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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汞惑03 『叁 扰扰 ...


  •   『叁扰扰』
      中岛凛利满头大汗地冲回了家,就看见裕翔盘腿坐在朱砂画的符阵中,一旁燃着定魂松香烛,眉头紧缩,气息紊乱,两张治伤符在阵周随裕翔的口咒上下浮动,衣前襟则是一大块未干血迹。
      凛利看得是心惊肉跳,边骂边再画了两道符扔进阵里,帮他加持了些法力,总算没让裕翔自疗到一半就累晕过去,虽然现在也差不多……
      裕翔念完了口咒,接了符,指一挥就着火就把符吞了下去。凛利又急忙递了杯水给他,裕翔将就着喝了些,面色稍稍恢复了红润,没有刚刚那么苍白了。
      “怎么伤着了?”凛利面色铁青,看得出她有多生气。术士一家天生就是血亲通灵,她正是感应到裕翔受伤才匆忙赶回来的,她原想裕翔可能是撞上了什么不识天师门的精怪受了些挫伤,哪晓得现在一把脉,气血散了一半,分明是被厉鬼所伤强动内力而至,他竟然敢瞒着自己独自疗伤,真TMD是不要命了。
      “姑……我……”裕翔刚开口,一股血腥味又涌上喉头,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凛利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只好帮他抚抚背缓解一下他的气血不畅,看他还要强坐起来,忙按住他说:“好啦,好啦,这次你都是硬伤,非得躺一阵子不可,先去用柚子叶洗澡去晦,其他的一会你再和我说。”
      裕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凛利招出自家的式神小白,小白不大情愿地变了人形,抱起裕翔进了裕室。
      凛利疲惫地摊在了沙发上,伸手取过案上的两枚铜钱为他们家这没头脑的小孩卜了卦,竟然还是副吉卦,她真弄不明白被一个不知哪里招惹来的鬼打到吐血有什么好吉的。

      “好啦,起来!”小白伸手把埋在柚子叶堆中搞自闭的裕翔挖出来,“你得了吧。就是玩自杀主人也会从阎王那里把你揪回来的。”
      裕翔闷闷地烧了几张符,让灰烬化在池水里,边洗澡边继续疗伤。
      “怎么回事?”小白把下巴支在浴缸壁上看着裕翔,“你是选择亲自和主人交待还是由我转达?”
      裕翔垂下了眼帘。小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出生之前小白就是他姑姑的式神了。他小时候很孤独,爸爸又常不在身边,只有小白一只陪着他。他那时经常闯祸,都不敢和凛利说,全是通过小白转达的。凛利从不会生小白的气,正是因为这个,小白帮裕翔挡了不少灾。
      “我……”裕翔还是不敢正视小白的眼睛,偏过头去小心翼翼地说,“我画的符咒,被人踩坏了……”
      “诶?”
      “我今天路过那幢大楼啦,总觉得气息有点不对,就准备在电梯里画个缚鬼符镇一下啦,谁知道突然闯进来一个人,一脚踩在符眼上啊!整片符咒都转移到他的脚底了。哎,八成是他真撞上鬼了,对手怨念太深,才反伤着了我。”裕翔委屈地说。
      小白叹了口气,解开颈上的墨晶扔进浴水里。水面立刻浮起了一个泛着光晕的法阵。那是他加持多年的灵力,鹤又本是属水的灵物,助水疗伤更是有奇效,很快裕翔便松开了眉头,脉息也平稳了下来。
      “谢谢你啊,小白。”裕翔很是不好意思,墨晶同等于鹤使的半条命,而小白总是动不动就拿出来帮他。
      “你没事就好。”小白收了墨晶,帮裕翔拉上了浴帘,自己盘腿坐下,说是休养,不如说是陪裕翔。

