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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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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渐微泛起鱼肚白,海边滩涂也露出来,黑褐色的泥面之上铺着一层水光,宛若碎银撒了一地。
裴之盈背着竹篓,提着铁耙,走进泥泞中,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
她盯着微微隆起的小鼓包,弯下腰,铁耙轻轻一刨,泥沙翻开,里头果然藏着两三个蛤蜊,她不紧不慢捡起丢进竹篓,寻找下一个目标。
退潮的滩涂上,除了裴之盈,还聚了十来个被流放至此的罪眷和刑徒,官府造册在案,他们每日须上交海货十斤,否则便要挨罚,但监工告知众人,从今日起,所须上交的海货翻一番,十斤变成二十斤。
众人皆敢怒不敢言,原本完成十斤的量已是勉强,二十斤就算不眠不休也绝无可能在一日内完成,可怒归怒,终究无一人站出来反抗,毕竟流放到此处之人,早已打成贱籍,任心再高气再傲,所有委屈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吞。
监工挥着藤条呵斥动作稍慢的苦役:“磨蹭什么?你以为你们是在给我办事?你们现在是给前线打仗的兵办事!你们挖出来的海货都是要用作军粮交上去的,那倭寇都杀到台州来了,你们这些流放在渚州的还会远吗?没了军粮,害得打仗的士兵在前线吃了败仗,你们也都别想活了!都给我快些!今日每人二十斤,少一分就别想吃饭!尤其是你——”
监工上下打量裴之盈,藤条都快要打到她身上,“裴家的小娘子,别以为装疯卖傻寻死觅活便能偷懒了,到了我这里可没用!”
裴之盈缩了缩肩膀,面露惧色,铁耙刨土的动作比方才急了几分,倒像是个被吓破胆的可怜人。
待监工拎着藤条往别处去,她才慢慢敛了神色,低头弯腰时不见方才的怯懦,眼眸黑白分明,她暗自掂量着后背竹篓里的分量,思忖还需多少海货才能完成今日任务。
穿越过来也有三天了,日日都是这般苦役的生活,听闻前线战事吃紧,他们这些人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裴之盈不免想起现代人的生活,感慨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几日前她还在海岛休假,只是运气太背,游个泳竟不慎溺亡,再醒来,她就穿成了流放渚州岛的罪臣之女,在苦役营里日夜劳作。
原身原本是京城千金,其父裴严是钦天监监正,掌观天象、报凶吉之职。这官职虽只是个正五品,够不上荣华富贵,但保一家人衣食无忧、过个安生日子却绰绰有余。
可自去年入冬以来,北方三个大省没有下过一场雪,民间素有“瑞雪兆丰年”之说,而今一冬无雪,明年准定是灾年。
如同验证这预言,今年入春后,南方几个产粮大省亦无一场春雨,水库枯竭,误了春耕,插不上秧苗,种不出粮食,到时候准闹饥荒,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民怨沸腾。
皇帝因此召裴严进宫,君问臣为何天不降雨,无非是想借监正之口,表明天谴与人无关,可裴严的回答字字珠玑,令皇帝震怒。
御前失言,惹怒龙颜,裴严被廷仗打死,其余家眷也一并流放至海岛。原身的母亲及年幼的弟弟妹妹,皆遭不住劳役之苦,先后死去,原身受了刺激,从此疯癫痴傻,三日前跳海寻死,裴之盈就这么穿越过来了。
开局不利,裴之盈深感生存之艰难,誓要找到回去的方法。眼下唯一的好消息是,她有系统金手指,因此做苦役的日子不算太难过。
脑海兀自中浮现出一个面板,裴之盈已经能够熟练地唤起这个界面了,面板上面只有一项功能开放:【靠海吃海(基础版)】
她细细将功能的描述又看一遍:宿主使用【靠海吃海(基础版)】时,可探查方圆五里的海货,技能持续使用三个时辰后,将进入六个时辰的冷却期。
裴之盈正是靠这个金手指,才能完成每日的任务,如同长了个透视眼一般,轻而易举看到滩涂之下的蛤蜊。
除了基础版功能之外,还有其他几大功能,但都处于尚未解锁状态,需要更多的声望值来解锁。
初次激活系统时,脑海中的机械音就告诉过她,唯有达成百万声望成为海神,才可回归现代。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声望值:【当前声望:50点;声望等级:籍籍无名】
裴之盈若想突破下一等级,还需950点声望,若到了第二个等级“小有名气”时,再想突破便需要9000点声望了,等级越靠后,突破等级所需声望值点数越多。
她看一眼最后的等级“万古流芳”,等她到了这个等级,就可以达成“海神”成就了。
她再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50点声望。
杯水车薪,螳螂挡臂。
还是想想怎么把【靠海吃海(基础版)】升级成【靠海吃海(进阶版)】吧。
此功能还差50点声望值升级成进阶版,裴之盈看描述,进阶版的【靠海吃海】不光能提升基础版功能的上限,还能让宿主掌握一片海域的潮汛规律。
古人早已总结出“潮汐作涛,必符于月”的原理,可见潮汛规律并非是什么秘密,但系统给出的金手指远不止于此,解锁进阶版之后,裴之盈就能精准知晓每月一次的大潮和最小潮,知晓哪天能收获最多的海货,甚至可以定位鱼群的位置,告别碰运气式的捕捞。
可是她去哪里赚这50点声望呢?
