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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次献计 ...

  •   白维铮心里虽不踏实,但他待高永璨,却是实实在在的好。

      他将她安置在了并州大营东侧,一处倚着密林的小宅院里。院子不大,屋子也简朴,看得出是匆匆修缮出来的,但很用心。
      ——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整齐,墙泥抹得匀净,新糊的窗纸白生生的,不透一丝风。在这临近鲜卑边营之地,能寻到这样一处遮风避雪、干净妥帖的住处,很是难得。

      高永璨住的是西边的主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方小几,跟洛阳公主府的奢华是天壤之别。高永璨初时确实有些不适,但房里那扇朝西开的窗子,极大地慰藉了她那份无处安放的心绪。

      窗户支起来,便豁然开朗。近处,能望见营房和蚁群般来往的士卒,远处,便是起起伏伏、绵延不尽的山峦轮廓。北疆的山形大多浑圆,线条舒缓,没什么险峻奇崛的架势,在薄暮时分淡青色的岚气里,有一种亘古又沉默的安宁。

      她便日日在这窗下坐着,静静地看着。她身上的伤,也在慢慢地养。手掌、肩背、腿脚,多是逃亡时荆棘划破的口子,深浅不一。还有些是囚车里磕碰的瘀青,青黄交错,碰着了仍隐隐作痛。最要紧的是小腿上蛇咬的伤口,毒根未除,寒意便如附骨之疽。

      照料她起居的,还是阿羽。

      阿羽原是扬州人,父亲在获罪流放,家眷亦发配北疆充役。她早先在营妓群里,因会吹几支婉转的江南小调,得了白维铮副将凌宇的青眼。
      所以柏庄为昏迷中的高永璨寻女侍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如今脱离营中那片浑浊天地,专司这清净宅院里一位姑娘的饮食起居,阿羽对这差事是极满意的。她脸上总带着轻快的笑意,走路时步子也雀跃。

      高永璨对她也很满意。饭菜做得清爽适口,咸淡恰到好处;伺候洗漱更衣,动作轻柔细致;煎药递水,更是时刻留心着温度。
      只有一样不满。
      便是阿羽这张嘴总闲不住,尤其爱说白维铮,言语间那份毫不掩饰的揶揄与怂恿,经常让高永璨不知如何应对。

      这不,叠着晒干的衣裳,她又絮絮地说开了。

      “姑娘您是不晓得,”她将一件中衣抖开,抚平,眼角悄悄瞟着窗边安静坐着的高永璨,“将军今早经过这院子外头,可特意勒住马,问守门的兵士,您昨夜睡得可安稳,早膳进了没有。”
      说罢,见高永璨依旧望着窗外,没什么反应,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雀跃:“这北地夜里风硬得像刀子,姑娘若是觉着炭火不够旺,屋里冷清……不如,请将军晚间过来坐坐?暖暖床,他定是肯的。”

      高永璨垂着眼,红了耳尖,不敢接话。

      她平日是爱说话的。只是如今身份尴尬,处境微妙,不敢多说。

      她如今能做的,便是都靠坐在窗旁的软椅上,慢慢地活动缠着细白棉布的手掌指节,或是就那样静静地望着窗外,一看便是大半日。

      窗外其实没什么稀罕景致,但她看得极专注。
      她的目光有时会跟着一队巡营的士卒,从营房这头移到那头,计算着他们换岗的间隔;有时会落在远处几处固定升起炊烟的地方,揣度着那里是伙房还是马厩;有时又仿佛透过这些实实在在的景象,看到了更渺远、更纷乱的别处。

      看,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或许,也是如今最要紧的事。

      她要看清这座军营的脉络:粮草囤积在哪个方位,马匹集中在何处,士卒的营房如何排列,明处的岗哨与暗中的卡子怎样交错。看得久了,心里便渐渐描摹出一幅并州边营的布防图,虽不精细,筋骨已具。