      “小白。”浴帘里的水声渐渐小了,裕翔怯怯地声音传来,小白张开了眼睛:“怎么了?”
      “什么人算不出命格,除了死人?”
      “一般来说不属于三界的灵都是算不出命格的,他们也没有十世。不过还是有特例的。”小白淡淡地说,“比如,你。”
      “诶?”裕翔从未为自己掐过生辰,自然从不知道自己的命也算不出来。
      “中岛家每个孩子出生都是要算一下命格和灵力的,以便选出最强灵力的继承家业。你姐姐美嘉命犯孤煞,是要单身一辈子的,所以她虽然比你努力但还是被放弃了。你弟弟不是中岛家人,自然也没这个资格。而你的,没有人算的出。”小白的面色很凝重,似乎不愿提起这事,“主人也好,你爸爸也好,都无法预测你灵力的多少,也算不出你的前世,其实你自己也知道一点的,不是吗?”
      裕翔不说话,默默地把身子沉进水里。他一直觉得自己很笨,却因为是继承人总是被抱以太高的希望。他不是没有其他的亲戚,但只有凛利、美嘉、他弟弟来弥和他父亲对他是真的好,其他的人,不是以一种看妖怪的目光看着他,就是千方百计地在家里长辈面前数落他的不是。他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不够努力有辱家门,没想到仅仅是因为自己以不明不白的身份当上了继承人而遭人嫉恨而已。
      “为什么我的算不出?”良久裕翔才出声,带着鼻音的口气像是刚刚哭过似的。
      “不知道,可能你的身份很特殊吧。”小白只能这么说,不然自己非又伤到这个心灵脆弱的小孩不可。见裕翔又封了口似的安静下来,一改平时的聒噪成性,小白实在是不习惯,淡然地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把命算定了,这辈子过的也不是就这么没趣了?至于其他的大可不必理会,你也就是懒一点,并不是不行,加把劲,把家业撑下了,谁能说你闲话?归根结底,还不是你自己不认真在这里庸人自扰?”
      “小白……”还是那糯糯的、拖沓的鼻音,弄得小白恶心地一身鹤皮疙瘩,终于扯开喉咙冲浴帘后吼:“死芋头你鬼上身啦!!玩撒娇不是你风格,你现在应该踢开柚子叶边嚎边咒那只惹你的小鬼,这才是你风格好不好??!!”
      “不是,小白……”某芋头迟疑地接话,底气相当不足,“我不是难过,我是想和你说,我换洗的衣服,没拿进来……”
      “于是呢……”小白撑住一旁的水池,不然他刚刚差点会被这该死的芋头气到吐血晕倒。
      “我的隔空取物好象当机了,你帮我去拿一下好不好……”

      事实证明,小道士从来只有近忧,尚无远虑……

      ———————————地点小分分———————————
      “喝点,暖暖胃。”樱井从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两听热巧克力奶,递了一听给手脚冰凉的侑李。
      “谢谢。”侑李接过,却并没有喝,而是握在掌中用它暖手。医院气寒,他早已冻得毫无知觉了。
      “放心,凉介不会有事的。”樱井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浓浓的巧克力香气弥漫了开来,冲淡了四周消毒水的肃杀之气。
      “我知道。”侑李不安地看着闪烁着〖手术中〗字样的红灯,眼里映满了一片焦急的血红。
      凉介的情况很糟糕,他服用了一定剂量的汞,虽没有前几名死者的剂量大,但已经严重灼烧了口腔、咽喉和食道,没有能进入胃就算万幸了,此外他的其他伤势也让人揪心,脊椎严重侧歪,腿骨和小臂骨统统折断,腹腔有外伤造成的大面积内出血,还伴有脑震荡。从忙忙碌碌在手术室门口进进出出的护士和医生脸上,侑李只能读到四个字——“性命堪忧”。
      手术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却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样子。突然一位小护士冲出手术室,喊了句:“谁是患者家属?”
      “我!”侑李猛得站起来,却因坐得太久导致眼前一黑险些晕倒,樱井忙扶住他的双臂让他站稳。
      “血库里的血不够了,你们谁和他血型相同的,可以献一点吗?”小护士焦急地询问。
      “山酱是RH+B型血。”侑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垂下了头,RH+本就是罕见的血型,大医院也不可能有太多库存,现在都告罄了上哪儿再去找这么弥足珍贵的血?
      樱井扶住知念,镇定地向护士问道:“库存的O型血有多少?”
      “也……也不多了,昨天有位大出血病人用了很多,补给还没到。”
      “没时间了。”樱井挽起袖子,露出文职人员秀气但结实的小臂,“我是O型,先抽400CC应应急!”
      侑李眼睛一亮,O型,万能血型,无论什么血型在少量的情况下都不会对O型产生排斥,现在危急关头更是如救命稻草。他感激地看向樱井,樱井笑了笑,说:“所以说什么时候都要镇定,不然你什么也想不出来。现在,打通你那些关系去各大医院问,能来一点算一点。实在没有,去问地下血站,靠你的人脉,让山田渡过危险应该不难。”
      侑李点了点头,樱井的话已经让他冷静了不少,他问护士借了电话,飞快地开始拨号。
      十分钟后,大泽组老大亲自送来了1000CC的RH+B型冷冻血交到了侑李手上:“什么都别说了,更别提钱,比起你和山田总裁这么多年的照应,我们这点心意太微不足道了。”
      侑李红着眼眶,完全不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只是努力不让自己落泪。
      “总裁是好人,他绝不会有事的!”

