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江洲渡

2、内宠

　　蔡公公冷不丁听到这句话，正要收拾药瓶的手一顿，犹疑一瞬，点了点头，“都听殿下的安排，李公子安然无恙。”

　　林元苏“嗯”了一声，说：“那便好。我如今这样了，只怕连累了他。他走了，是件好事。”

　　蔡公公张张口，又闭上嘴。他把药膏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倒了杯水，端在手里，想要喂给林元苏喝。

　　林元苏摇摇头，坐起来了些，自己接过来拿在手中，却没有喝，仍在想着李言青，他知道依照现在的局势最好还是不要再见他，可在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蔡公公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向来是有什么便说什么的。

　　林元苏：“说到底是我拖累了他。不然他好好一个状元郎，何必要潜逃呢？可不把他送走，二哥知道我与他的关系，怕是容不下他，不叫他做官也算了，就怕因为我，再要了他的性命。”

　　他这一番话说的实在是情深意切，可叫蔡公公心里面听了却很不是滋味。他一个内侍，没资格说教皇子，从前，他就看不惯李言青，但每次见他也都是十分殷勤，生怕哪里叫他不顺心了，再给林元苏脸色看，最后不舒坦的还是这个小主子。

　　可今时不同往日。蔡公公心疼的看着林元苏，实在是忍不得了，语气很不好的说：“殿下不用担心李公子。他如今可好得很呢。您别再想着念着了，您在这受苦，他哪会念你半分？”

　　林元苏听了他这话，微微愣神，问道：“何出此言？”

　　他什么都不晓得。

　　蔡公公话说出口时还是气愤的，可林元苏一问他，他反而又后悔起来，殿下毕竟重伤在身，还没恢复点，万一再得知了李言青的消息，一时之间受不住可怎么办。

　　蔡公公本是个老道精明的人物，因对他关心则乱，这才失了分寸，忙笑笑，“奴才糊涂了，这几日心中不舒坦，才说错了话，没什么的。”

　　林元苏却不是那般好糊弄过去的，况且牵扯到了李言青，他向来是多费心思的，加重了语气，问：“到底何事？我如今连你都命令不得了吗？”

　　蔡公公猛的扑倒在地，磕了几个头，不敢抬头看他，低声道：“殿下容禀。李言青原来乃是二皇子的人，他也并未出城门，如今已任大理寺少卿了。”

　　林元苏耳朵听见了，却真没有听懂在说什么。他似是愣住了一样，问：“这是个什么意思？”

　　蔡公公：“前个儿凌晨，您领了兵去明德门，奴才就在殿里面等候您的消息，谁知到了午时却见李言青带了一队人马闯进了东宫，一声令下，就将东宫团团围住，几个试讲属官还有内侍婢女都被抓了起来，就连奴才也是一样的。谁知怎么又把奴才放了出来，让来伺候殿下。奴才所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虚假。”

　　当日，林元苏决定放手一搏，废太子自古以来是没有善终的，他不愿意终日活在惶恐不安中。他秘密联系了掌宫门启闭的中郎将周崇，周崇到时会打开宫门，迎他进来。

　　林元苏手下能用的兵力不多，东宫属军亲卫自然是要随他一道的，东宫中留下的不多，凭这几个人，哪能抵抗得住有人抄捡。

　　可是，李言青带人去的？

　　林元苏不愿相信，说：“你此话当真？”

　　“奴才怎么敢欺瞒殿下，奴才是清清楚楚看到的，李言青在东宫住了这么些日子，我不会将他的相貌认错。”蔡公公又磕了三个响头，“殿下，奴才不该这时候同您说起此事，可他这人心肠歹毒，惯会演戏，奴才实在不想再看到你受他蒙蔽。”

　　林元苏突然觉得伤处疼痛难忍，他狠狠皱了下眉。

　　他知道，蔡公公没有理由在这时候编排李言青，得不到什么好处。

　　况且，蔡公公是母后身边的旧人了，自任职东宫总管太监以来，一直是十分忠心的。

　　那么，李言青呢？

　　林元苏沉默了许久，他方说：“李言青没有走，他此刻还在京城？”

　　蔡公公：“在的。”

　　林元苏轻轻“嗯”了一下，说：“你让他来见我，我有话要问他。”

　　守卫景苑的将军叫做刘雁声，年纪三十，身材高壮，心明眼亮，为人谨慎小心，从前跟着林平怀时立过四五件大功，办事较为妥帖，林平怀才放心他来看守景苑。

　　刘雁声对待蔡公公还很恭敬，并不因自己跟对了主子而嚣张跋扈，听了蔡公公的话，没敢立刻应承，拱了拱手笑道：“在下知道，今日时辰晚了，待我明日回禀二殿下。”

