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耦合定律》沐晚璃

2、纸间的孤独 第二章

　　第二章纸间的孤独
　　沈念用力踩着自行车踏板，仿佛要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在这机械运动上。清晨的风掠过她发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周野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影像。
　　"混蛋。"她低声咒骂，自行车链条发出抗议般的咔嗒声。
　　校门口，沈念刻意放慢速度，警惕地环顾四周。梧桐树下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感到一丝失落——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迅速将其压下。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嘈杂的交谈声在沈念进门时略微停顿，几道目光迅速扫过她，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显然，她与周野同桌的消息已经成了班级的最新谈资。
　　沈念目不斜视地走向座位，发现周野的位子依然空着。桌上那个骷髅涂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她拿出湿纸巾，用力擦拭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
　　沈念手一抖，湿纸巾掉在地上。林小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正同情地看着她。
　　"上学期李浩试过，第二天他所有的课本都被画满了涂鸦。"林小雨压低声音，"周野就是个疯子，你离他远点。"
　　沈念捡起湿纸巾，发现涂鸦只被擦糊了一点。"陈老师为什么安排我跟他坐？"
　　"听说周野家里很有背景，"林小雨神秘兮兮地凑近，"校长都让他三分。陈老师大概是想用你这个优等生感化他，走个形式罢了。"
　　沈念皱起眉头，还想再问，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语文课，她拿出课本，余光却忍不住瞥向身旁的空座位。
　　"今天我们学习现代诗赏析。"语文老师吴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声音轻柔却总能抓住学生的注意力，"有同学读过里尔克的诗吗？"
　　教室里零星举起几只手，沈念也是其中之一。她最近正好在读里尔克的《秋日》，被诗中那种孤寂又丰盈的意境深深吸引。
　　"无人此刻孤独..."吴老师开始朗诵，声音仿佛带着魔力。
　　"因为孤独本身即是满盈。"一个声音从教室后门接上了下一句。
　　全班回头，周野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校服依旧没好好穿着，但这次至少扣子扣到了第二颗。
　　吴老师出人意料地笑了："进来吧，周野。难得你知道里尔克。"
　　周野晃进教室，拉开椅子时故意发出刺耳的声响。沈念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不与他有任何接触。
　　"既然你知道这首诗，"吴老师继续道，"能分享一下你的理解吗？"
　　教室里顿时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等着看周野出丑，包括沈念——她不相信这个痞子真的懂诗。
　　周野沉默了几秒，就在沈念以为他会用一句"不知道"搪塞过去时，他开口了：
　　"孤独不是缺少陪伴，而是灵魂太过拥挤，容不下平庸的喧嚣。"他的声音低沉，全然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里尔克说的孤独，是一种高贵的状态。"
　　沈念惊讶地转头，正对上周野的目光。那一刻，他眼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深邃。她心头一震，迅速移开视线，却听到吴老师惊喜的赞叹：
　　"非常独到的见解！这正是我想引导大家思考的。"
　　周野耸耸肩，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发言只是随口一说。但沈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紊乱，像是在压抑什么。
　　下课铃响，沈念刚收拾好书本，一张通知单被拍在她桌上。
　　"作文比赛，"语文课代表王婷说，"下周一交稿，电子版或手写都可以。你是课代表负责收我们组的。"
　　沈念点点头，将通知单夹进课本。她没注意到周野瞥了一眼那张纸，目光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几天，周野时来时不来，但再也没迟到过。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沈念专注于学习，周野要么睡觉，要么在素描本上涂鸦，两人几乎不交流。
　　周五放学时，沈念留下来整理作文比赛的稿件。大多数同学都交了电子版，只有零星几份手写稿。她正核对名单，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周野没交？"她自言自语，随即摇头，"他怎么可能参加。"
　　"在说我坏话？"
　　沈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周野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后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收作文比赛稿件，"沈念镇定下来，"还差几份。"
　　周野走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扔在桌上："给。"
　　沈念惊讶地拿起信封："你参加了？"
　　"不行吗？"周野挑眉，"好学生的特权？"
　　沈念没有接话，只是将信封和其他稿件放在一起。周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她桌前，欲言又止。
　　"还有事？"沈念抬头问。
　　周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笑了："没什么，就是好奇好学生写的是什么。"
　　"与你无关。"沈念合上文件夹，起身准备离开。
　　"《蝉鸣震耳欲聋的夏天》，"周野突然说，"我猜是这个题目。"
　　沈念的脚步顿住了。那是她作文的题目，她只告诉了林小雨。
　　"你怎么——"
　　"猜的。"周野打断她，转身走向门口，"周一见，同桌。"
　　周末两天，沈念在家埋头复习。父母又因为钱的问题争吵，她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试图隔绝那些刺耳的话语。周日晚上，她终于开始整理作文稿件，准备第二天交给吴老师。
　　翻到周野的那份时，她犹豫了一下。信封没有封口，她告诉自己只是检查格式是否正确。
　　稿纸是最普通的横格纸，但上面的字迹却出乎意料的工整，甚至称得上漂亮——与周野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标题很简单：《围墙》。
　　沈念本打算只扫一眼，却被第一段牢牢抓住：
　　"我七岁那年筑起了第一道墙。砖是父亲的拳头，水泥是母亲的眼泪。墙内是我，墙外是世界。后来墙越来越高，我甚至忘记了天空的颜色，直到有人递给我一把梯子..."