      ……

      像过了很多个世纪般漫长,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了,紧接着吊着血袋和各类药剂的病床被推了出来,侑李急忙迎了上去。主刀医生大野略略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俊秀而焦急的青年,温柔地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了,他命不该绝,吉人自有天相,今天安排人陪夜就好了。”
      侑李不说话,只是望着凉介苍白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樱井也松了口气,窗外,天都已经快亮了。
      “你去陪山田吧,我给你买点吃的上来。”樱井胃有些痛,猜侑李必然也是,便决定不随他去病房。
      “嗯,谢谢。”侑李疲惫地应道。
      樱井耸耸肩,下了电梯直奔小卖部,选了侑李最爱吃的饺子便当和自己的清渍便当,顺手取了听啤酒,正准备付钱,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两个胃不好的就不要一个吃饺子一个喝冰啤了,小心我向部长告状喔~”
      樱井手指一勾就把手里的易拉罐掉了个包,转身笑盈盈地对那位“多管闲事”者说:“森本顾问的眼神不太好啊,我拿的明明是乌龙茶。”
      来者,正是堂堂搜查一科顾问大人——森本龙太郎是也,只可惜他头上和臂上厚厚的纱布以及手里那只可爱的加菲猫保温杯,彻底破坏了他威风凛凛的形象。
      “被谁赶出家门啦?这么落魄?”樱井习惯似地和他打趣,一边放掉了手里的饺子便当,琢磨着给那个嘴刁的小孩带哪种便当比较好。
      “宿舍里我遭到了袭击,过了几招她被我打下了楼……”
      “哇……森本你不必要对个女的这么绝吧……”要知道他们的宿舍在十楼!十楼诶我滴神,不死也半条命。
      “放心,不是防卫过当,我下楼看过了,我和她过招的时候就觉得她身骨很轻,根本打不到。后来楼下别说尸体了连滴血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樱井貌似很起劲地凑了上去,“那个找你的是鬼??!!”
      “你为什么这么兴奋……”森本推开面前那张笑得格外变态的脸,一般人听到这个难道不应该一身冷汗背后发毛么……
      “我小时候老爹请人给我算过,说我八字很重,不会撞鬼。所以我从没见过鬼,当然兴奋了,说不定可以追只回去养~~”
      顾问君脑内闪过无数个省略号……
      二宫部长你这么多年能忍下来还真是不容易……

