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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 代价 ...


  •   吴珍来的太快,李婷猝不及防。吴珍已经来了,李婷不想见也得见。
      翠英红说吴珍就在二十五层等着,珍珍等了多久?李婷刚刚从大堂进酒店时,大堂经理林彩云表现得额外热情。李婷想起林彩云送口气的表情,她意识到吴珍可能已经等了几小时。李婷进公安局这件事恐怕瞒不住吴珍,在天台上的一番话已经让李婷意识到:吴珍一直在监视她。当代监视一个人的手段太多,只要这个现代人使用电子产品,那就没什么隐私可言。不使用电子产品的现代人就不是现代人了。吴珍监视李婷符合逻辑,对吴珍的生活环境而言,让吴珍建立起对一段关系的信任需要很多年。三年?五年?也许都不够。吴珍来到这个世界上才十一二年,对这个世界不信任的程度却这么高。吴珍对李婷大概率也是将信将疑的,她多疑的真像吴庭岳。李婷进公安局、出公安局,吴珍都知道。那么吴珍就应该是在李婷出公安局就得到了消息。李婷出公安局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返回酒店,而是公安局附近的街道上转了几圈,刷了刷新闻才打车。吴珍到酒店的时间大概率比李婷还要早,酒店内外现在大概率都是吴珍带来的吴家人。李婷要是不见吴珍,她很难提着行李箱走出这栋酒店。
      翠英红打电话给李婷是‘请’,李婷一旦选择不过去,她能想象到吴珍让人拦住她,把她再‘请’上去。前后是没的选择,李婷选择自己走到二十五层去。这是她来北京时的路,她在离开北京时还要再走一遍。
      还是那间电梯,电梯带着李婷缓缓上行,在二十五层时停下
      电梯门叮的一声的打开。
      李婷走出电梯,在走廊的尽头,就是那间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2501。顶层唯一的房间。
      豪华的木质大门紧闭着,在射灯下,雍容肃穆。
      保姆张姐站在门口,似乎在等着她,就像是她刚来时一样。
      李婷快步走了过去:“张姐好。”
      张姐点点头,替李婷打开了硕大的豪华大门。
      豪华大门里,是那间偌大的套房。让李婷意外的是,等候自己的不只有崔英红,甚至不知有吴珍,还有白发的老人。老人坐在一把轮椅上,这是一把熟悉的轮椅。下午的阳光从窗户外打进来,让屋子里的人染上了几分光宇,金色的色调把屋子衬托的好像不再人间。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转过头看向李婷,李婷一下子认出了他,也认出这把轮椅。
      是吴庭岳,他怎么会和吴珍一起来?
      “姐姐!”,吴珍看到李婷,快步跑了过来,抱住了李婷:“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吃苦?”
      李婷明白吴珍的意思,吴珍早就知道她进了公安局,甚至连她的自首邮件都查看过了,而那封来自惠佳贝的不予追究文件授权,肯定也是吴珍求吴庭岳办来的。李婷对吴珍摇摇头,吴珍穿的衣服很整洁,是白色调的裙子,她的头梳得一丝不苟,似乎没有因为王静的死亡影响到精神状态。李婷查看过吴珍后有些放心,吴珍这样的孩子是不需要李婷担心的,没有李婷也会有其他人照顾得好她。
      安抚好吴珍,李婷忌惮地看眼站在窗边的吴庭岳:“谢谢董事长和公司没有追究我。”
      吴珍抢在李婷后面接着解释:“压根就和你没关系,你是被迫的!要是没你的话,根本就不可能找到王静和U盘……你是惠佳贝的功臣,对不对啊爸!”
