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熟》触纶

3、澄明 爱意早在心

　　「你真的要装作不懂吗？」他扯动嘴角，勉强挤起一个笑，「我这些天做的一切，你都要视而不见吗？」明明弯起的嘴角，却像被线拉扯的木偶，僵得透着股说不出的疼，喉咙里溢出的笑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心里清楚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正悬在我们关系的悬崖边——往前一步或许是柳暗花明，可稍一踉跄，就会摔碎这些年小心翼翼守护的默契。

　　「我不瞎，我都看在眼里。」我这样回应他。

　　他垂眸轻敛了下眉眼，再抬眼时唇角已漾开涟漪，「那，我们要不要试试呢？于溏。」

　　那滚烫的字句落入了我的耳畔，整个人像掉进了棉花堆，又软又晕，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彼时是清晨，我听见了平常的蝉鸣声，此刻却像一场迟来的顿悟，仿佛那声音不是鸣叫，是深埋地底的沉默终于挣破躯壳，在阳光下抖落潮湿的黑暗，将积蓄半生的热度一次性焚烧殆尽。

　　蝉鸣爆发时恰如爱意觉醒的瞬间。

　　我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我保证，我们不会有那一天，你了解我的。」他继续说：「你可以先考虑，我会等你。」

　　我攥紧拳头，心底的甜蜜不断翻涌着，我压制着自己答应的冲动，因为我清楚，这些只是虚言，你不能保证一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份最真挚的感情会不会变质，到时候，难道我要拿出这份空诺去控诉他食言了吗？

　　「保持现状不好吗？」我不解。

　　「不，我不甘心就这样，你先别急着拒绝，回家再想想，好吗？」他瞳孔里晃着暖光，像夜空倒映的星辰。

　　我还是答应了他，没有急于回应他的表白。

　　当晚，我回到家，仍是未能想到满意的答复。

　　有时候我也会恨自己被强势的母亲养出了优柔寡断的性子，不够果断成熟，成不了大器。

　　如果我答应，会不会将来的某天头破血流的时候，想起我们最纯爱的时光，悔恨自己的心太软？

　　倘若我拒绝，会不会在无数独自工作吃饭上班的时候，想起我们最纯爱的时光，遗憾自己的心太硬？

　　或许热恋时连晚风都裹着蜜糖，可朝夕相对的日子里，洗碗池的水渍、未晾干的衣物，这些避无可避的琐碎日常，真能容得下爱情最初的模样吗？

　　思绪越来越混乱，我只好做其他事令自己分散注意力。

　　我开始收拾家里的旧物，翻床底时发现了一个纸箱，纸箱边缘的牛皮胶带早已泛黄开裂，轻轻掀开时，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橡皮屑气息扑面而来。

　　我念旧，搬出家里时将这箱读书时的旧物也搬了过来，塞在床下，随着日子久了，便遗忘了。

　　校服袖口的蓝白条纹已经泛白。笔袋夹层里藏着褪色的电影票根，背面写着「下次再一起看」，甚至还有半截断成两截的许愿绳——记得那天傍晚，他笑着把另一半塞进我手心说“一人一半，愿望会加倍”。

　　记忆回到了高中那年。

　　我说过，当时的余温太过自由，当时的我则相反。

　　他的父母常年不在家，家里只有奶奶，他喜欢到外面厮混，反正奶奶不知道。
　　我是单亲家庭，母亲是典型中式教育的家长，她总爱约束我，我每天的生活只有上学和回家，没有半分乐趣。

　　这样看似极端的两个人，却碰撞在一起，激起不明不白的火花。

　　我们产生交集后，他得知我的情况，会经常帮衬一下我，例如带我出去玩、教我怎样瞒着母亲。

　　我们成为了唯一的朋友，他无拘无束，我谨小慎微，却能玩在一起，这令很多人都觉得好奇。

　　脑海里浮现出他倚在教室后门递来冰棍的模样，或是运动会上，他攥着许愿绳在跑道边对我大喊加油。

　　才惊觉原来时光早把他的温柔，悄悄叠进了每一个角落。

　　我有问过他，余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笑着逗我，于溏，谁让你这么可怜，光看着都让人心疼。

　　当他那一记拳头砸在了施暴者的脸上，躺在血泊中的我望着他发怔。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他实在是太好了。

　　当他朝着绝望的我嘶吼，失控的声浪撞在瓷砖墙面上碎成尖锐的回响。那双往日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猩红如焰，恐惧与焦灼在瞳孔深处翻涌，藏着的是怕失去我的惊惶失措。

　　我是被他从死神那里扯了回来的人。

　　手机突然响起，是他发来的信息。

　　余温：［我有想过。我们是彼此生命里重要的人。我曾经幻想过我们的未来，只是一想到参加彼此的婚礼时，我居然希望我的新娘是你。］
　　［所以我们不能只做朋友，我想试试。］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回忆的点滴像录影带一格格地在我的脑海播放着。

　　原以为不过是默契的日常，却在此刻惊觉，这些细水长流的片段早已在岁月里酿成了蜜，只是因为过于温吞，浑然不知那就是爱。

　　此刻我终于明白，有些感情从来不是突然变质，而是像树的年轮，在时光里悄悄长成了彼此的根系。

　　相伴八年，难道还不能够证明真心吗？

　　爱意早在心里扎根，只是春汛晚至。

　　那些曾如晨雾般缠绕的迷茫与迟疑，终于在八年时光的蒸腾下尽数散去，所有情愫都在心底澄明如镜，映出最清晰的答案。

　　这么好的一个人，我还有什么理由去拒绝他？

　　他开门时，清秀的面容撞进我褪去迷雾的眸子里，我扑了他满怀，终于不再像这些日子里小心翼翼，而是豁然开朗地说：「我也要试试！」

　　他僵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仓促揽住我的姿势，垂眸看我时，我笑得开怀，凝固的时间突然泛起涟漪，他也笑了，温柔得能溺毙一整个春天。

　　八年时光让我们成为彼此的镜像，看清对方最隐秘的疮疤，也正因如此，我们的契合无需试探，相爱是必然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