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江洲渡

5、同乘

　　段江宁。怎么是他来了。

　　林平怀的母亲是淑妃，淑妃早年进宫做婢女，后来生了林平怀，又苦熬着，好不容易升上了妃位。淑妃位分升了上来，手下渐渐有了得用的人，就去寻访家人，这才知道亲妹妹早逝，只留下来了一个孩子，便是段江宁。

　　淑妃乃是庶出，和家里的弟兄姐妹本来就不亲近，唯有一个同母的妹妹，她时常惦记着。淑妃妹妹没有嫁人，有了段江宁后，就从家里搬出来，靠洗衣为生，独自抚养孩子。待她一死，段江宁无人照料，就此流落江湖，听说是吃了不少苦头。淑妃好不容易寻到了段江宁，把他当做亲生儿子一样疼爱，近年来常召他来宫里作陪，林元苏也是见过他的。

　　只是段江宁实在是很年轻，比他还小呢。怎么二皇兄派了他来。

　　林元苏不自觉拧了下眉，打量着他，却并不言语也不动身。

　　林元苏转眼看到了一旁的刘雁声，也算是想通了。段江宁乃是二哥亲信，由他来传话接人，刘雁声才可放心交接。到了押送去往勤政殿时，刘雁声再护卫左右，自是周全。

　　段江宁似乎有些不耐，催促道：“还请殿下移步。”

　　蔡公公看院外刀枪剑戟林立，杀气腾腾，也怕林元苏吃亏，忙压低声音，焦急道：“殿下，这可怎么是好。”

　　任是蔡公公再如何担忧，也没有一点办法。林元苏如今乃是阶下囚，不去又能如何。

　　蔡公公扶着林元苏一步步走到了院门边，忽然间，段江宁伸手拦了一把，冲蔡公公道：“公公，路途远得很，就不劳累你亲送了，由我等照看殿下过去就行。”

　　蔡公公还待说些什么，林元苏却对着他摇了摇头，蔡公公只好放开了手。

　　段江宁道：“请回罢。”

　　蔡公公一步三回头的走进景苑，门轰然合上。

　　院墙外，本来看守他们的刘雁声垂手站在一旁。

　　段江宁道：“殿下，咱们这就走罢。”

　　林元苏环视一周，院中仅有几匹骏马，却不见半顶步辇，他只得开口问：“怎么没有步辇？”

　　段江宁：“未曾准备步辇。殿下弓马娴熟，想来也不介意骑马，我来时备了一匹好马。”

　　他是叫林元苏一路驾着马，去往勤政殿。放到往常，林元苏当然能骑马，可他现如今的身体，不知道这高头大马，他能不能坐上去。

　　要单手控马。

　　林远苏连用左手写字都还不甚熟练，他犹豫不定，硬着头皮走到了空着的马前，手握住缰绳，却迟迟不动。

　　他也是怕出丑的。马背简直成了一座难以翻过的山。

　　段江宁看他久久不动，心道这七殿下是犯了什么毛病，非要人三催四请么，怎么如今还有这么大的架子，没好气的继续催促：“殿下，快些走罢。”

　　一直垂手肃立的刘雁声抬眼瞥了一下，见林元苏脸色苍白，终于上前两步，凑到段江宁耳边低语了几句。
　　段江宁脸色微微一僵，随即低声回道：“是我未曾想到了。”

　　他快步走到林元苏身旁，语气稍缓，小声道：“殿下，不如你我二人同乘一骑。”

　　林元苏听了他这话，如玉般的面颊顿时微微一红。
　　他感到了耻辱。
　　林元苏握紧缰绳，说道：“倒不必劳烦你，找个将士带我一程就是了。”

　　林元苏有些怀疑是段江宁要故意为难，如今又来惺惺作态，心中不快，不想承他的情。

　　段江宁：“你不信任我的骑术？必然不会叫你掉下来的。殿下快别耽搁了，这都多长时候了。”

　　段江宁说着就把缰绳从他手里拽了出来，又看他一眼，示意跟上。

　　林元苏看他这样，心道，我又不怕他，同他共骑又如何呢？

　　四周兵士俨然肃立，没一个人敢吭声的，显然是听从段江宁号令的，他独断专行，余下之人哪敢载着七皇子。

　　段江宁走到他的“一点红”前面，一点红跟他仿佛，也快失去了耐心，四蹄不安分的动着，段江宁顺了顺它的鬓毛。

　　林元苏随即也走到跟前，段江宁道：“得罪了。”说着手拖住林元苏腰侧，足尖轻点，利落的带着他一道坐在了马上。

　　林元苏还未反应过来，段江宁已两手穿过，将他整个人环在胸前，握住了马缰。

　　段江宁少年单薄的身材，比林元苏想象中要高上不少，似乎挺可靠的。

　　“驾。”
　　段江宁低喝一声，手抖缰绳，一点红撂开蹄子飞奔出去。
　　刘雁声率着余下禁军连忙赶上。

　　两人共乘，难免挨的很近。林元苏感受到段江宁清浅的呼吸扑在自己颈侧，十分不自在，不由朝前挪了挪。段江宁轻喝道：“乱动什么？”