      吴珍扭头看向吴庭岳,一脸执拗。
      李婷的注意力也在吴庭岳的身上。这个富可敌国的男人几句话,就改变了她的命运。如果惠佳贝集团抓着李婷当商业间谍这件事不放,那么李婷一定会坐牢。一年,二年,三年,还是更久?对于这个结果,李婷除了庆幸,还有后怕。深深的后怕。
      李婷和吴珍的关系本身是起源自一场欺骗,李婷是被丁朝凤逼着来到吴家的庄园别墅里去照顾吴珍的。李婷猜测:吴庭岳是身经商战无数的人,纵然吴珍被一时的情感冲昏了头,吴庭岳也不可能放着李婷这样的定时炸弹在吴珍身边。李婷对吴庭岳很警惕,进入2501号房前,李婷觉得这是一场和吴珍的告别。吴庭岳的出现打乱了李婷的思绪,李婷踌躇着吴庭岳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一直看着窗外风景的吴庭岳转过身来,看向吴珍:“珍珍,让我跟姐姐单独聊聊?”
      吴珍向吴庭岳撒娇:“你答应过我的,要说话算话。”
      吴庭岳只是看着吴珍。
      气氛变得凝重,崔英红急忙上前:“珍珍,咱们去里间,让爸爸跟姐姐好好聊聊。”
      吴珍不情愿下,只得跟着崔英红走进里间。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李婷,崔英红关上里间的门。
      偌大的房间内,就只剩下了李婷和吴庭岳。这让李婷更加紧张。
      轮椅上的老人看着苍老了许多,眼神依然很明亮。最近吴亮摔下楼梯成了重伤,集团内部的廉政清缴又处理了一批老员工。吴庭岳的日子不那么顺心,李婷在吴庭岳的脸上读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感觉他的眼睛里比他们在医院相见那次又多出几分东西。多的是什么?是对儿女纷争的无奈和酸楚,还是对集团的控制权依然在他手里的庆幸。
      “辛苦了。”
      吴庭岳的一句话是感谢李婷,李婷迟疑下:“您指的什么?”
      “所有这些,你才入职没多久,就经历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事。”
      吴庭岳要这么说,李婷默然。她这几个月经历的一切都太曲折,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容易。
      吴庭岳看着李婷,好像这只是一次闲谈:“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李婷有些犹豫,未来在哪里她也说不清楚,只是离开是确定的。李婷有些含糊地回答:“其他没想好,有一点我想的很清楚……离开这。”
      “为什么?”
      吴庭岳没有发怒,反而一脸疑惑。
      李婷想了想:“还记得跟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离开医院后不久,就差点死了,被人毒死在马路上。”
      吴庭岳并不意外:“这事我听说过,还专门跟医院核实了你的毒理检测结果,就是普通的食物中毒,跟你那晚吃的无证摊位有很大关系。那对摊主夫妻是聋哑人,出事后就消失了。”
      李婷笑了笑,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吴庭岳看出了李婷的怀疑:“你不相信?”
      李婷没有否认:“信不信的不重要,我还活着,就够了。”
      李婷看向吴庭岳地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视吴庭岳。吴庭岳上了年纪,依然很有气场。
      吴庭岳眉头一皱,李婷的内心活动他读出来了:“你想的太复杂了,真相也许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李婷轻声反问:“是么?”
      “难道不是?!”
      吴庭岳面露不悦。
      李婷泄口气,吴庭岳最开始几分钟的和蔼让李婷忘记:像吴庭岳这般高高在上的人,温和好接近只是他们的外在表现,他们的内心始终都是高傲不可接近的。表征上的礼貌,藏着内在的冷漠。他留给李婷的耐心和时间显然没那么多了,像李婷这种人就该他们说什么信什么的。
      李婷摆正了她的位置,既然是要走的,话讲得漂亮点也没有什么错处,李婷低下头:“您是董事长,是可以看到和掌控全局的人,您说是就是。我只是个普通人,能侥幸有惊无险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吴庭岳话锋一转:“但受到伤害的不是只有你自己,很多人付出了比你重的多的代价。你是应该侥幸,但也应该明白,这些并非生活的常态,人生还会继续,一切都会过去。”
      李婷默然。
      对吴庭岳来说,再大的事情都能过去,这是强者的思维和心态。人生总得继续,遇到问题都得解决,逃跑是懦夫的选择。可谁规定李婷不能当懦夫?吴庭岳讲的大道理,李婷接不上,她选择沉默不语。
      “珍珍很喜欢你,你应该知道吧?”
