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刀人》张焱

8、昭庆公主

　　三个月后，张知闲就嫁入了侯府。

　　嫁入侯府的日子，比张知闲预想的好过得多，朱太夫人虽然不怎么喜欢她，可也没有难为过她。永安侯更是只在敬茶那日露了一面，嘱咐她陪着郑淮云写字念书，别什么都由着他，就忙公事去了。

　　相看那天对她一脸挑剔的佟姨妈，从定亲开始就病了，再没有露过面，那位佟小姐忙着在家侍疾，就是来府上也是只陪着朱太夫人说说话，不怎么搭理她，她也乐得清闲。

　　除此之外，这府里也没有预想的小妾姨娘作祟，连郑淮云这个所谓的纨绔子弟也是安分守己，从她嫁进来都没见他怎么出门，简直比大家闺秀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就真的只是陪着郑淮云写字念书，日子倒过得出奇的安适。

　　这一日，张知闲独自来给朱太夫人请安，送上了一条自己亲手绣的抹额，朱太夫人只就着周嬷嬷的手略看了两眼，就似笑非笑道：

　　“常听说小门小户的女孩子如何能干，甚至能用一双手刺绣养家，我看着也不尽然吧，幸好咱们家还过得去，不用等着儿媳妇做，就能有衣裳穿。”

　　周嬷嬷笑道：“夫人说的是，咱们家可不缺做衣裳的人，我今日去厨房的时候，还听下人们说二少夫人每日陪着二少爷念书写字的，要我说，这才是咱们家的正事呢。”

　　朱太夫人果然高兴起来：“果真？也是，我也好些天没听到他大哥抱怨他，看来是真懂事了。”

　　张知闲感激地看了一眼周嬷嬷，又顺着朱太夫人说郑淮云怎么用功读书，旁边还有周嬷嬷夸口说云哥儿日后必定大有出息，封侯拜相不在话下，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直哄得朱太夫人笑逐颜开。

　　这边说了没两句闲话，就有下人来禀报家事，朱太夫人一向嫌小户人家的女孩子没学过掌家，让她偌大年纪还得亲自处理家务。张知闲今日刚讨得她一点欢心，也怕在一旁多说多错，只说要回去伺候郑淮云读书，就带着丫头避了出去。

　　刚走出正院门，丫头莲花儿就凑过来悄声道：“少夫人，佟姑娘来了。”

　　张知闲顺着她所指，果然看见佟雪晴穿着松花色折枝芙蓉样上襦，下面系着桃红色百迭裙，颈上戴着的赤金盘螭璎珞圈光彩夺目，绣鞋上缀着的珍珠也若隐若现，正站在一处白墙的芭蕉下，几个眼熟的掌事大丫头和管事媳妇围着她说说笑笑，又是打扇，又是递茶，万分殷勤。

　　进门之前，张知闲就听说这位佟小姐日常来府里帮着朱太夫人理家，甚至郑家给她办嫁妆的时候，还能时不时听到“佟大姑娘说了要那样”“佟大姑娘说这样就好”之类的话。到她嫁进来，见朱太夫人也没有教她处理家事的意思，还是十分倚重这位外甥女，她也不敢多事，只装作不知道。

　　今日佟雪晴过来，大约又是过来给朱太夫人帮忙。张知闲想着自己初来乍到，也不欲招人闲话，于是扮起笑脸迎了上去，想着和和气气客套几句就走，到底这位也算是府上的娇客。

　　谁知她一走过去，刚刚还围着佟雪晴说得热闹的丫头媳妇们就突然忙着要去回禀事情，一个个眉眼乱飞地离开了，张知闲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佟雪晴倒是不慌不忙，只管捏着帕子，气定神闲地和她说着家常话。

　　张知闲心里骂着这群下人装腔作势，脸上倒十分和缓地敷衍着佟雪晴，正当她觉得两人还算互不干扰时，佟雪晴突然凑近她，低声笑道：

　　“都怪我往日过分勤快，让姨妈以为你的女红也必然出色，不过不要紧，姨妈既然喜欢，我以后也会替你多多孝顺她老人家的，表嫂只管安享富贵就好。”

　　张知闲一愣，也学着她捏着帕子捂嘴浅笑的样子，反击道：“伺候婆母是我这做儿媳妇该做的事情，怎么好意思让佟姑娘代劳，佟姑娘怕是不知道，做姑娘的时候是娇客，自然千好万好，等做了人家的媳妇，就要学着人家的规矩，怎么辛苦也是应该的。”

　　“骡子混进马群里头，自然是怎么学都辛苦，荣华富贵虽然是好东西，也要看自己命里受不受得住这么大的福气。”

　　“表姐说的是，议过亲又没成亲，还要来奉承孝敬长辈，这富贵，当然是好东西。”

　　“你……”

　　佟雪晴气得眼睛都要喷出火来，张知闲也毫不畏惧地和她对视。

　　这时，一个声音传过来：“哟，我来的不巧了，两位妹妹正说话呢。”