　　林元苏没吭声。

　　段江宁小声问：“怎么不说话？”

　　林元苏：“我和你有什么话可说？”

　　段江宁哼了一声，“我好心载你一程，你怎么又是这个样子？也对，你同我是无话可说，跟李言青有说不完的话是不是？”

　　林元苏当即回头，盯着他，“你提他干什么？”

　　段江宁理直气壮，“你与他的事情朝野皆知，都现在这样了，你还要叫他来景苑这偏僻地方说话，你能做得，我怎么就说不得？”

　　“你怎么知道？”

　　段江宁没想到他神情这般冷冽，奇怪起来，还是回道：“我表哥告诉我的。”

　　林元苏一听这话，当即目视前方，再也不看他一眼。

　　他与林平怀是姨表兄弟，他说的表哥那就只能是林平怀。林元苏一想到他们谈起自己的事情，不知道会是怎样讥笑于他，便心烦不已。他是识人不清，却也已经自食恶果，有了他无法承受的报应。

　　这群人还要背后议论他。

　　段江宁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又不说话了，心道他到这般地步，竟养出了倨傲的毛病，动不动就一言不发。

　　段江宁又问道：“你怎么又不吭声？”

　　须臾后，段江宁自己按耐不住，盯着眼前的林元苏看了一眼，一手松开缰绳，手背到身后去，身子更是离林元苏远了一点。

　　林元苏本来就伤重，这才过了几日？他坐在马上，只觉身下颠簸，伤口处似又挣出血一般疼痛，脸上渐渐渗出冷汗。他因为剧痛，身子不由摇晃起来，几乎是半躺在段江宁怀中的，才不至于甩在地上。

　　这对他来说，既羞耻又尴尬。

　　幸好段江宁虽一路上喋喋不休，却身板挺直，两手一环，没有对他的半入怀中说上一句话，不然，林元苏恨不得一头在地上撞死。

　　可突然间，段江宁就猛然一闪，林元苏没有防备之下，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他急忙单手拽住马缰，手臂使力，勒的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林元苏扭头，怒目而视，“你做什么？”

　　段江宁本想讥笑他，可看他脸上汗水，神色带着一丝惊慌的样子，竟不由自主气势软了下来，心想，他这般可怜，我怎么还欺负他呢？于是心虚道：“谁叫你不与我说话，摔下去也是你应得的。”

　　林元苏一言不发，看着马下，心道，我这就跳下去，绝不在这受他的侮辱。他松开缰绳，就要翻身下马，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段江宁揽住他的腰，偏偏不随他意。

　　林元苏冷哼，“你故意同我作对是不是？我当你有多好心，原来只是诱骗我，等着我出丑罢了。”

　　经他这一说，段江宁猛然想起自己承诺会护着他，不让他摔下去，他才不太情愿的上了自己的马。而段江宁刚才所作所为不止是戏弄他，也无疑是打了自己一巴掌。

　　段江宁一踢马腹，一点红立刻飞奔起来。林元苏只觉疾风扑面，宫墙极速后退，马行的这样快，他再跳下去，非要摔断腿不可。

　　段江宁紧紧贴着他，微微低头，语气不自觉放软许多，“适才是我不好，我再不会这样，你就安心坐着。”

　　林元苏远离他无望，心底却已不再信赖他，虽身上剧痛，仍分出心力，左手死死握住缰绳，攥的骨节发白。

　　段江宁解释道：“我不是为了看你出丑，这又什么意趣呢？只是我好声好气同你说话，你偏偏不搭理我，我一时糊涂才这样。适才就算你往一旁倒，我也能抓住你，你断然是摔不下去的。”

　　林元苏心神疲惫，一听他咕噜噜这么一长串的话，还是打起精神来，反问：“照你说来，我该感谢你了？”

　　段江宁：“这倒不用。”

　　勤政殿在宫城最中心，景苑则在远远的一角，路程甚远。虽快马加鞭，仍耗费许多时辰。

　　行至半程，林元苏实在有心无力，不知不觉间又靠在段江宁身上，段江宁也再不多言。

　　*

　　勤政殿。

　　段江宁身子一纵，先行下马，他的手递着，林元苏到了这时候也顾不上扭捏，跃下马上时，正被段江宁稳稳接住。

　　林元苏放眼望去，先是看到勤政殿的牌匾，宫人们手脚麻利，早已挂上白布，显得沉重肃穆。

　　却叫林元苏觉得十分陌生，他怔怔看了片刻，身旁段江宁咳了一声，低声道：“怎么不进去？这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