      谈起吴珍,李婷抬头看眼里间的方向。里间的门被打开一条小缝,小缝里可以看到一个白色的‘物体’在晃动。不用想,肯定是吴珍的衣角。里间内,吴珍贴在门口偷听着。
      吴庭岳说吴珍喜欢李婷,他好像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吴庭岳讲下去:“她跟我讲了很多跟你有关的事,你聪明,有原则,更重要的是,你能理解她。她跟很多其他孩子都不一样,不是么?”
      吴珍当然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虽然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吴珍实在太特殊。吴庭岳嘴里的李婷是吴珍心中的李婷,吴珍喜欢李婷。谈到吴珍,就会触及到李婷内心柔软的部分。多疑的吴珍在不确定性高的环境里生活久了,李婷是吴珍休息的港湾。吴珍对李婷有怀疑、有调查、有利用,难道李婷对吴珍就没有?李婷来到吴珍身边时就不是干净的,出于种种原因她也跟吴珍说过很多谎话。现在看吴珍长期监视李婷,吴珍大概早就知道李婷说的部分话是假的。吴珍没有追究李婷,她跟吴庭岳描述的李婷还能是如此立体和美好。李婷有些羞愧,她不能谈起吴珍,她现在身上穿的手里拿的甚至嘴里吃的都是吴珍给的。谈起吴珍,于情于理上李婷都说不出什么。
      人和人的关系,完全干净的是没有的。李婷和吴珍因短暂的陪伴产生感情是真的,这种感情是在雇佣关系上出现的,有王静和吴珍那种寄生关系的味道,也有一些互相又信任又怀疑的羁绊。
      吴珍还在屋子里听,可以肯定的是李婷这种‘不完美’的关系吴珍也是要的。
      李婷低下头,她仿佛能感觉到吴珍目光打在她脸上:“您想说什么?”
      “留下来,陪着珍珍。”
      吴庭岳难得的露出坦诚。
      李婷看向窗外,高楼林立的都市近在眼前。
      “对不起,我已经辞职了——”,李婷看着窗外,说得发起肺腑:“和珍珍相处的这段时间,可能是我这一辈子最奇特的经历。但就像书里的爱丽丝,她最终会梦醒,回到她熟悉的地方。我也一样,有想陪伴的人,和想过的人生——”
      李婷想要陪伴的人在很远的地方。
      要到那里需要从北京做好久的高铁,需要穿过过大片稻田,驶向无边无际的荒野,在荒野外的一个小县城里,有一天只有一趟车的高铁站。只要坐着每天那唯一一辆会在县城停靠的高铁,就能回到家人身边。只要从狭窄的出站口走出站台,就能听到妈妈的声音,听到妹妹跑向她。
      李婷从这里来的,也想要回到这里去。她还是爱大城市的,她或许也是会离开这座县城的,但要让她选择休憩的地方,她一定会选择那座县城。
      吴庭岳从李婷的眼睛里读出来一丝伤感:“是因为李菲么?”
      李婷怔住,没想到吴庭岳会突然这么说。
      “她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马凡综合症,十八岁正是主动脉手术的关键窗口期,错过之后就危险了。”
      吴庭岳拿起一份资料,李婷这才注意到吴庭岳手边的桌子上有一摞资料,这份资料看起来很眼熟,很像李婷陪着妹妹去医院做检查时出具的报告单。吴庭岳拿着资料翻看两眼:“医生跟你说过吗?”