      “那,那个呢?”樱井无视森本抽搐的表情,探身去看森本手中的保温杯。
      “哦,这个啊。”森本打开盖子,一阵海鲜的香气扑鼻而来,“我受了伤之后怕人是冲着知念来的,就打电话四处联系他,后来才知道山田进了医院,伤得很严重。我猜知念一定会守到山田醒了之后才吃饭,胃一定受不了,就熬了点海鲜粥治他的嘴馋。要是他再吃饺子这么难消化的东西,指不定他会不会也进医院。”
      樱井心知肚明地挑了挑眉。森本这个人很有趣,典型的表里不一闷骚男。他对谁越冷面其实就是对谁越在乎。比如他和知念,从警校就开始你争我抢的,好象天生死对头似的,天天那么吵来吵去不得一点安生,直到他被调往总局才得以平静了那么一两年。这次回到搜查一科,他不说樱井也能猜到,搜查科当再高的官也没有在总局干有前途,他回来,只是单纯放不下莽撞的知念,换个说法,正是因为知念的那次受伤,才让他下定了回来的决心。若真心是对头,有怎会顾及到知念的胃病为他熬粥、自己受了伤反而要担心知念的安危?
      “那这样我就不给小念念买吃的了,你上去直接给他就成,我在这吃完就回家,不上去了。”樱井摆摆手,像是很不耐烦地催促他赶紧上楼。
      森本笑笑,提了保温杯便上去了。
      樱井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看着手里刚刚为了调侃森本而掉换的乌龙茶,把它放回架上,手指又滑到了啤酒前,欲拿,森本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小心我向部长告状喔~”
      “你啊你,玩你的游戏,干嘛还收买人心管着我!”樱井自言自语着,还是取了一罐握在手心,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串号码,接通后还没等对面开口边直接了当地问:“我受了重伤在医院抢救,你接到消息时正在打某款你好不容易才玩到最后的游戏的终级BOSS。你怎么做?”
      那边沉默了半晌才传来二宫软软的、像没睡醒似的声音:“打倒BOSS,好让我的运气到达顶峰,然后去医院,分一半运气给你。”
      “才一半啊~~”樱井似乎很不满意。
      “答应以后有空陪我玩联机,我就全给你,大不了全用完,我们再一起打联机慢慢赚回来!”二宫的声音是藏不住的笑意。
      “二狗子部长,看在你表现良好,我回来路上给你买巧克力,记得给我开门喔~~”
      “不准你顺便买酒喝,你胃不好,还贪杯。”
      樱井愣愣地看着手中握着的小罐黑啤,旋即露出了无可奈何的微笑,把捂得有些热的易拉罐放了回去:“知道了,大妈。”
      挂了电话,樱井的心情出奇的好。他坏心地在啤酒罐上弹了一下,表情又分明宠腻地像是习惯性在弹某人的额头。
      “收银员,再拿一盒巧克力,帮我包一下可以吗?”

      ———————————~我只是个小分分~———————————

      “下面播报一则简讯,昨日晚11点,山田财阀现任总裁——山田凉介在自家别墅门口遭袭重伤送入医院进行抢救,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受此影响,今日山田财阀股价开盘后持续走低,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宣布由控股第二的滨本泽城担任临时总裁,山田氏家族的其他成员均未能当选。业内人士认为,此次决定很大程度上动摇了山田氏在财阀的决定性地位,新任总裁山田凉介的处境并不乐观。”
      “嘿”一声轻蔑的低笑,随即电视机就被切断了电源,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房内的人,凭着零星的月光执起酒杯,满足地啄了一口杯中的陈酿。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戒备地向门口望去,一抹邪魅的身影,斜倚着门慵懒地靠着,指尖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
      “没想到那老头子真愿意帮你。”来者的口气略略带着些嘲讽。
      “怎么说我也是他亲儿子,他老觉得亏欠我,这次正好可以利用他。”张狂的口吻,透出男子的冷血与贪婪。
      来者冷冷一笑,伸手在墙上拧灭了烟头,看出男子脸上似乎有些许的不悦,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只不过是块墙皮而已,过不了多久,你要得到多少?还会为这点小钱心疼?”
      男子未言,似乎还有些犹豫,来者并不躁恼,继续淡淡地说:“四门术士大家除了我家,其他早就是残花败柳,空图个名声在外罢了,也就中岛家还自立门清。终于轮到这一代,他们竟只能立个灵力难测、三魂七魄都不全的傻小子作继承人,我看也是气数已尽了。我对你们商界的金融操作不感兴趣,这次纯粹是各取所需,你可以得到地位与钱,我可以除掉中岛家这个眼中钉。何乐而不为,你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男子的眉头渐渐舒展,最后化为了恶魔般的喜悦。
      “那就……有劳大师了!”
      贪婪的阴谋下,是两人放肆地狞笑。

