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江洲渡

1、兄弟

　　刀光闪过，林元苏的右臂猛的飞了出去，砸在了玉阶上，顺着阶梯，朝下滚落。

　　他眼前一黑，有片刻功夫都不知道自己身在各地，直到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才意识回笼，低下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处。那处滴着鲜血，啪嗒啪嗒的声音如此清晰刺耳。

　　天仍未亮，却有种热气让此地仿若蒸笼。

　　明德门前，两方争斗的人马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凝滞，众人面面相觑，空气极安静。

　　唯有一个黑衣武士状似疯魔一般，张着手臂，高呼道：“我立了大功了！殿下，二皇子殿下！”

　　他身形粗壮，面目黝黑，手上紧紧抓着一把弯刀，弯刀处满是血渍。他狂喜着跪在地上，膝盖在地上挪动，一路到了林平怀脚下，满怀期望的抬头看着林平怀。
　　他的主子。

　　林平怀看也没看他一眼，抬步朝林元苏走去。
　　武士见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未理会自己一声，心中的狂喜瞬间化为乌有。

　　不应该啊。
　　七皇子林元苏本是太子，皇帝却在昨日下旨，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林元苏不甘心，率领了东宫亲卫要造反。二皇子林平怀却似早有预料，率兵埋伏，待到两队人马一相遇，立刻就打了起来。

　　黑衣武士名叫李蛮，在林平怀身边效力，生来悍勇，今日更是如猛虎下山，一连杀了数人。他越杀越勇，渐渐逼近林元苏身前，长刀一扬，血光四溅，林元苏右臂已被砍落。

　　他砍断了七皇子的手臂，七皇子今后就是个废人了，还怎么来争皇位。这分明是大功一件，怎么林平怀竟如此冷淡。

　　李蛮想了一通，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这二人毕竟是亲兄弟……李蛮心里极其惊骇，再也撑不住了，似一座小山般的雄壮身子塌了下来，他本来就是跪着，这下子几乎瘫软在地。

　　王朝权力冲突下，不可避免的流血死人。玉石地板上满是粘稠血渍，断肢残骸不知多少。
　　就连林元苏，也不例外。他虽然是龙子凤孙，可身体却不是铜墙铁壁，被人砍了一刀，手臂就这样顺着一层层台阶滚了下来，流了许多鲜血。

　　林平怀的靴子踩进血泊之中，周围士兵见他过来，急忙避让，纷纷屏息凝神，把头深深埋了下去，不敢看他的面容。
　　只有林元苏忍着剧痛，抬起眼皮，轻轻唤了声：“二哥。”

　　林平怀一步步朝他走近了，站在他身前，打量着双膝跪地的林元苏。

　　林元苏一出生时，皇帝就欢喜非常，为得此麟儿大赦天下。他一周岁时，眼看着身体康健，不会似之前的两个同母哥哥一般夭折，皇帝就封他做了太子。他这一辈子，单是平安顺遂的活着，对皇帝来说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他除了叩拜君父，敬告天地外，就再也没有屈膝跪过。
　　他刚才双膝重重砸在了地上，骨头都要碎掉了。他太痛了，站都站不稳，只能十分狼狈的跪了。

　　一人跪着，一人身姿挺拔，高下立判。

　　林元苏见他没有开口说话，又喊了一声：“二哥。”

　　林平怀这才“嗯”了一声，视线从他仍流血不止的臂膀处扫过，落到他的脸上。

　　“二哥，父皇为何不见我？他就算是要废我的太子之位……”林元苏咬了咬牙，“我也认了。可父皇怎么不见我呢？”

　　林平怀对他微笑道：“父皇近来身子不适，我已经告知你了。昨夜父皇头风痛发作，直到天快亮时才睡了过去，这会儿还未醒，怎么召见你？”

　　林元苏：“可他就真的连同我说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吗？”

　　林平怀叹了一口气，语气放轻了点，“父皇心意已定，圣旨中说的清清楚楚，天子一言九鼎，又怎会轻易更改。你就算见了父皇，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林元苏沉默了。他当然清楚，父皇对他失望透顶，才会下了圣旨，将他的太子之位废去。
　　可他曾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怎么落到了这般田地？

　　林平怀继续说：“你是糊涂了。父皇虽说废了你的太子之位，可父子亲情仍在，等过段时日父皇消消气了，说不定就会复你归位。你怎么这般等不及，行此悖逆之事，竟敢携兵入宫，弟弟，你意欲何为？”

　　他无法不记恨林平怀，他被废了，可王朝需要继承人，眼前的二哥不就是最好的人选？
　　林元苏听他这般说，哑声道：“废太子有几个能善终的？二哥，你不用这般说话。我这最后一搏也成了笑话，只想再见父皇一面罢了。”

　　“你这个样子，让父皇知道了，岂不伤心？他这般疼爱你，你现在……唉。连我都不忍心看了。”

　　林平怀蹲了下来，与他对视一瞬，抬手搭在他的断口处，瞬间，一股剧痛袭来，林元苏“嘶”了一声，简直要惨叫痛呼，可他绝不会在林平怀面前这般，狠咬牙关，好不容易忍下来，才道：“你干什么？”
　　他本来就是勉强忍着了，若不是心志坚定，这般伤痛，哪里还能支撑。