      李婷看向那份资料,丁朝凤的事情暴露后,吴庭岳和吴珍当然会将李婷的真实家庭情况查得底掉,吴庭岳拿到吴珍的检查情况就不奇怪。只是李婷不知道吴庭岳现在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用家人来威胁?李婷的身体一下硬起来,她只能简单的嗯了一声。
      吴庭岳翻动着资料:“需要尽快做手术才行。”
      “预约好了,在等时间。”
      在国内要做手术,光有钱还不行,得等医生的时间。再少见的疾病在中国这么庞大的人口基数下都会有一大帮患者,很多疑难杂症的医生一两年的手术时间甚至出诊时间都是满的。就算是李婷现在有钱,也没办法让妹妹立刻做手术,何况现在李婷身上的现金流还是不够的。
      吴庭岳点点头:“但据我所知,你去过的那家仁和医院,就有最好的医生和治疗条件,而且可以立刻安排给李菲的手术。”
      李婷一下愣住,仁和医院当然好,仁和是北京顶级的私立医院,很多明星和富豪都会选择这家医院治疗。在仁和做手术的价格是天价,不过只要花了这么多的钱,治疗的标准和服务态度都是可以保证的。在国内的公立机构要跟从业人员讲服务态度是很难的,三甲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每天忙的连一口水都喝不上,他们要保证的是患者的治疗效果和人身安危,怎么可能保证服务态度。在私立医院看病的一大好处是患者少受罪,花钱可以免受罪。关于私立医院的问题李婷之前从没想过,妹妹的大病在公立医院有部分医保的情况下都难筹费用,何况私立?
      吴庭岳现在给李婷抛出了一个不可能的命题,他走近李婷:“早一天时间,就能避免一天的风险。你觉得呢?”
      李婷明白吴庭岳的意思了。
      对吴庭岳和吴珍来说,钱基本可以购买一切,包括感情。只要多给钱,员工就能热爱老板。现在吴珍无法用钱的方式留下李婷,吴庭岳就用了另一种方式——用特权。
      钱和权力这两者从来分不开。钱和权力像两条链接彼此的河流,有钱可以行驶权力,同样权力也可以汇集金钱。
      早点比别人看病,这种权利是李婷花钱也买不到的。就算李婷离开吴珍后再找一份工作,勤恳努力地攒钱,她也没有办法改变妹妹的就医条件。吴庭岳给的选择,是李婷一辈子努力工作无法获取的。
      李婷想起妹妹,眼眶里泛起泪水。
      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里屋的门被推开,吴珍走出来,她的眼睛里面也有泪光。稀碎阳光下,吴珍的嘴唇一张一合。李婷知道,吴珍在喊‘姐姐’。几天前,吴珍刚刚失去王静。在吴家偌大的庄园别墅里,吴珍好像拥有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着眼前的吴珍,李婷于心不忍,她不忍心现在就拒绝吴珍。吴珍慢慢地走向李婷,想要一个拥抱。李婷没有拒绝,她只能告诉吴珍:不论如何,她现在都要回家一趟。至于会不会回来,李婷没有想好。
      吴珍没有再阻拦李婷,或许是知道强留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吴珍带着李婷走到里屋,屋子的东西让李婷惊呆了。2501套房的卧室里塞满了各自礼物,都是各式各样的奢侈品,有包包,有衣服,有鞋子,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没有拆开包装,都在酒店大床和地毯上散落着。在书桌上还有从梵克雅宝和尚美巴黎里提出来的几件首饰,这几件小巧的项链、手链和耳钉已经被拆出来了,就在躺敞开的包装盒子里。满满一屋子东西让李婷震撼,管家崔英红从衣帽间里提出来一只很小的行李箱,看起来只有13寸。吴珍的示意下,崔英红将行李箱打开,13寸的行李箱里装满了红色钞票。
      李婷看着吴珍,吴珍也看着李婷。吴珍的眼睛亮亮的,好像在问李婷:你丢掉的30万帮你找了回来,这些额外的礼物也是给你准备的,你还想要什么?
