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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氤氲 毕竟太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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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暴雨,早在凌晨时分停歇。
我盯着屏幕上余温发来的信息,晃了很久的神,还是没有回复。
在工位上埋头苦干了一整天,正当我以为自己能放松了,走到公司门口,却瞬间绷紧起来。
余温再次靠在那道墙上,眼睑微微耷拉着,唇角抿得平直,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眉眼间似乎有些疲惫。
我浅浅地皱起了薄眉,朝他走去,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勉强地对着我扯起一抹笑意说:「我特意来接你下班,你能陪我吃顿饭吗?」
可是今天没有再下暴雨,他为什么会来接我下班呢?
沉默砌成的冰原之下,其实是他率先松开攥紧的寒意,消融了所有对峙的棱角。
我踩着这份隐晦的温柔,任脚下的坚冰化作潺潺细流,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随他到了吃饭的地方——是咖啡厅,我没有吃大餐的心情,所以选择吃简餐。
他在手机上点餐,温柔地问我要吃什么,我随便点了份简餐,再加热美式。
他很不赞同:「你当心晚上又睡不着。」他了解我,他当然知道咖啡对我后劲太大,经常夜不能寐、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那关切的目光里的温度未改,可落在我身上时,却像带着电流般,刺得皮肤微微发麻。
「我有分寸。」我有些不自在。
这顿饭吃得沉默,刀叉与餐盘的摩擦声细碎如沙,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恍惚间思绪抽离,记忆如潮水漫过当下的寂静。从前的餐桌总盛着欢声笑语,他夹菜的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我递汤时指尖相触的温度还带着余温。那时的我们不懂收敛,将不正常当作寻常。
记忆的雾霭正浓时,一道电流突然顺着相触的皮肤窜上脊背,将我从回忆拉扯回现实。他骨节分明的手覆住我发烫的指尖,不着痕迹地端起咖啡杯,薄唇轻轻印在我抿过的杯沿上,喉结的滚动落入我骤然收紧的瞳孔里。
杯子回归原位,咖啡散发的氤氲热气恍若模糊了我们的脸。他垂眸擦拭唇角的动作漫不经心,好像刚才他做过的行为再正常不过。
我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细碎而紊乱,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发颤的声线。
他薄唇抿出若有似无的弯度,眸光深处泛起细碎的光。
我听见他带着笑意地说,就是你猜对的意思。
当那句带着笑意的话落入耳畔时,本来恰似江南梅雨季的薄雾,顷刻间如云烟四散。
「不过这家的咖啡没有之前那家苦。」他很自然地扯开了那个话题。
我不懂得品尝咖啡,也没有觉得两家的咖啡有何区别:「你喜欢涩的话,下次回之前那家。」
他又笑了笑,可我却听出了一丝坏意,他勾着唇道:「那豈不是要自己孤独地喝咖啡?那可不了,还是叫上你吧,虽然会没那么苦。」可那尾音里若隐若现的缱绻,此刻裹挟着暗涌,在我心底掀起细微涟漪。
回家的路,他提出要送我回家。
我们的影子在路灯晕染下如藤蔓般悄然生长。走着走着,两个影子慢慢撞到一起,重叠起来,我盯着地上晃动的黑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若有若无的悸动。
接下来的几天,我下班的时候都会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我公司门口。
同事会笑着打趣:「于溏,你男朋友来接你啦。」
我往往都会老脸一红,尴尬地解释:「只是朋友。」随后小跑到余温身边,投向埋怨的眼神。
偏偏这个坏蛋每次都对着我露出得逞的笑容,气得我转身就走,他才慌张地大步追上,将我哄好。
以前我们的相处总卡在一个微妙的坎上,玩笑开得太亲昵会脸红,关心多了又怕越界,像冬天捧着烫手的烤红薯,舍不得丢又不敢一口咬下去。
但最近,他做了很多逾距的事,似乎是砸穿了横亘的高墙,准备冲破边界。
每天的晨光熹微时,他给我的保温袋里的豆浆总带着热气。
暮色四合后,公司楼下的身影穿过霓虹,准时倚在走廊的墙上。
节日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礼物,包装纸系着精巧的蝴蝶结,藏着猜不透的小心思。
这些本不属于日常轨迹的细碎温暖,像细密的针脚,把我们的生活悄然缝在了一起。
当他弯腰替我系上松开的鞋带,忽然意识到,那些漫不经心的关怀早已编织成网,将我轻轻笼罩,让这份心意再也无处躲藏。
我很清楚,他在追求我。
真正的知己该如溪涧相和,澄澈坦荡。
可他递来的温热奶茶总带着指尖余温,分享歌单时藏着深夜未眠的心事——这些漫过界限的涟漪,早已让纯粹的情谊泛起朦胧的雾霭,遮掩了本该清朗的月色。
我们像共撑一把伞的旅人,肩膀挨着肩膀,雨珠顺着伞边滴滴答答往下落。明明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谁也没往中间再挪一挪,就这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生怕过了界。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就像夏天冰镇汽水冒出的气泡,看得见热烈,触手可及却又转瞬即逝。
我怕一旦戳破这层窗户纸,就像把糖霜撒进清酒里,甜是甜了,却再也尝不出原本的醇香。
毕竟太了解彼此软肋的人,一旦分开,连重新打招呼的勇气都不会有。
于是他站起来,邀功般看着我时,我沉默了,我想装作看不见,却鬼使神差地没有躲避视线,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凝滞的目光在我脸上游走,睫毛剧烈颤动两下,深吸的气在胸腔里凝滞成结,下一秒竟彻底松了肩膀。嘴角不受控地扬起,掺着无奈与荒唐,最后全化作喉头溢出的闷笑,像暴雨前闷雷,听得我心里发颤。
他眼角未消的笑意与眉间残存的无奈交织成网,我望着那张熟悉又生动的脸,忽觉心似悬在了崖边,惊恐地看着身下深不见底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