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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做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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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不对,与君相悦兮母兄不知。
郑淮云从玉珍楼回来,心里越发觉得张知闲才是自己的知己。
只有她懂得自己,相信自己,甚至能欣赏自己,更何况他原本就是要娶她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还是大哥说过的话。
他在房里转来转去,终于鼓足了勇气,去找大哥再争取一番。凭着一时冲动,他问也不问,径直去前院书房找人。
没想到翠微姐姐说大哥在后院花园里,等他再找到浮梁桥边,看到大哥一身葛麻短打,还头戴竹笠,悠游自在地坐在池边钓鱼,旁边伺候的小厮还给他使眼色,暗示他不要发出声音,免得吓走鱼时,他胸口里的那点勇气已经是一而衰,再而竭了。
没等他想好怎么搭话,郑淮阳先看到他,笑道:“哟,我侄子他爹来了,快过来坐。”
虽然他确实答应过成了亲就生儿子,但这称呼着实是有些不伦不类,郑淮云一边心里觉得这话有些别扭,一边坐到下人殷勤摆好的竹椅上,想着要怎么开口。
郑淮阳不等他坐下,就十分关切地问道:“母亲说过了端阳节,就把人接进来,也免得在外面拖久了不好看,你今天也去见了,怎么样,她身子还撑得住吗?实在不行,咱们从简也行。”
“她当然撑得住……”郑淮云话说到一半,终于听明白大哥话里话外的意思了,顿时又气又羞,面红耳赤地解释道,“大哥,我们没有,我们是发乎情,止乎礼,算上今天,也就见了三次,怎么会有这种话传出来?真应该把编这话的人拖出来,给他一百个嘴巴子。”
郑淮阳像是没听到他暗示下人管教不严,也不说信与不信,只是又笑着打了个哈哈:“没有就没有,瞧你急的这样,其实有也是好事,再说了,这也是迟早的事儿。”
“这就是没有的事儿,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我和张家姑娘都是清清白白的,这种捕风捉影的话连我都没听到过,大哥到底是从哪里听到的?”
郑淮阳只是奇怪地扫了他一眼,好像他才是莫名其妙的那个人:“行了行了,别没完没了了,我跟你说绵延子嗣,你和我说清清白白,你外头红粉知己也不少,都是清清白白?”
“她和那些妓子怎么会一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淮云也隐约明白了,大哥对张知闲的一切蔑视、质疑与不在意,他就是打心眼里觉得她配不上侯府门第,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没同意过让他娶她!
他万分不解:“大哥,你不是说咱们家还是要以诗礼传家吗?你不是说咱们家富贵已极,结亲不必再讲究门第高低,只要人知书达理有学问就够了,是母亲还是姨妈说了什么吗,就是不论私情、不论我心里喜欢,张家姑娘哪里比不上佟表姐?”
“什么比得上比不上的,我从来没把她们俩比过,虽说母亲是和佟家亲近些,姨妈和咱们家也勉强称得上门当户对,但是也没到要代代联姻的地步,除非是我多一个弟弟,用来孝顺母亲也无妨。”
大哥果然还是那个冷酷的大哥,意思是说表姐只配嫁他们家的庶子,郑淮云也不去接这种话,只管嘟囔道:“大哥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是要明媒正娶张姑娘的。”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那天你也去了,人家都没什么意见,可见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只要砝码够了,没人会觉得吃亏的。”
郑淮云嘟囔道:“我有什么砝码,咱们家只有你和大姐是什么都配得上的,我如今一事无成,日后也未必能有什么出息,我的砝码都是沾着光的砝码,看着金光闪闪,又不能上称,何必非要去看那些眼睛长到头顶上的人的白眼儿。”
“你说的什么话,谁敢给你白眼看,你是我和大姐的亲弟弟,咱们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是娶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外人看着还以为咱们家要垮了,连一个体面些的媳妇都要娶不起了。”
郑淮云难得敏锐了一次:“大哥,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让我娶谁了?你不会还不肯放弃让我娶何小姐吧,你忘了,何夫人最讨厌我这种浪荡子弟,她不会答应的。”
郑淮阳哂笑一声:“天底下有女儿的人家多的是,我才懒得为了你去何家碰钉子。”
“那还有谁?”
郑淮阳沉吟了一下,才道:“也罢,这事你迟早也是要知道的,你也不用去闹,是陈祭酒的长孙女,比你大两岁,这位陈大姑娘从小就帮着她母亲理事掌家,管教弟妹,听说为人温柔耐心,谦和恭顺,待人处事也颇有章法,我想着,你一定能和她好好相处的。”
“可是,可是他不是一向和咱们家不对付吗?那个姓陈的不是还骂过公主?”