      吴珍是个大方的雇主,她会巧妙的用钱来收买人心。只是收下这些东西,就等于同意留在吴珍身边,李婷从酒店里落荒而逃。她溜得很快,并不是觉得吴珍不会真的给,而是害怕在多呆一秒她都会动摇。

      离开酒店后,李婷买了第二天的车票回家。
      阔别多日的家人终于团聚,李婷和妹妹李菲一起紧紧相拥。她回到狭窄的出租屋和家人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饭。在和妈妈的相处中,李婷短暂的找回来心安。她不时地看着窗外发呆,妈妈看穿了她有心事,时不时地问上一句:“想什么呢?”
      在北京发生的一切都会成为一个秘密,李婷对着家人摇摇头。家人沉浸在李婷回来的幸福中,李婷没有想好什么时候再离开。至于是否答应李婷,李婷决定搁置。很多时候一个决定做不出来,拖着也算一种解决方式。吴珍找一个代替李婷的人很简单,也许再过几天,吴珍就不会联系李婷。李婷就这样想着,她在家住了一周多,心事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褪去。
      在家呆的一周多,李婷和妹妹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这段时间的李婷会去接妹妹放学,妹妹会逃晚自习出来。她们在县城公园里新建的儿童活动中心一起玩了碰碰车,去了一趟动物园,做着公交车在街上游荡,在回家之前去吃了几次夜市小摊。
      家是很好的地方,不管走多远,不管去冒险遇到谁,转回头,家才是归途。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没有忧虑,没有疾病,就这样一直陪伴着彼此。
      李婷这样想着,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相比快节奏的大城市,小县城的时间流逝的很慢。李婷觉得生活和过去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妈妈比过去老一些,妹妹也长大,不再是过去那个姐妹俩相处就会打在一起的小孩子。妹妹时不时地能说出几句很有道理的话,李婷才意识到十七八岁的孩子很快就是大人了。这样的生活很美好,在淡忘北京的一切时,李婷有些瞬间认为她可以这样下去。
      直到——
      李婷回到老家的第二个周末,她决定陪着妹妹去县城里逛逛。高中生的时间是很紧张的,妹妹每周只能休息一天。在妹妹仅有的、完全休息的一整天,李婷带着妹妹去县城逛商场。逛过北京和上海的商场,县城的商场生活气息更充足。李婷没有觉得商场有什么新鲜的,妹妹到很新奇,她看到什么都要冲过去。逛了一圈,两个人都觉得饿了。
      “姐,姐,你看你看!好漂亮啊!”
      李菲拉着李婷在一家店前停下,李婷才注意到这家甜品店。这是一家新开业的甜品店,橱窗内摆放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黑天鹅蛋糕,标价两千三百元。
      “真好看!”
      李菲艳羡地看着。
      又是这样的场景,又是这样漂亮的甜品店。
      人的欲望在被激起后就不会平息,在李婷18岁的时间,她也曾遇到过一只从来买不起的蛋糕。为了吃到这只蛋糕,她依靠着对这只蛋糕味道的幻想走了好长一段路。
      现在是妹妹的18岁,同样的故事好像又发生了一次,只不过这一次李婷兜里有钱。人的野心完全是因为匮乏激起的,因为想要却得不到,才会产生远远不低的痛苦。有了这些痛苦和恐惧,人才能一步步往上走。李婷觉得怀揣着这种痛苦过日子很辛苦,如果18岁她吃蛋糕的欲望被及时满足,她会不会就不会被这些欲望所折磨,她会不会过上另一种更幸福的人生?