　　她不知不觉读完了全文。那不是一个少年为赋新词强说的愁，而是切肤的孤独与绝望，以及对光明的微弱希冀。文字间流淌的情感太过真实，以至于沈念读完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这与她认识的周野是同一个人吗？
　　周一早晨，沈念比平时早到校半小时。教室里空无一人，她将作文稿件整齐地放在吴老师办公桌上，唯独留下了周野的那份——她又读了一遍，才放回信封。
　　"偷看别人作文可不是好学生该做的事。"
　　沈念猛地回头，周野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今天居然准时到校，还穿着整齐的校服。
　　"我...只是检查格式。"沈念将信封放回文件夹，耳朵发烫。
　　周野没拆穿她，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喜欢吗？"
　　这个直接的问题让沈念措手不及。她本想敷衍过去，但那些文字的力量让她无法说谎："写得很好。很...真实。"
　　周野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随便写的，别太当真。"
　　"那些都是真的吗？"话一出口沈念就后悔了，这太冒失了。
　　周野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关你什么事？"
　　沈念识相地闭嘴，拿出课本开始早读。但那些文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有时我想拆掉围墙，却又害怕墙外空无一人"。
　　课间操时，沈念因为值日留在教室。她正擦黑板，一个陌生男生晃了进来。
　　"周野呢？"男生染着一头黄发，校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骷髅头T恤。
　　"不知道。"沈念继续擦黑板。
　　男生走近，不怀好意地打量她："你就是周野的新同桌？那个学霸？"
　　沈念没有理会，但男生挡在了她和黑板之间："听说你偷看周野的作文？胆子不小啊。"
　　"我没有偷看，"沈念皱眉，"我是课代表，负责收稿件。"
　　"张阳，别找她麻烦。"周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可乐，将其中一瓶递给沈念，"给你的。"
　　沈念没接，张阳却笑了："哇，周少爷亲自送水？这待遇。"
　　周野没理会他的调侃，将可乐放在沈念桌上："作文的事，别到处说。"
　　"我为什么要——"
　　"周野，你妈又找你呢。"张阳突然说，表情变得严肃，"刚看到她在校门口。"
　　周野的脸色瞬间阴沉，抓起书包就往外走。张阳跟上去前，回头对沈念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心点，学霸。周野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瓶可乐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
　　下午的体育课，女生们围在一起聊天。林小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听说张阳去找你了？"
　　沈念点头："他好像和周野很熟。"
　　"初中的时候，周野把一个男生打进了ICU，"林小雨压低声音，"就因为那人说了他妈妈坏话。张阳当时也在场，据说拉都拉不住。"
　　沈念想起周野作文里那句"砖是父亲的拳头"，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总之离他远点，"林小雨总结道，"那种人骨子里就是暴力分子。"
　　沈念望向操场另一头，周野独自坐在看台最高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独。她想起他文字中对"梯子"的渴望，心中某个地方轻轻颤动了一下。
　　也许，周野筑起的围墙内，困住的不只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