系统还未来得及向她说明获取声望值的方法就休眠了,裴之盈琢磨过方法,声望声望,名声威望,那自然是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能有声望,但她现在一阶流放的罪臣女,活命都艰难,还是先从小事着手。
比如先完成那二十斤海货的任务。
她刚扒开一个土块,一只青蟹挥舞着蟹钳,她抽出草绳正要将这青蟹捆绑起来,却被另一只双手捷足先登,青蟹在她眼皮子底子被人抢了去!
同为苦役,为完成监工任务,互相争抢也是常有的事,来人准是看她表现得唯唯诺诺,铁定不敢反抗,这才盯着她抢。
然而抬头看去,裴之盈却愣住了,抢她青蟹的人不是苦役,竟是一名挎刀执枪的士兵,抢完青蟹还不够,那士兵生拉硬拽,竟将裴之盈的竹篓也抢了去!
滩涂之上,苦役们或不解或恼怒,眼睁睁看着一众士兵将海货夺去。
那监工呵斥苦役:“都傻站着做什么?早就说过,你们干活是给这些在前线打仗的爷干的,现在这些爷来取货了,天经地义!一个个贱奴,在这甩什么脸色?赶紧干活去!”
苦役中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愤愤不平,裴之盈知晓他们想问什么,无非就是想问既然已经被取走一部分海货,那今天的任务如何交差?
她略一思忖,心想眼下正是测试声望如何获取的好机会,便上前道:“各位大人,我们深知诸位在前线浴血奋战,心中敬佩。海货既是我们所弄,斗胆请大人定个规矩,收时称一称重量,好让我等交差,也方便大人统计所需。”
她站出来说话,所有人的视线便往她身上去了。
海风腥咸,吹得裴之盈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袖口用麻绳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细瘦手腕,乌发则用褐色头巾挽起,本是大富人家才能养出的端庄清丽的长相,却因辛苦劳作,那份贵气蒙了一层灰。
苦役们在她身后低声附和,像是哑巴比划了半天终于有人替他们说出来了。
裴之盈正暗自苦恼声望值没变化,忽然脑海中传来机械音:【声望值+1;当前声望:51;声望等级:籍籍无名】
果然如此!
裴之盈刚穿越过来,依稀遵循原身性格小心行事,但今日一想,要获取声望值,必然要为普罗大众做实事才能获取,如今一试,果然如此。
欣喜过后,她又失望,这声望值给得太少了,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赚够百万回现代。
那监工大怒:“还敢讨价还价?什么交差什么统计,被爷收走的不作数,你们从头来过,再挖出二十斤来!”
此言一出,苦役怨声载道,监工大声呵斥,挥着藤条抽打,另一旁的苦役已经扒拉上士兵了。
“这位爷,不能抢啊!我还要向监工交差!”
“行行好,完成不了任务,我便没有饭吃……”
“爷,我们挖的这些货早晚是您的,待我今日完成任务交了差,您再拿走也不迟。”
求情无用,士兵们拿的拿,抢的抢,连饭都吃不饱的苦役怎么会是这些士兵的对手?一个个被推搡撞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监工怒骂道:“沿海一带倭寇来犯,前线需要军粮,尔等贱民,只顾着自己,却看不见那些为你们奋斗杀敌的军士!不过拿你们一点海货,就急头白脸上来阻止!”
