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江洲渡

6、跪拜

　　林元苏收回目光，抬步朝殿中走去，段江宁错上两个身位，走在他后面，目光不由自主朝他手臂望去。林元苏虚弱极了，步伐缓慢，两边衣衫宽大，是一样的空荡摇曳。段江宁心道，他穿这么宽松的衣服，是为了遮掩手臂伤势么。果然看不太出来断臂。
　　段江宁既已明了，忙不再看他，总觉得再看下去就成了一种冒犯。

　　林元苏全然不知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时候哪顾得上别的，他脑中一片空白，连内侍们行礼问安的声音都没听见，只知道迟缓的挪动脚步，一步步走近了勤政殿中。

　　屋内站着许多人，在他经过之处晃来晃去，林元苏却一个都没看清，只呆滞的看着床榻。
　　皇帝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
　　皇帝大行，需停灵七日，因此这时还未放进棺椁之中，只在脸上覆了一层黄纸，这就是已经死去的意思了。
　　林元苏只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直直跪下去，脊背挺的笔直，不发一言。

　　他不知道自己这般跪了多久，忽然间，臂弯处出现一只苍老的手，耳边听到劝告的声音，也是同样的老迈，“殿下，快些起身，跪久了伤身子。”

　　林元苏转头看向太傅高肃，高肃这些天来头发竟已全白，瞳孔浑浊，却含着慈爱，他又劝了句，“陛下知道您的孝心，不用再跪着了。”

　　高肃是太子太傅，天然的太子一派。高肃曾做过永乾帝的太傅，林元苏该读书识字后又被陛下指给林元苏做太傅。作为三朝元老，门生故旧无数，地位不可谓不高。
　　他为人古板，崇尚儒家礼法，是坚定的立嫡派。
　　到了后期，陛下待林元苏越发不满，数次起了废黜之心，高肃顶在前面，陈述厉害，方将废位之事暂缓了些时日。

　　林元苏看他越发老迈，还伸着颤巍巍的手来扶自己，急忙从地上站起，搭在了高肃手上。

　　林平怀就在左近，可这弟弟却似完全没看到他一般。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
　　林平怀眼睛眯了眯，扬声道：“来人，给高太傅赐座。”

　　内侍忙搬了把椅子，高肃拱拱手，没说推却的话，安然落座。他实在是年岁大了，坐下后仍喘着粗气。
　　林元苏心中暗暗担忧。

　　林平怀道：“高肃大人，身子可还好？要不宣御医来诊治一下？”

　　他声音很是关怀，高肃忙道：“臣身子无碍，就是人老了，不要因为臣误了大事。”
　　高肃叹道：“陛下的口谕，我等老臣都是听见的，可七皇子刚到，不是还有圣旨吗？还请刘公公宣读，让七皇子也听听才好。”

　　林元苏垂着眼眸，看着脚下，心道，皇兄这时才传唤我过来，想必一切都安排妥当，这圣旨读与不读又有什么分别？

　　刘阳乃是陛下身边大总管，他取出明黄卷轴时，殿内诸人自是又纷纷跪下。
　　圣旨内容与林元苏所猜测的毫无分别。
　　无非是太子乖张性戾，而二皇子则为人仁孝，恭敬爱士，便废太子，另立二皇子继承，是为新皇。
　　皇位由林平怀继任。
　　只需要听见这一点就足够了，别的听不听也无所谓了。

　　他想做出一幅淡然处之的样子，却又无法心平气和，心里止不住的怨怼。
　　林元苏气馁的想，还是修养不够，他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
　　他可是当了十几年的太子，却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林平怀还要装腔作势，推拒了几回，大臣们又连番劝告。二皇子不做皇帝谁做皇帝呢？谁能比你更有资格？日后咱们国家昌盛，可全都要靠二皇子了。

　　其余的皇子不知心里面是怎样想的，到底服不服林平怀做皇帝，面子上功夫做得足足的，都说皇兄不要推脱云云。

　　全然不顾一旁林元苏听的脸色发青。

　　不过大臣们也没问题，他林元苏是谁呀？谁还在乎他？
　　本来，林平怀顺理成章登基，昭告天下，同林元苏有什么干系，完全没必要把他拽来，听这如同受刑一般的圣旨。
　　林平怀推了又推，终于十分谦卑的点头答应了。

　　虚伪至极！他一定早就做梦都在盼着了。还要做出这幅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真是难为他了。

　　林元苏只顾恶狠狠的在心里面骂着，忽然听到身边一阵哗啦啦声音，再抬头看去，众位大臣、内侍竟又纷纷跪下了，口中喊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直接把林元苏拉回了现状。整个勤政殿里，竟然就只剩下林平怀和他还在站着。
　　高肃虽步履蹒跚，也在内侍的搀扶下早已跪倒在地。