      ———————————~我分~———————————

      侑李迷糊迷糊从梦中醒来,整个人从脚到胳膊肘都酸乏地不想动。他向来浅眠,难得睡这么深,果然担心受怕最是耗人心神。
      他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本披在他身上的外套便滑落到了地上。
      是龙太郎的大衣。
      “醒了?”森本正从外面买了饮料回来,见侑李醒了便不着痕迹地收起了自己的大衣,用责怪的口吻对侑李说,“旁边有陪护床干嘛不睡?知不知道这样趴在床边睡很容易睡得肌肉酸痛啊?”
      不是很容易,他已经肌肉酸得不能再痛了……
      但这话他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他只能实话实说:“我只想在山酱醒的时候我也可以即时醒过来。”
      “喏,海鲜粥,今天早上给你熬的,刚刚去热了热,快点吃,省的胃痛。”森本一把把保温杯推到了侑李怀里,又塞给了他一把勺子。
      “感激涕零!!~~”侑李立刻笑开了,掀开盖子就美滋滋喝了起来。
      森本无奈地摇摇头,脱下帽子和衬衫放在一旁的椅背上,打开楼下买的便当也吃了起来。侑李睡着时他便去警视厅把所有他们俩的公文都处理好带了过来,托侑李的福他也没能有时间去吃一口热饭。
      “诶,你怎么受伤了?”因为刚刚森本从外面回来还裹得严严实实的,侑李并没有觉察到森本的伤势。
      “拜您所赐,我住进你宿舍第一天就和鬼打了一架。”森本摸摸头上的纱布,“幸运的是,她碰上的是全国格斗赛第一的我,不然我早也躺在这里了。”
      “你是说,犯案的是女鬼?”侑李实在是有些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对了,森木头你名字里也有一个Ryo字啊!!”
      “我说……”森本扶额强迫自己冷静地和这个小孩好好谈谈,“把我的全名念一遍。”
      “Morimoto ryotaro。”侑李毫不犹豫地念了出来。
      “那个……知念,能不能告诉我你小学在哪里上的……?”
      “圣总统学院啊,全日本最好的贵族学校。”侑李不解。
      “知念科长,让我告诉你,我小学是在家门口的公立小学上的,但我们老师都讲过‘龙’这个字不发‘Ryo’而发‘Ryu’!!你们那些外国老师是不是舌头都卷不过来!!”
      “‘Ryo’和‘Ryu’有区别么?”侑李不服气似地狡辩道,“念快不都是一个音……”
      “知念……”森本无可奈何,只好从包里取出这次案子的报告,指着上面受害人的名字说,“你要是再说一遍‘Ryo’和‘Ryu’发一个音,这些被水银灌死的鬼一定都会来找你的。”
      “你是说,冈田隆、角川龙石、须贝流,他们都应该是‘Ryu’而不是跟先前发现的那些一样叫‘Ryo’?”侑李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是犯了个多弱智的错误。
      “幸好你没写报告上交,不然我相信就是你老子都不一定给你面子。”森本托了托眼镜,用报告纸在侑李的头上狠狠地敲了几记。
      “讨厌,又打我,我又不是小毛孩。”侑李被敲痛了,委屈地逃闪开森本手中的“凶器”,“那你受伤算哪种情况?”
      “我怎么知道?总之山田受伤一定和这次案子有关,等他醒了,再问问他吧。”森本打不到侑李,只好瞪了他几眼,示意他别在病房里乱跑。
      侑李乖乖地坐下来,喝粥,再看看森本,最后把保温杯又塞到森本手里。
      “kimiwayi……”侑李嘴里还含着粥,说话不清不楚的。
      “什么?不要喝了?”
      “不是啦!”侑李咽掉了那口粥,小声地说,“你也喝……”
      森本笑着接过:“好。”
      两人气氛少有的这么融洽。

      但凉介此时并不这么想。
      虽然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从一个外人的角度欣赏自己的躯体的,但他真的宁愿不要有这样的机会。
      没错,凉介的魂魄出窍了……
      其实他醒了很久了,看到在自己旁边睡着的侑李就想推推他,但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侑李的身体。
      再看自己屁股下,一位脸色苍白还带着血污的“山田凉介”紧闭双眼被掩埋在各种管子和仪器中……
      喂!他可不想做什么幽灵,万一被哪个天师收了他怨谁去啊……
      特别是昨天他还正好“巧遇”了一名天师……
      但无论他在自己的躯体上怎么折腾,都无法和身体重新融合到一起。
      最后他终于累了,瘫在床上看着龙念俩人闹别扭,脑子一片空白。
      因为是灵体他没有丝毫的痛感,不过光是看着床上的自己,他就完全可以想象伤势的严重了。
      女子的双瞳留出沽沽的水银,那阵充满血腥味的阴风他躲都躲不开,瞬间鬼哭狼嚎冲击着他的耳膜,仿佛是无数根尖锐的刺要从他体内穿出,那是怨念,是让那女子无法堕入轮回的执怨。恍乎间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似乎看见了一张他极为熟悉的脸,但他想不出是谁,或者说,那时的他根本没有力气去想。
      那道救他于水火之中的符咒,那些如同有生命力一般漫开的墨金色文字,也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那位有些KY的小道士似乎有受伤,而且伤得不比他轻。
      诶,他为什么会去想那个冒冒失失地小神棍?因为他救了他?
      不是吧?这个世界真有鬼?
      凉介的脑子乱成一团,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虚无的头发。