      李婷说不好,她通过她的个人奋斗并不足以改变她的家庭情况,只是非常悲哀的。一个受过大城市高等教育的打工人,她的努力不能和其他家庭几代人的努力相比。李婷在走到北上广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这些问题她到现在还是无力解决,不过至少吃蛋糕的问题能被解决。工作后的李婷有钱了,而且离开北京时吴珍强行打给了李婷一笔‘过节费’。酒店里的东西李婷没有拿,过节费还是在李婷的线上电子支付账户里的。
      李婷犹豫下,拉起,妹妹的手走进了甜品店。
      甜品店散发着香甜油脂和烘烤的气息,服务员热情地硬上来:“您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
      李婷来到柜台前,指了指里面的黑天鹅蛋糕。
      意识到什么的李菲面露惊讶:”姐,你干嘛,我不要。太贵了。“
      妹妹的推脱坚定了李婷购买的决心,李婷这一生都在为配得上这个蛋糕努力。李婷不想要妹妹过这样的人生,至少她要妹妹现在就配得上这个蛋糕。
      “就要这个。”
      李婷讲得铿锵有力,妹妹不断地拉扯李婷:“不,不,我们不要。”
      服务员看着拉扯的两人。
      李婷制止住李菲:“听话,姐有钱……尝尝而已,吃过就好了。”

      吃过就好,这是说过李菲的,也是李婷说给她自己的。妹妹好像在李婷的眼睛里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安静下来。
      李婷再次指指黑天鹅蛋糕:“我们要这个。”
      “带走还是在这吃?”
      李婷看向甜品店里的座椅:“在这吃。”
      这种很贵的蛋糕大部分都是动物奶油的,要在店里吃才不会融化,带回去说不定会变形。
      服务员拿出POS机:“一共是两千三百元。”
      李婷掏出手机结账,李菲紧张地拉着李婷的袖子。从妹妹的眼神中,李婷明白妹妹也很期待。
      姐妹俩一起期待着,她们坐在甜品店的座椅上等。小县城的装修还真的很老旧,店铺外侧还有一只立起来的电视播放新闻。李婷在北京和上海已经有好几年没看到在店里放电视的,她打量着电视屏幕。
      显示屏里的新闻播报员说的一则新闻引起了李婷的注意:在最新财经消息,沉寂许久的惠佳贝集团董事会主席吴庭岳近日突然现身,出席企业家创业论坛,并发表了讲话。讲话中,吴庭岳回顾了自己早年的创业经历——
      李婷一愣,她注视着电视里的人,那就是吴庭岳。
      电视机里的吴庭岳站在企业家创业论坛上讲话。
      下面媒体云集,镁光灯频闪。社会媒体们正问着一个个刁钻的问题,吴庭岳的样子很平静。新闻里讲的惠佳贝集团近况冠冕堂皇,新闻播报员照本宣科地念稿:吴庭岳‘坦陈当下惠佳贝面临的困境和问题,表示会重拾初心,带着集团公司以重新创业的心态继续努力奋斗。这是惠佳贝自深陷内部贪腐丑闻以及并购失败等多重风波以来,吴庭岳首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李婷抬着头,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新闻里的下一则画面是有关吴珍的,画面是关于一场慈善晚宴,吴庭岳带着吴珍走下汽车,进入晚宴会场。
      新闻介绍吴庭岳携带女儿吴珍出席了当晚的慈善晚宴,电视屏幕随即出现吴庭岳携带吴珍出席晚宴的镜头。
      李婷抬着头,呆呆看着。
      画面中的吴珍穿着一袭淡粉色的礼服,有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吴珍今年十二岁,是吴庭岳最小的女儿——’
      新闻里的声音在李婷耳朵里销声匿迹,这是吴珍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李婷敏感地意识到:惠佳贝集团一定在最近的几周内发生了更新的动向。
      吴亮呢?吴亮在哪里?自从吴亮从楼梯摔下导致重伤后,李婷就再没从主流媒体上看到过吴亮。新闻主播好像和李婷想的很相似,他播到这段花边新闻时显得很有兴趣:“在网络上关于吴珍的身份信息一直都非常神秘,这还是她在社交媒体前第一次正式亮相。此举也被外界视作吴庭岳开始培养第二代接班人的标志。吴庭岳的一系列举措成功提振市场信心,次日股市应声大涨……”
      电视上随即出现吴珍的一张张生活照。,
      李婷呆呆看着电视上的吴珍,直到李菲拉了下她的衣袖:“姐,好了。”
      李婷回过神,她们点的黑天鹅蛋糕已经准备好了。等她再看向屏幕,上面已经换成了别的新闻。
      姐妹两人端着蛋糕来到窗边坐下,李菲精心摆放好刀叉,开始享用起来。
      妹妹先吃了一口,立刻眼前一亮:“哇,姐,太好吃了,你快尝尝!”