郑淮阳目光一凝:“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安安份份的,难得陈家不嫌弃你,你能娶到陈小姐,那是你的福气,你们俩要是能长长久久,那就是你一辈子的福气。”
什么见鬼的福气,郑淮云只觉得如坐针毡,脑袋里面也是猪突猛进,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了。
陈祭酒的孙女,是那个陈缜卿,不对,陈长舌的孙女?
前两三年,他还和马腾、杨天阙、云中羽他们天天混在一起骑马打猎,演武射箭的时候,简直恨不得聚起来就是骂那个陈长舌。
那时候,先皇后刚刚去世,她亲生的二皇子和昭庆公主自然万分悲痛,而姓陈的却赶在那个时候落井下石,弹劾公主灵前逾矩,骄奢淫逸,悍妒无礼,不守妇德。
天爷啊,人家亲生母亲去世,姐姐陪着弟弟哭一哭,怎么就还非给人整上位次排序了,不按那些死规矩哭就是逾矩,他怎么不上天?
还什么悍妒妇道,他们永安侯府都没意见,他大哥那个时候和昭庆公主感情好得人尽皆知,要他多什么嘴,要打抱不平的,怎么不先打醒他那双瞎了的狗眼?
本来他和小伙伴们只是聚起来悄悄骂一骂,都觉得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多半很快就能结束。
没想到这场闹剧不但没有结束,反而愈演愈烈,甚至如同脱肛的野马一般失控,到最后,不但所有为公主说话的人都被聚众攻讦,连二皇子也受到牵连,简直如同为姐赎罪一般去了边关。
从那以后,京中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和二皇子交好的武将们自然随他去边关立功,以图日后,后来就连马腾、杨天阙、云中羽这些平日只和他嘻嘻哈哈,寻欢作乐的也都披上甲胄,去了边关。
只剩下他一个人,不过是和也被家里管得紧、四处动弹不得的佟家表哥喝了几顿酒,打了几下闲架,又被几个御史弹劾,其实两边都是纨绔子弟,闲着没事干,你来我往的随便推攘了几下,又没有殃及无辜,赔了钱店家都不会说什么。
可是不行,大哥说大姐当了皇后,别人都看着,不能给大姐惹事丢脸。可他不惹事,也管不住别人嘲笑他,是,他是读书无成,胸无点墨,那又怎样?
他本来就是勋贵子弟,他们家是靠军功起家的。好歹何太傅的儿子说了点公道话,但是又连着大哥想让他娶何小姐,那些人就更拿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嘲笑个不停,他也不想让被人说靠着大姐的裙带娶老婆。
更何况,他明明有自己中意的人,她既不怯懦,也没有高人一等的傲气。第一次见面,她看他纯然是看一个在她面前唐突不已的男子,她的眼神不在世俗的窠臼里。而今天见了第二面,他就知道,他的预感是对的,他们是可以两情相悦的,只要,他能娶她。
他是真心想娶她的,而不是为了娶一个面目模糊,所谓贤良淑德的小姐,把自己放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任人嘲讽。
尤其是,竟然是陈长舌的孙女,他再傻也知道陈缜卿是大皇子的姨父,那就是大皇子一派的人,他的那些狗屁话就是再道貌岸然一万倍,那也是弹劾了大嫂的仇人,是把二殿下,马腾他们逼去边关的仇人。
虽然他们离开的时候,他还小,没有到要考虑效忠于谁的时候,可是他心里一直是觉得他是二皇子一派的人,他觉得他们家都是。
可是如今,大哥究竟是怎么想的?难怪公主慢慢和他疏远了,对外头说公主孝顺,要为先皇后守孝三年,可孝顺不也就是不生孩子,何至于搞得夫妻俩面也不见,见了也是冷冰冰的?
大姐嫁进宫不算,他可不想和大哥一样,把好好的夫妻关系弄得稀里糊涂的。没错,他心里早就认定他和张姑娘是夫妻了,要是再娶别人,就是贬妻为妾。
他捏了捏拳头,心里下定了主意,嘴上又不敢开口,正在心□□战,战况胶着之时,也没注意到自家大哥也是一脸心事,连鱼咬了饵都没注意到。
侯府两位主子借着钓鱼发呆,似乎还是说到了公主之后才开始一言不发的,脸色也都变幻莫测的,旁边的下人见状都不敢作声。一时间,周围无比安静,只有水声风声,远远的鸟叫声拂过众人耳边。
“不好了,哥儿,出事了!”