      真是好久没有这么慌乱了。

      他怕很多,生离死别,爱恨纠缠,他遇到了太多,多到麻木,多到不想再去想。
      母亲死时,脸上还带着醉人的笑意,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凉介身旁。
      父亲将他送出国门远渡重洋,甚至在机场都没有给他一个关切的眼神。直到父亲去世,他也未能见父亲最后一眼,看到的只是一张失了色的相片,熟悉的是俊挺的五官,不熟悉的是沧桑的神色。
      自己的亲叔叔用尽手段要将他推出财阀最好尸毁人亡。
      董事会看似风平浪静,但止水下尽是暗流汹涌、勾心斗角。表面上交口称赞他有老总裁之勇谋,背地里有哪个不是横竖不服气?倒卖股份、炒作八卦、兜售内部消息,为的只是自己的腰包。……
      名声在外的山田财阀,内部是如此混乱不堪……自己真的可以撑下去吗?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凉介的思绪。
      侑李拉开门,似乎很受惊吓地猛得往后退了一步,五官错位声音乱抖地问:“您……是哪位?”

      任谁看了这位鬼气凌凌的“美女”都会肝颤吧。黑裙黑帽、烟熏唇彩,不错,来者正是芋头小朋友尊敬的姑奶奶……中岛凛利。

      “鄙人中岛氏二当家,中岛凛利。特来探望山田总裁。”凛利抽出一张淡黄色的名片递过侑李,“我侄儿也因山田总裁的这次意外受了重伤,所以这次冒昧打扰,也希望可以找出些端详。”
      “中岛家啊……早有耳闻,术士大家。”侑李接了名片,但完全没有让凛利进门的样子,“只是我不明白凛利小姐的意思。”
      “我侄儿在案发前曾偶遇山田君,不慎将挡灾的符咒附在了山田君身上,但之后山田君所遇的恶灵执念深重,我侄儿道行尚浅也因此受了重伤,昨天才缓过来。”凛利沉下了语气,但很快就抬起眼直视侑李的双眸,“再者,我不觉得知念君没有察觉出这件事的异样,森本君也是有亲身体会的不是吗?”
      侑李惊愕地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龙见状揽过侑李的肩膀推他站到一边,英气的双眸此时充满了杀意,一把擒住凛利的手腕:“你偷听我们的谈话!!”
      “中岛家世代司水,可以动用任何水的能量,而水,又是完美的传声媒介。”凛利面对怒气冲冲的龙一点都不紧张,反而浅笑道,“作为受害人的家属,我也有知情权不是吗?”
      “但你不应该通过这种方法。”龙送开了凛利的手,对她全无好感,“中岛家应该明白些规矩。黑衣黑帽,是参加追悼会的,而不是探病。”
      “严格地来说,山田君不能算活着吧?”凛利越过龙的肩膀,意味深长地望了凉介一眼。
      “你说什么!!山酱还没有死呢!!他还有呼吸,医生也说没事的!!”侑李冲上去扯住凛利的衣领,狠不得撕烂她的嘴。一旁的龙急忙阻止,一时间气氛僵到了极点。
      “人有三魂七魄,肝属东方木而藏魂,肺属西方金而藏魄。人死,乃言先散七魄后散三魂。现在山田君肝肺俱伤,难藏魂魄,既然我现在能看见山田君的完整的元神,也就证明他七魄与命魂已出,天、地两魂本就不在体内。所以现在山田君体内无魂无魄,说他死了并不为过。”凛利握住侑李扯着她衣领的手,慢慢将其放下。口气淡然却也坚定。
      “你看得见……山酱的魂魄?”侑李回头望着凉介的病床,心电微弱,完全没有要醒来的征兆。
      “孩子,闭上眼,我让你相信我的话。”凛利温柔地拍拍侑李的肩,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玉瓶,将里面的液体滴在侑李颤抖的眼皮上。
      “好了,睁开眼看看吧,他还在那儿,没有离开,这是好兆头。”
