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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憬悟 所以我们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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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际的铅灰云团像被打翻的墨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过来,我正在加班,手指正在無影地敲着键盘。
反应过来时,清瘦的影子倚在走廊的墙上,似乎是感受到我的存在,他偏过头来,下意识托了托眼镜,定睛一看,原本冰冷的眸子露出浅浅的笑意,如同冬夜初融的溪冰。
我凝视着那琥珀色瞳孔倒映出的自己,心漏掉了一拍。
他缓步向我走来,我便移开了视线,装作无事发生。
「愣着做什么?」余温朝我笑道,他的身影落在我面前,明明比我高出一个头,却微微俯身。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我们本只是一对比较要好的朋友。
是什么时候,我开始事无大小都要找他倾诉,他开始无论如何总会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是从深夜改不完的方案,到楼下新开的面包店。琐碎的日常像永不枯竭的溪流漫进对话框。
记得有次发烧到意识模糊,迷迷糊糊间摸到手机发送消息,再睁眼时,玄关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担心的表情映入我眼中。
等我发现了不对劲,我早已习惯了生活里处处都有他的陪伴。
刚才的我,熟稔地在手机上打开了与他的聊天室,理所当然地以暴雨为理由吩咐他来接我。
如今每个需要依靠的瞬间,他总会带着相似的温度出现。那些曾共同经历的绝望与狼狈,在时光里酿成了安心的甜,让我知道,无论何时回头,总有双带着旧伤疤的手,稳稳接住即将坠落的我。
我说不上这种难以捉摸的感觉,它是微小的,朦胧的。我清楚地知道,它在我们的关系中,绝对是禁忌的,却在我们之间悄然生长。
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不敢再直视他,眼神开始飘忽,态度客气有礼:「抱歉,我发现好像还有点事情没做完,你先回去吧。」
这句话像裹着冰碴的雪粒簌簌向余温砸去,他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目光也有一刹那的失焦。
我没有仔细看他的表情,转身之际,我听到了身后的声音:「我等你。」温和的语气恰巧能够隐隐遮蔽住不容拒绝的态度。
我很容易便听出来了,脚步稍顿,还是朝办公室走去。
窗外雷电交加,雨水簌簌,远处的高楼在雨雾中化作朦胧的剪影,一如我内心模糊的感情。
其实我今天已经没有再要善后的工作,同事也走得一干二净,我独个儿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被紊乱的思绪惹得心烦。
我和余温是高中同学,共同见证着对方的成长。
我的苦,我的乐,他见过。
他的喜,他的悲,我见过。
我们都太熟知彼此了,那些共享过的狼狈与温柔,早已将对方的灵魂解剖成透明标本,摊在日光下晾晒。
可是太过清晰的认知成了横亘的高墙,我们太懂如何治愈彼此的伤口,却再难抱有朦胧的幻想,难以把对方视作完美的伴侣。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们只是朋友,不要再往那方面想了。
于是,在不停对自己的洗脑下,我鼓气勇气,走出了门口。
他陷在了公司前台的灰绒沙发里,我仔细地看着他的脸,架着眼镜的眉骨在顶灯投下的阴影里微微蹙起,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成熟的眉眼与我记忆里的少年重叠了起来,现在的他早已褪去了青涩。
他倏地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瞳孔轻易捕捉到我的目光,露出了得瑟的笑意——你在偷看我。
我躲避他的视线,扔下了一句:「走吧。」也不顾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径自离开。
车上,窗外的雨珠斜斜划过,将世界晕染成模糊的水彩。他专心地开车,我观赏着雨幕,谁也没有出声,就这么沉默了很久。
我们好久没试过冷场了,上一次还是在读大学的时候,他看上了大学里出名的渣女,决定要追她,我听闻消息便与他置气,他也失去对我的耐心,我们争吵起来,却没有不欢而散,只是向对方实施冷暴力,沉默一路。
我也不知道当初为何如此生气,我不该管他的私生活的。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这么好的人,那个女孩配不上。
现在,距离我们毕业已一年有余了。我们依旧喜欢在不满对方时使用冷暴力。
回想起当初,那些以为是为荒唐行径鸣不平的情绪,或许早藏着被误读的心跳,如同早春枝头未被察觉的花苞,直到风起时才惊觉。
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家,陷入柔软的大床上。我在半睡半醒间沉浮。月光透过纱帘的缝隙,不知何时坠入混沌的梦境,场景如走马灯般切换。
我先是梦到与余温的初识,当时我们在班上,是实在的边缘人。班上的活动需要自行组队,我们是拋下的那两个倒霉蛋,所以被分到了一组。
那时的余温不像现在那般成熟从容,少年时周身凝着拒人千里的霜气,与周遭的温度始终隔着无形的屏障。
他冷冰冰地问我,你放学能不能留在学校完成。
我回答,妈妈不让。
他挑了挑眉追问,周末呢。
我回答,妈妈不让。
他被气笑了,我也尴尬地笑了。
我意识到,他是那般自由,我是那般拘谨。
他教会了我撒谎,我首次用在了母亲的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成功独自出去,也是我们产生交集的开始。
梦境像被无形的手骤然揉皱的宣纸,前一秒还清晰的画面在眼前融化,下一秒我看到了余温跪在病床边,手指死死抠住床单褶皱。眼泪砸下,晕开深色的痕迹,监护仪刺耳的长仍在耳畔回荡。
下一秒,所有景象被吸入漩涡中心。我看到自己蜷缩在厕所的隔间内,身体硌在满地碎玻璃碴上。那些咒骂声混着踢踹声,像无数尖锐的钢针往耳膜里扎,他撞开围堵的人群,一记直拳砸在了领头男生的脸上。
我断断续续梦到了很多与他之间的回忆,我看到高中时被母亲赶出家门、投奔到余温家的自己,看到被老师罚站,相视而笑的我们。看到大学时醉酒后抱着马桶痛哭的他,看到蓬头垢面赶论文的我。
八年就这么光怪陆离地一闪而过,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最后,我看见自己攥紧生锈的防护栏,金属凉意渗进掌心,天台边缘的碎石硌得小腿发麻,楼下攒动的人影像漂浮的蚂蚁。少年撞开安全门,运动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沙哑地嘶吼:「于溏!」那一刻我在想,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直到熹微晨光穿破窗帘,才惊觉枕头已被汗浸出深色的痕迹。
我清醒过来,只是苦笑一声。
我记得他攥着病危通知单在走廊崩溃的模样,他记得我蜷缩在洗手间里浑身血污的颤抖。
那些浸着眼泪与淤青的记忆碎片,早已在心底生根,长成了带刺的藤蔓。
我看见他的笑容时,便会看到他失态的模样与其重叠。
他看见我的笑容时,便会浮现我在天台时绝望的表情。
当爱意试图破土,藤蔓的刺尖便会扎进血肉,让我们在靠近时,总能精准触碰到对方最脆弱的旧伤。
比如我们各自都讨厌的冷暴力。
会不会哪天吵得凶了,每句脱口而出的话都精准刺中旧疤,带着熟稔的恶意。我们像是手持对方骨血制成的匕首,最清楚哪里藏着未愈的痂。
原来最深的懂得,也能成为最痛的隔阂,我们注定只能站在回忆的两岸,守着各自的废墟,沉默相望。
所以我们永远不可能。
还是趁早扼灭那一丁点不实际的念头吧。
我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