”
裴之盈又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不紧不慢地报出了后日的潮汐时刻。
副将又翻册子,这次他的手微微发抖,抬头看向谢元征,点了点头。
谢元征沉默了。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你要的船和人,明日一早会到。本将会派一名副官随行,负责记数核验。十日之期,从明日算起。”
“多谢大人。”裴之盈弯腰行礼。
谢元征不再多说,一夹马腹,五骑绝尘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滩涂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