      侑李睁圆了他琥珀色的大眼睛,喃喃道:“真的看见了!!那是山酱!!”
      “我本来就没死。”凉介好笑地离开病床想摸摸侑李,但摸了个空。他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手,转眼望向凛利,“您侄儿……没事吧?”
      “受了点内伤,不过没什么大碍,休息几日便好了。”凛利淡笑着开口,“倒是您,若再不快魂魄归位,天、地二魂就快守不住您的命脉了。”
      “……您可有办法?”
      “自然。这次也有我们家裕翔的过失。”凛利招了招手,一只白鹤便从窗外飞进屋中,瞬间变作了一名少年的模样。
      “能麻烦森本君带知念君出去一下吗?这里不宜留人。”凛利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侑李还企图说点什么,但看情况,也只好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跟着龙走出了病房。
      “他身上被下了咒。”小白只是看了凉介一眼,眸中便流露出了不安。
      “谁这么想让你死,不旦设鬼偷袭,而且还在你身上下了魂不附体的毒咒?”凛利大喝一声,三道水光喷涌而出,掠过凉介额头时,分明看见一个红色的颎印挡开水光的袭击,肆无忌惮地向两边爬开。
      “我……”凉介头部一阵火烧似的剧痛,话未出口,人已倒了下去。
      “幸好是颎咒,水克火,倒是不难解。”凛利划开一道结界,指一道水光卷起凉介的魂魄,然后高声念道:
      “此音非吾音,乃神之音,此水非凡水,乃净尘之水!阴明大开入鬼门,灵魄未散俱还魂!归!”
      所指之处,迸开水光千道,床上的凉介眉头紧锁,额头一记颎印喷溅而出。
      白芷掷出墨晶,引水指向颎印所在,口中默念:“水木共伏,破咒除邪!四素相克,净世至邪反宿主!急急如律令!”
      水化为金光压向颎印逼人的炎气,瞬间将其撕裂。凉介的灵魂渐渐沉入躯体,一旁的心电仪也恢复了正常的曲线。
      凛利挥符轻摇,水光尽收进符中。而白芷却手捧墨晶,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他开口问:“不奇怪吗?会是颎印。”
      “司火之家已经消失了!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凛利握紧了手中的道符,“况且,颎的话太明显,不会是他们。”
      “权珠被我们找到并不代表他们真的已经消亡。风权之珠之前不也在我们手里,那为什么岚御家会突然出现?”白芷望望病床上双目紧锁的凉介,“再说,刚刚你也感觉到了不是吗,精纯的木的灵力。”
      “他不是!”凛利打断了白芷的话,“虽然都是木,但薰当年死的时候,她灵力的给人感觉我决不会忘记。不是这种感觉,肯定不是。”
      “风助火,水助木。”白芷叹了口气,“现在焚宫家和天草家都找不见踪影,只剩中岛家和岚御家,会不会是……”
      “不可能的事情还是不要去想了。走吧,芋头还有伤,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凛利打断了白芷的猜测,收到东西转身便走了,白芷正准备跟上,突然神经质地又回头看了凉介一眼,眼眶不由一酸,竟流出泪来。
      “奇怪,我哭什么?”白芷疑惑地揉了揉眼睛,赶上了凛利的步伐。
      而心事重重的凛利心里却装着另一件事。山田的命魂和七魄都已出窍,为何天、地二魂没有跟着散去,反倒俳徊在躯体四周撑住了他最后一股清灵之气?而且,本应是透明的元神,为何山田的却略偏紫色?
      他,究竟是什么人?