是奔霄的声音。郑淮云站起来,就看到奔霄一边喊着一边从对岸的树林子里面跑出来,又绕过了桥跑到他面前,也不缓口气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那魏家大爷把咱们家送去的东西抬了回来,说他妹妹现在一病不起,恐怕是受不住这么大福气,赤电和管家正拦着,哥儿,你快拿个主意吧。”
郑淮云也被唬了一跳:“什么?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是什么病?”
郑淮阳哼笑一声,声音如同冰棱一样冷硬:“告诉账房,支两千两银子给他,再替他请几个好大夫,得了病正是要钱好好看病,咱们家还不缺这点银子。”
这话咋一听没什么,可是“好好看病”这几个字被加重语气,就显得有些阴森森了。
偏奔霄只顾着着急,没听到似的,只管继续道:“侯爷,我们也说了帮忙请大夫,那魏大爷不听,说是急病,倒下去就叫不醒了,他们家,唉,他们家是急着冲冲喜,不然,他们说要不然也免得张姑娘日后孤魂野鬼的,谁家的祖坟也进不了!”
“什么孤魂野鬼,呸!”郑淮云暴怒而起,“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病了不先找大夫,他倒想着先占便宜,他们家占便宜没完了吧,就是要冲一冲喜,也轮不到他!”
奔霄缩着肩膀不敢说话,眼睛直往着郑淮云背后,也就是郑淮阳看去。
郑淮阳也像是犹豫了,沉吟道:“香火祭祀的确是件大事,他还说什么了?”
奔霄道:“魏大爷还说,要是咱们家能体谅,他们日后一定为侯爷和哥儿立一个长生牌位,谢谢咱们家大恩大德。”
郑淮云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抢在郑淮阳前头道:“什么长生牌位,我和大哥都长命百岁的,用不着他们搞这些淫祀。
“你去告诉他,他妹妹我娶定了,就是日后祭祀,那也该随着我,你让他先把咱们家的大夫都带过去,再请个太医过去看看,一定要他妹妹好好的,不许他再动什么歪心思,快去!”
“慢着!”
郑淮阳喝道,他黑沉沉的目光从斗笠下方扫过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势也慢慢升起,“什么娶不娶的,这话轮不到你说,奔霄,你让管家带着大夫过去看看,你去同仁堂那再请几个专看妇儿科的大夫过去,让忠顺去请宋太医,去吧。”
奔霄领命而去,只留下兄弟二人一坐一立,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郑淮云此时反而冷静下来,先发制人道:“大哥,我真不明白,我不过是想娶一个我喜欢、也会喜欢我的女孩子,为什么就是不行?究竟只是她配不上咱们家,还是我不配有自己的主意?”
郑淮阳冷冷道:“从古至今,门当户对,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表姐是母亲喜欢的理所应当,何小姐是书香门第的理所应当,那陈姑娘是哪门子理所应当?”
郑淮阳目光一冷:“当然是长兄如父的理所应当,你要能娶到陈大姑娘,说不定就是你一辈子的福气,以后你就知道了。”
“以后?”郑淮云气得噎住,简直不想站在他大哥面前,他几步跨到浮香池边,大声道,“我不要什么以后,我就要现在,我就要娶张姑娘,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跳下去!”
“你跳,你跳了我就只当家里白养了你,也不用给你操心。”
郑淮云一哽,立刻道:“我就不跳,这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想操心,就把我那份家产给我,把我分出去!”
“哼,你不听我的话,我一分钱也不给你,你要滚就滚。”
“你,你……”郑淮云气得浑身发抖:“亏你还好意思说为了我好,我不给你当傀儡,你连我那份家产都要扣着。”
从郑淮云说要跳河,就有下人悄悄去请朱太夫人,到兄弟俩都吵到分家产,旁边伺候的人早就都跪下来了。
等朱太夫人过来,远远就看到跪了满地的下人,和站在河边的郑淮云,早吓得两眼发黑,走不动路了,幸好周嬷嬷力气大,和几个丫头半扶半架着她过去。
郑淮云见惊动了母亲,连忙离开池边,转身就去迎接朱太夫人,满腹委屈只化作一声“阿娘”,那眼泪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朱太夫人也心疼得掉眼泪,拉着郑淮云的手,对着郑淮阳道:“儿啊,要不就顺了你弟弟的意吧,我不懂什么朝堂大事的,但你非要你弟弟娶陈家姑娘,咱们日后怎么面对公主呢?”
郑淮阳脸色一变,咬了牙也稳不住抽动的脸皮,气急了一般把椅子一踢,就这么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