　　林元苏指尖发抖，他要不要叩拜呢？
　　他情不自禁望向林平怀，离自己不远，眼神幽深，又含着一丝戏谑。
　　他好不甘心。
　　他的靴子一侧藏着一把匕首，削铁如泥。更换衣物时，他犹豫再犹豫，还是带了过来，幸好没人搜身，谁都不知道。
　　此刻要是弯腰拔出，刺向林平怀，能不能一击得手呢？若是林平怀死了，谁又配当这个皇帝。是他么？群臣会拥护一个残废做皇帝么。
　　他几乎是陷入了梦魇中，脑袋发蒙，一个劲胡思乱想。

　　忽然，跪在前方的段江宁回头，张了张口，“跪下！”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仅以口型示意，林元苏却看的清清楚楚。
　　林元苏浑身一颤，终于有了几分清醒。他喉结一动，怔怔看着脚下，合了下眼，还是跪了下来。

　　这把匕首，没有用。段江宁一进勤政殿，就立刻站在了林平怀身侧，片刻不离左右，林元苏如今这样，拿着匕首冲上去，还没靠近林平怀，就会被段江宁拿下。
　　更何况，这会儿勤政殿暗地里不知藏了多少影卫，只效忠林平怀一人，这群人一定时时刻刻在观察着林元苏，他稍有异动，就会被察觉。

　　人跪的久了就会习惯。
　　他在林平怀面前跪下时浑身难受，还是跪的太少。
　　林平怀看他一眼，这才道：“平身。”

　　已经跪了许久的众位大臣、皇子才敢动，纷纷站起来，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大臣脸色不好，腿脚酸痛却不敢揉捏，谁敢在这时候触及新皇的霉头。
　　高肃难以支撑，又坐进了椅子中。

　　林平怀扫视一圈，道：“万事容后再议，先以父皇丧礼之事为重。”
　　众人都道：“是。”
　　林平怀身形高大，肩膀挺括，面无表情时很能唬人，仿佛他生来就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林平怀道：“众位大臣，暂且退下，今夜已经晚了，早些回府歇息。皇弟们也先回去，等礼部商议安排好守灵事宜，你们再来，今夜我先在此看着。”

　　余下众人没有不应的，一时之间屋里顿时空了一片。林元苏因为自己伤病，不愿叫人看出异常来，特意落在最后，晚了一步，就听见林平怀低沉的声音，“七皇弟，暂且留步。”

　　林元苏脚步一顿，高肃脚步缓慢，也留在了最后，闻听此言，侧头看了看他，微微皱眉，但什么都没再说，仍是出去了。
　　林元苏心中不耐，语气也不太好，问：“不知皇兄还有何事？”

　　林平怀适才面对群臣时神色很是庄严肃穆，自然，父皇死了，他虽荣登大宝，却也不能做出欢喜之态。不过臣子们一走，他只留了林元苏，也不需再惺惺作态，望着林元苏若有所思，笑道：“皇弟之前住在东宫，现在再住不大妥当，你又不像其余几个皇弟那样出宫建府，这一时间该把你安排到何处呢？”

　　林元苏：“听凭皇兄吩咐。”

　　“你可有心仪之地？”

　　林元苏从前住在东宫，日后要是做了皇帝，他自然住在勤政殿，对别的地方并不放在眼里，他也从未想过这一点。被林平怀问了，他没怎么犹豫，道：“臣弟没有。”

　　林平怀：“这样。景苑清幽僻静，适合养伤，你既然已住了几日，也该习惯了，不若还是住在那。等日后新建了府邸，你再挪出宫居住。”
　　林元苏对此不算在意，正要答话应下，林平怀又道：“宫里的御医，你传唤起来也方便。”

　　御医们见风使舵，自林元苏醒后，来来回回见到的也就路太医一个，哪里方便了？
　　林元苏闷声道：“臣弟知道。”

　　林平怀笑道：“弟弟，你我虽有矛盾，可这微不足道，我问你话，你就实心实意的答，这般敷衍，我怎么知道你心中想的是什么？若是你住的不习惯，哪里不顺心了，你又不说，这叫我日后怎么跟父皇交代呢？”
　　林元苏：“臣弟确实无甚意见，哪里都好。”

　　林平怀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林元苏猛的朝后退一步。
　　“你这么怕我？”
　　林元苏低声道：“臣弟岂敢。”

　　林平怀笑了笑，“我不过是想看看你的伤口如何了，毕竟那一日血流如注，你还晕了过去，这么多日不见，也不知伤口可还流血？我可是十分挂念。”

　　林元苏听他如此假惺惺的话语，心里面翻江倒海，几欲作呕，他知道越是生气越是要做出温顺模样，不能被他抓到把柄，便垂着眉眼，十分恭敬说：“劳皇兄挂怀，臣弟伤势渐好，多亏御医们医术精湛，悉心照料。”

　　林平怀自顾自又笑了两声，也不知是哪里逗笑他了。
　　林元苏垂手站着，面无表情。

　　林平怀又看了他半晌，也觉他木木愣着，没什么意思，终于是放过了他，摆摆手，“你治伤要紧，先回去罢，我就不耽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