　　蔡公公脸上挂着笑，“劳您多费心了。”

　　蔡公公曾经作为太子贴身近侍，得他信任，走到哪都是迎来一片奉承之声，如今他也不得不塌着腰赔笑脸了。

　　刘雁声连声道：“不敢不敢。公公还请先回屋中，待明日时，我就去通禀。”

　　翌日一早，刘雁声便在明德门外候着，等待二殿下召见。二殿下早就出宫建府了，不过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再加上皇帝身子不好，时常昏睡，他就长居宫内，处理各项事务。

　　刘雁声没有等多久，在内侍的带领下，低着头进了勤政殿的偏屋，正房是皇帝料理国事的地方，二殿下自然不能占用。

　　虽是偏屋，可各样物什都是齐备的，书案旁堆着如山峦般的奏折。二殿下是个勤勉的，已经批了好久的奏章了。

　　刘雁声行礼叩拜。

　　林平怀头也不抬：“可是七皇子那里有何事？”

　　刘雁声低着头说了个清楚。

　　林平怀笑了两声，叹着气道：我这弟弟啊，可真是个性情中人。”

　　刘雁声哪敢接话，只默不作声。就算是被废的七皇子，也不是他这样的能议论的。

　　林平怀笑了一阵，方道：“叫他见见也无妨。一会儿李言青过来议事，我与他说一声就是了。等他去了景苑，你只管叫他进去，不用阻拦。”

　　刘雁声道了声：“是。”

　　林平怀：“可还有其他事情？他没生什么事罢？”

　　刘雁声道：“七殿下自来了景苑后，一直都是昏睡着的，到了今天方醒了过来。原先的蔡公公在旁侍候着，属下未曾听到有什么别的动静。”

　　七殿下苏醒的消息是早就传了过来的，林平怀不过是随口一问，见刘雁声没什么要说的了，例行嘱咐了句，“他受了伤，理应好好养养身子，旁的事别传进他耳朵里去。”

　　刘雁声：“属下知道。”

　　林平怀本是要让他退下的，忽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着说：“李言青应当不止去这一次，日后七殿下要再想见他，你就行个方便，尽管告诉李言青，让他去罢。”

　　刘雁声心想李言青毕竟曾是七皇子的内宠，七皇子待他怎么样那是朝野皆知，这般叫他随意进出恐生变故。可刘雁声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主子说什么，照做就是，因此只在心里面这样想想，到底没多嘴。

　　……

　　晚间，林元苏在蔡公公的侍候下吃了膳食，喝了药。

　　单用左手拿着勺子喝药，不算难，可到了用膳时，是要用筷子的。林元苏就算想逞强，凭他如今也是用不好的。

　　饭食上倒是没人苛待他，实在是没必要费这个功夫，可也不用多费什么心。

　　四五碟精致小菜，另有两个汤点，一碗甜的一碗咸的，主食则是米饭、两张饼子。放在宫闱之中，当然不算好的，可若是放进天牢之中，实在已经是美味佳肴。

　　林元苏有做阶下囚的自觉，看了眼菜色，没说什么。蔡公公惴惴不安，生怕他难过起来，毕竟境遇如此一落千丈，见他神色还好，只是依旧脸色苍白，倒放了心。

　　可林元苏胃口不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吃不下去，仅每样略吃了两口，就算吃过了晚膳。

　　蔡公公又劝了两句，林元苏摇了摇头，蔡公公只好收拾了碗筷，把东西端了出去。外面送膳食的小内侍一直候在门边，便接过食盒离开。

　　过了约一炷香道功夫，熬好的药也送了过来，有股腥苦的味道，林元苏闻了就有一阵呕意，他看了药碗一阵，还是拿着碗一仰头喝尽了。

　　只怕往后这汤药，是要日日不离口了。不喝，又能如何？等死么？

　　这会儿已经很晚，皇宫内院到了夜深是听不见一点动静的，四处寂静。

　　蔡公公看他枯坐，心里不忍，劝道：“殿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既然刘雁声说今日才去回禀林平怀，若是林平怀同意了，最快的话今个儿李言青就要过来的。

　　林元苏有心等着他，便摇了摇头。蔡公公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把灯火挑亮了些。

　　药里面有安神的成分，林元苏眼皮沉重，却仍强撑着。

　　忽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把房门推开了，传来吱呀一声。林元苏急忙抬头看去，他这两天在心里面想了许多，可一看到李言青，脑海中竟然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