　　原来一位头戴点翠红宝金凤冠，身着赤色绣金衫素罗裙的宫装丽人，身后跟着一大群伺候的人。张知闲看她如在自家后花园闲逛一样的自在模样，就猜到这位大概就是昭庆公主了。

　　她忙随佟雪晴屈膝行礼道：“公主万安。”

　　昭庆公主笑着扶起张知闲，笑道：“弟妹不必多礼，你和二弟成亲我都没空来，你不会怪我吧。”

　　张知闲忙笑道：“公主是为国祈福，为边关将士斋戒百日，我佩服都来不及，岂敢怪公主为国为民的慈悲之心？”

　　“弟妹这小嘴真甜，像抹了蜜一样，”昭庆公主抿嘴一笑，又像才想起来似的，对着佟雪晴笑道，“佟姑娘就更不必客气了，论起来，你也算得上我和二弟妹的小姑了。”

　　佟雪晴如芒在背，忙道：“君臣有别，臣女岂敢藐视天家规矩。”

　　昭庆公主也不接这话茬，只管似笑非笑的：“佟姑娘今日怎么得空来我们府上，有事？”

　　“是太夫人叫我过来说说话。”

　　“哦？既然婆母等着，我就不多留表妹了。”

　　佟雪晴也不敢多待，听了这话就行礼告退了。

　　张知闲见他走后，才听到公主笑道：“你不必管她，自从她父亲去世，哥哥也不争气，她母亲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尤其是寄托在她嫁给淮云，然后全仰仗着咱们家，好继续过从前的风光日子。”

　　“原来如此，我听淮云说起过，他们从前也是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什么淘气事儿都干的。”

　　“亏他还记得，这些事我都要忘记了，”公主摇摇头，似笑似叹，“看来也不是人人都是狼心狗肺，能把过去都忘得一干二净。”

　　昭庆公主感慨完，就拉住张知闲的手笑道：“听说他如今也长进了，你领我过去看看吧。”

　　张知闲带着昭庆公主回去，隔着窗看见郑淮云坐在案前扶着额，眼睛盯着书，嘴巴里好像还在念念有词地背书，她也松了口气。

　　昭庆公主倒是毫不见外，不许她们出声通报，自己悄悄走进去，把帘子一掀：“哟，好一个读书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郑淮云吓得一个哆嗦，见是昭庆公主，忙放下书，揉了揉眼睛，张大嘴巴道：“我没做梦吧，观微姐，你怎么来了？”

　　“你成亲了，我都不来看看，岂不是愧对你叫我姐姐？”

　　“真的假的，早知道我多成几次亲，你不得天天来看我？”

　　这话逗得屋里众人都捂着嘴笑起来，昭庆公主谢观微翻了个白眼道：“少做梦了，你就是成一万次亲，我也就送一次见面礼。”

　　“观微姐，你怎么能这么小气，你可是公主哇，等等，你不是送过见面礼吗，就是第二天我和闲娘去敬茶的时候，大哥一起给的，你不知道？”

　　谢观微嗤笑一声：“我都没见面，给什么见面礼？梅儿，把本宫的见面礼拿上来。”

　　她身旁一位三十岁许，面容整肃的女官闻声捧出一个乌木雕花匣，打开就是一双白玉福寿纹如意。

　　张知闲从成亲以来也受了几次宫中赏赐，一眼就看出这双如意来历不凡，多半是先皇后的遗物，那这见面礼也太贵重了。

　　她看了一眼郑淮云，却见他只是扫了一眼，就兴趣缺缺地抱怨道：“这算什么礼，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你还不如给我们带两盒开元斋的梅糕尝尝呢。”

　　“我给你个榧子吃，”谢观微自从进了这屋，简直白眼翻不完，“天天就想着吃，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呢，这对如意可是先帝赏给我母后，母后又留给我的好东西，我本来想着你们一人一个，你不稀罕，就都给你媳妇得了。”

　　“我的姐姐，我哪敢啊，”郑淮云连声叫屈。

　　“我是说，你不知道我过得什么苦日子，如今大哥关着我不让我出门，闲娘刚嫁进来，也不敢随便动弹，我都好久没吃外头的东西了，简直要馋死我了。”

　　谢观微拍手笑道：“你没出门？那你岂不是也不知道花萼楼新排了一出好戏，外面都传遍了。”

　　“我也就这几个月没出门，这么短时间能有什么好戏？不都是些陈词滥调来来回回的。”

　　张知闲欲言又止，只见昭庆公主笑道：“别人也就算了，这出戏可是你亲自出演的，是说一位侯门公子，与一位民间女子一见钟情，勇敢抗婚的故事，外头都说你举身赴清池，如焦仲卿再世，昔挂东南枝，今逢枯木春，昔日孔雀东南飞，今日侯门生情种。”

　　郑淮云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