说罢,大力扬鞭,那些苦役挨了鞭子,闪身躲避,一时纷纷噤声,无人再敢阻止。
监工又对士兵中领头的军官示好,意在表明苦役中所有的海货都可拿走。
裴之盈见此混乱场景,心中五味陈杂。
她虽才穿越不久,却也知道沿海倭寇多次来犯,前线战事吃紧,又逢天下大旱,粮库亏空筹措不出军粮,这些办事的官便狠命压榨他们这些苦役。
原身若真因罪流放,裴之盈也认了,可原身的父亲不过在御前实话实说,说天下大旱实乃上天警示,朝廷国库空虚,贪墨成风,整个王朝岌岌可危,是天谴亦是人祸,就因此丢了性命。
她不认这个罪,无论如何,她都要从苦役营中脱逃,再待下去,处境只会更惨。
她再度上前,斟酌措辞,低眉顺眼:“这些海货,各位军爷取走便是,我们并非想讨回来,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取走多少,称一称,记个数,我们也好知道差多少,不至于白忙活一场。”
监工眉头一拧,藤条举起:“还轮不到你教本官办事!”
裴之盈摇摇头,退后一步,声音更低了:“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替大人着想——大人每日要我们交二十斤,可军爷取走的不算在内,我们便得重新挖,挖到天黑,也未必凑得齐,交不上来,大人罚我们,我们无话可说,可大人也不好向上头交代不是?”
她话说得软,却扎在实处,又补一句:“只需记个数,我们干活也有了奔头,交上来的总数只会多不会少,大人面上也有光。”
监工眯眼打量她,半晌才放下藤条,“如此伶牙俐齿,敢情你前几日是装疯?”
“民女不敢,民女只想为替大人省心。”
沉默不过几秒,裴之盈却觉得漫长难捱,没等来监工松口,先点头答应的是领头的军官。
他被裴之盈的说法劝动,似乎也认可该记上一笔,这样一来也好上报,可突然之间,他目露惊色。
裴之盈顺着他的目光,望见远处滩涂尽头,一行五骑正急驰而来。
随着马蹄声渐近,众人皆看清来着面目,当先一人身披玄色铁甲,盔顶红缨如一簇烈火,肩后披风被海风扯得上下翻飞。
那军官脸色发白,“是……是总镇大人!”
裴之盈一怔,她穿越过来的这几日,常听见监工苦役把此人挂嘴边,没想到今日见上了。
总镇大人谢元征,掌沿海防务,手下兵将过万,素有“铁面”之名,传说他治军极严,亲自编纂军规,曾因一名士兵偷拿百姓一只鸡,便将其当众鞭笞三十,逐出军营。
此刻他亲自出现在这苦役营中,所有人心里都打了个突。
五骑奔马猛地停住,整齐划一,像是五根钉子钉进了地里。谢元征没有下马,扫了一眼滩涂上的狼藉,苦役们东倒西歪,竹篓散落一地,士兵们手里拎着蛤蜊和青蟹,有人的腰间还别着抢来的铁耙。
他不怒自威,目光冷峻。
那监工先慌了,丢了藤条,连滚带爬地跑上堤岸,弓着腰赔笑:“总镇大人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
“这是在做什么?”谢元征问。
监工张了张嘴,还没想出怎么回话,那领头的军官已经抢上前去,单膝跪地:“禀总镇,卑职奉令筹措军粮,这些苦役挖的海货本就是充作军用,卑职只是……”
“只是什么?”谢元征垂下眼,看着那军官,“只是带兵来抢?”
那军官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
谢元征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泞里,一步一步走向滩涂。他走过一个士兵身边,那士兵手里还攥着一只竹篓,篓里是刚抢来的蛤蜊。谢元征站住了。
那士兵手一抖,竹篓差点掉在地上,赶紧双手奉上。
“抢了谁的,物归原主。”谢元征一声令下,那士兵便将抢了的竹篓归还给裴之盈,她还未有所反应,又听那位总镇大人诘问军官:
“本将问你,军粮的规矩是什么?”
那军官道:“取……取之有度,造册登记,不得擅夺民财。”
“民?”谢元征厉声反问,“这些人是流放的罪眷刑徒,你便不把他们当人了?”
滩涂上一片死寂,连海风都像是停了。
谢元征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士兵:“今日参与抢夺者,回营后每人领军棍二十。领头之人,四十军棍,降一级,罚俸三月。”
没有人敢吭声。
监工脸色煞白,想要辩解,谢元征已经看向了他:“至于你,身为监工,纵容抢夺,不核数目,不护苦役劳作之序,致使军令与苦役令两相冲突。从明日起,每日征收海货,须有秤、有簿、有核。军中来取,称重记账,苦役交差以此为据。再有无端克扣、纵兵抢夺之事,你这监工也不必当了。”
监工扑通一声跪下了,连声应是。
谢元征说完这些,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人群中站着的裴之盈。旁人早已躲开,唯独她还立在原地,衣衫单薄,沾满泥点,腰背却挺得笔直。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狼藉的滩涂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