　　可林平怀这做哥哥的，手又施了力气。
　　林元苏看着他，胸口处忽然腾起来一股怒意。成王败寇，他不怨林平怀。
　　可这等行径，又是在做什么？

　　林平怀手上染了血，修长如玉的手指在他衣衫上按了按，把血迹擦在了上面。

　　林元苏出乎意料的扯住了他的手，仅剩的左手十分用力，低声又喊了句：“二哥。”

　　林平怀笑了下，并不做声。

　　林元苏与他对视须臾，心中已知他是断然不会叫自己去见父皇的。林元苏本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一旦这点子希望荡然无存，再也无法忍受疼痛，双眼一闭，就此倒了下去。

　　林平怀在他将要砸向地面的前一刻，手臂一张，将他揽在怀里。

　　好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

　　林平怀环望四周，见众人噤若寒蝉，反倒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宣太医，救治七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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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元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床幔，不是熟悉的织金花纹。
　　这是哪？
　　他费劲的侧了侧头，看清了屋中的大小摆设。
　　不是太子东宫。

　　他打量房子的同时，视线扫到了自己被捆扎好的右臂。他有一瞬间几乎是恍惚的，记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何事。
　　可惜这样短暂的失神没能持续太久，他痛苦的闭了闭眼。

　　林元苏听到了开门声，才转头看了一下。

　　蔡公公气喘吁吁的进了门，一下子就看到林元苏醒了。蔡公公是年近五十的人了，这么些年下来，体型日渐敦厚，可跑动起来倒是不慢。他几步奔到了林元苏的床榻前，强忍着泪水，问：“殿下，你可算是醒了。醒了就好，就没事了。你可还有哪里不适？”

　　林元苏低声问：“这是哪里？”
　　蔡公公顿了一下，忙笑笑，“这处是景苑。”
　　林元苏：“我如今不是太子，自然住不得东宫了。景苑，也好。”

　　景苑虽不是冷宫，却也差不多了。在先帝时候曾一连死过三个妃嫔，父皇永乾帝做了皇帝后，这处彻底弃置不用了。也难得能立刻收拾出来，像个人住的地方了。不过跟东宫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蔡公公见他脸上有着郁郁的神情，急忙宽慰道：“适才我刚送了路太医出去，他说了，殿下只要醒过来，就没什么事了。只是一定要放宽心，殿下切莫忧心，什么都会过去的。”

　　如今局势被林平怀牢牢把控着，可他珍惜名声，不愿被人议论说他苛责废太子，因此早就吩咐了太医院尽心尽力为林元苏治伤。
　　况且，似林元苏如今的情况，不足为虑，他也没必要在这上面使绊子。

　　不过众位太医实在是不敢来，谁知道林平怀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呢？眼看着林平怀炙手可热，即将成为未来的新帝，可林元苏呢？再无出头之日了。
　　太医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推脱。
　　唯有路太医，在还是个小医童时受过先皇后恩惠，他是个知道感恩的，眼见众位同僚面露苦色，便提着个药箱，随着来传话的太监一路来到了景苑。

　　蔡公公这会儿自然很听路太医的话。生怕往日里地位尊贵的林元苏无法接受现状，一个想不开寻了死路。

　　这时候林元苏说了句，“可我就此成了个废人。”

　　蔡公公平素巧于应对，此景此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才劝道：“殿下，人总要朝前看，不为自己想想，也想想先皇后。”

　　林元苏低声说：“恐怕母后也不想有我这般无用的儿子。就连太子之位，我也守不住。”

　　“殿下切莫这样想。那时先皇后怀有身孕，奴才常伴在她身边，她总说不求什么权势地位，就只想殿下能快乐顺心罢了。”
　　蔡公公眼露恨意，咬牙道：“况且，这世间似林平怀这种阴险狡诈之辈又有几个！殿下生来光明磊落，哪能想得到？”
　　蔡公公实在气愤极了，说话时竟然直呼其名。

　　林元苏咳了一声，“他毕竟是二皇子，如今他的造化是说不准的。隔墙有耳，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别被人抓住了把柄。。”

　　蔡公公心中不知有多少尖酸刻薄的话憋着，但他不是糊涂之人，一听林元苏劝告，忙收了话头，点头答应。
　　蔡公公低声道：“殿下，该上药了。”

　　林元苏不吭声。

　　蔡公公放轻手，慢慢解林元苏臂上所缚白布，一圈圈绕开，直到露出伤处。

　　只见右臂自肘弯上头一点的地方被齐齐斩断，因敷了药的缘故，已不再流血，上面一层黑褐色的药粉，断口处倒不显得狰狞可怕。

　　天气炎热，容易腐败溃烂，路太医吩咐，一天要换上两次药。因身边无人可用，之前几次换药，都是蔡公公下手，他最初看到时还要流泪，如今也见惯了。

　　林元苏这是醒来后第一次看清伤口，单是看着，没有说一句话。

　　蔡公公不知道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的。本来是不想叫他看的，可又一想，迟早都要看到的，就由他去了。

　　蔡公公加快手上的动作，涂好了药，再仔细用干净的布包扎好。

　　屋内静谧非常，林元苏忽然低声问：“把他送出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