      走出病房,侑李还是不放心想开门看看。龙无奈地拦住他,说:“你偷看,万一打扰了人家,凉介的魂魄回不去怎么办?”
      侑李连忙放开了握在门上的手,回头时,却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从他脚边爬过。
      “这是……”侑李后退了一步,正好跌进了龙的怀里。
      “别看!”龙捂住侑李的眼睛安慰道,“一会就看不见了。”
      “那个……不是人吧?”侑李不确定地问。
      “你被涂了牛眼泪,看到鬼很正常,况且这儿是医院,有个阿飘一点都不奇怪。等眼泪干了就好了。”
      “森木头,你也看得见么?那你怎么看不见凉介?”侑李问。
      “我这是跳针眼,时好时坏,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不过习惯了就好。”龙自动忽略侑李称呼他的“爱称”,回答道。
      “会不会很痛苦,看见这些的话?”侑李拨开龙的手,担心地望着龙的眼睛。
      “只要你不恶意去伤害他们,他们是不会伤害你的。”龙弹了一下侑李的额头,然后推推他的肩“温柔”地提醒道,“你准备让我这么抱多久??!!”
      “啊!”知念触电似地一下跳出去老远,一张包子脸立刻涨得是通红泛光。
      “森木头你吃我豆腐!”
      “你那叫投怀送抱!哪有谁吃豆腐自己叫停的?过河拆桥的死知念!”
      “那你一开始干嘛不推开我!你就是存心的!故意的!”
      “我当时推开你,你还站得稳?早和鬼接吻去了!”
      “死木头你再说一遍!”
      “什么木头?我有名有姓的干嘛叫我木头!”
      “你就是木头!森木头!烂木头!臭木头!”
      “有种你今天别回来蹭我做的饭!”

      寂~静~无~声~

      侑李默默地摸了摸自己不争气的胃,低低地叫了一声:“森…本~”
      某顾问“哼”了一声,不理他。
      “龙太郎~~”侑李努力把他的名字叫对了,继续纠缠。
      某顾问继续很闲的边晃脚边望指甲,无视……
      “龙~~”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千回百转,余音绕梁。是个男人都会心软的吧……于是某铁面顾问君很不争气地抖了抖。
      “一会跟我回去吃饭。”松口了!动摇了!
      “我要吃香辣蟹!”得寸进尺的某只。
      “想的美!”

      两只就这么吵着,一旁刚刚上楼便有幸目睹了这通比幼儿园小朋友还弱智的吵架的樱宫二人,脑门上齐刷刷往下掉黑线……
      “我说,你确定小念是憔悴地快要倒下了么……”二宫部长皱着眉打量着身边的樱井。
      “所以我说,把森本调回来是你做的最明智的事。”樱井伸了懒腰,活动了活动脖子说,“回去吧!”
      “我们不是来布置任务的吗?不和他们俩说啦?”二宫手里是一堆夹满A4纸的文件夹。
      “人家要回去吃饭呢,这时候谈工作森本那小子指不定一脚把你踹到哪去呢。”樱井漫不经心地跟了句,“今天任天堂发限量软体吧……”
      二宫一愣,案子这么紧,他还有心思陪他去买软体?
      “这次的案子不小,也不是警力可以解决的,现在瞎着急也没用。”樱井把手插进口袋,意味深长地看着二宫说,“我也怕,是一年前的案子卷土重来。”
      二宫把樱井揽在怀里,轻轻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别皱眉,不会有事的。”
      樱井默默点了点头。
      病房门开了,凛利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噼哩啪啦对知念交待了一大堆事情,大意就是病房里气息比较混乱,龙念最好别留下来陪夜,她会安排她侄儿来的,叫两人不要担心云云。而白芷,则径直走到了樱井面前。
      “好久不见,翔少爷。”白芷浅笑,一身白袍衬前胸一点墨晶,儒雅如神祗一般。
      “白芷,确实好久不见。真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们。”樱井抱歉地弯腰致谢。
      “这是中岛家的正职,责无旁贷。”白芷说完,念诀准备变回鹤体,樱井却突然打断了他:“当年的事,不要告诉知念和森本,更不能让……山田知道。”
      “我明白,那孩子,不一般。”白芷笑笑,“在人间这么多年,他是为数不多的让我感兴趣的孩子,我不会多嘴的。”说罢从衣襟中抽出一张符纸递给樱井,“这是招唤符,有需要,将它扔进水里,随叫随到。”
      “代我问佑君和黑梫好。”
      “我会的。”白芷微微欠身,化为鹤使从窗口飞走了。凛利也讲完了该讲的话,她向远处的樱井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便向相反方向离开了。
      樱井慢慢松开手,手里是一张白芷刚刚塞过他的字条:

      〖诸事小心〗

      【涅日卷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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