      李婷迟疑下,给自己叉起一小块,先是轻抿一小口,接着塞进嘴里,细细品尝起来。
      妹妹十分期待地看着李婷:“怎么样怎么样?”
      李婷认可的点点头。
      妹妹很高兴,她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好吃吧,怎么会有这么细腻美味的蛋糕!”,她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姐,我都想好了,咱们县城发展的越来越好,等我以后大学毕业,就回家发展,这样还能就近照顾妈妈。”
      李婷没把妹妹的话当真:“小小年纪就想这么多,有能力走出去,去到更好的城市,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看到李菲低下头,李婷突然意识到:在自己走出这座县城时,想的和妹妹是一样的。人的欲望是随着看到的事物越来越增大的,李婷心软下来:“我不是说家里不好,是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景色也——”
      李婷蓦地怔住。
      曾经有一个女人也和李婷讲过类似的话,那是在海浪声滔天的度假村高级餐厅,那个女人也曾经告诉李婷: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景色也不一样。
      是丁朝凤。
      自己怎么会说出和丁朝凤一样的话?
      李婷呆呆地坐在原地,李菲还在等着她把话说完。
      “继续啊姐,看到的景色怎样?”
      嗡嗡的耳鸣声响了起来,李婷痛苦地皱眉,这是走进法务部走廊留下的后遗症。李婷在老家呆的时间太久,节奏缓慢的老家让李婷短暂地遗忘过去发生的事。只是很多事情有过经历,李婷身上就有了这些人留下的影子。或许在她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变得和过去不一样。
      这是什么?成长的代价吗?
      李婷闭上眼睛,她觉得很可笑。也许是前段时间她的精神压力太大,已经出现了一些幻视和幻听的情况。
      “李婷?李婷?!”
      是马杰的声音,李婷好像听到了李婷的声音。
      李婷晃了晃头,想把马杰的声音从她的脑袋里甩出去。她感觉自己肯定疯了,这些事情留给她的阴影太大了。
      “姐姐,有人叫你”
      妹妹李菲的声音传到李婷耳朵里,李婷突然瞪大眼睛,她看向李菲,李菲正看着橱窗外。李婷的呼吸停滞了,她急忙看向窗外,只见在熙熙攘攘的马路对面,马杰正在看着她,冲她摆了摆手。
      马杰?
      马杰应该还躺在上海市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才对。
      李婷惊恐地盯着马路对面。
      妹妹李菲仿佛注意到了李婷的异常,跟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但原本站着马杰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姐,你怎么了……姐?!”
      李婷低下头,她再次向马路对面看去,马路对面确实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她的精神出了问题,李婷的表情由呆滞转为错愕,最后变得僵硬和惶然。
      “刚刚谁在叫你?”
      妹妹自然地吃着蛋糕,李婷猛地看向妹妹。
      妹妹听到了。
      这意味着马杰醒了,那个带着李婷秘密的男人醒了。
      最痛苦的事情不是甘愿付出代价的人,而是在失而复得后再次失去。最痛苦的不是在自杀时就死掉的人,而是被救回来却要一生瘫痪的人。在李婷自首后平安无事的半个多月后,带着证据链的马杰回来了。
      李婷坐在蛋糕店里,她盯着眼前的黑天鹅蛋糕慢慢地融化。
      蛋糕化了,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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