      看得久了,也愈发在心里叹息,父皇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
      白维铮年纪轻轻,便能将这座大营经营得外松内紧,章法井然,确是个难得的将才。

      ……

      在并州的日子,看着长,一截一截地却也过得分明。
      转眼,白维铮与宇文部约定的半月之期,便只剩了三日。

      这天,晨光刚在天际洇开,营寨里便有了些不同往常的动静。几骑快马疾驰而入,搅破了黎明前特有的沉静。
      随即,各处仿佛被这蹄声牵动了似的,响起些压低了的传令声,人影在将明未明的光线里匆匆走动。
      阿羽从军医处取了药回来时,满脸忧虑。
      她苦着脸告诉高永璨:“是北边来了鲜卑拓跋部的游骑,人数倒不多,但烦人得紧!专挑并州军换防的间隙摸过来,抢了粮草辎重就跑,追又追不上,真是气死人!”

      高永璨默默搁下药碗,对一旁仍气鼓鼓的阿羽轻声道:“躺得久了,有些闷。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阿羽面露难色,看了看窗外灰白的天光:“姑娘,您这身子才将养得见了些起色,外头风正凉着呢,万一再着了寒气……”

      “无妨,”高永璨已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就在这院子附近,不走远。”

      阿羽只得取来一顶厚实的斗篷,仔细为她系好带子,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的小铜炉。

      二人出了屋,沿着宅院外围的小径,缓缓而行。初冬的风贴着枯黄的草地掠过,带着干燥的沙沙声,卷起些微尘土。高永璨腿上有伤,走得很慢,一步,又一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滑过四周。

      行至第二圈,快要绕回院门时,她瞧见几名披着铁甲的将领,正步履匆匆地往中军大帐方向去,个个神色凝肃,眉头紧锁。其中一人侧脸瘦削,她认得,是白维铮麾下颇得重用的副将,叫凌宇。

      又走了半圈,大约是议事散了。
      方才那几个将领复又折返,这一回脚步却松快了些,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正朝着她这处小院的方向走来,说话声随风飘过来几句。

      一个嗓音粗犷的抱怨道:“……龟孙子,滑溜得像泥鳅!专掐着咱们换防的时辰摸过来,抢了东西就往野地里钻,追又追不上,真他娘憋屈!”

      另一个接口,声音沉稳些:“将军的意思,眼下还是以驱赶护卫为主,不宜贸然远追。可总这么着,也不是个长法。听说这回他们是在野狼峪那边露的头……”

      “野狼峪?”先前那人啐了一口,“那鬼地方七拐八绕,沟壑纵横,林子又密得邪性,他们钻进去,跟鱼儿入了水似的,更他娘难找了!”

      正说着,几人已走到近前。高永璨正由阿羽虚扶着在小径上慢走,见状便微微侧身,向路旁让了半步,垂下眼帘。阿羽见凌宇笑着冲她走来,也忙低下头,做出回避的姿态。

      高永璨却在此时对着身旁的阿羽,轻轻叹道:“野狼峪……听这名字便觉凶险。前些日子恍惚听人提起,说往里走深处,有个叫‘葫芦口’的隘子?两边山势陡峭得很,像被斧子劈开似的……”

      她的话音极轻,像自言自语,但又恰好能让那几位想走近的将领听见。
      而她说到“若是有人能从那后面山梁的小径绕过去,悄没声地把口子一堵……”便适时住了口,不再往下说,转而轻轻蹙起眉头,极轻微地“嘶”了一声,抬手似要抚向小腿,像是行走间不经意牵动了尚未痊愈的伤处。

      阿羽立刻紧张地扶住她:“姑娘,怎么了?可是腿疼?”

      高永璨摇摇头,勉强笑了笑,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无妨,只是有些乏了,出来走了这一阵,反倒更觉气虚。扶我回屋歇歇吧。”

      说着,两人便相携着慢慢走回小院。进了屋,高永璨倚回窗旁那张铺着软褥的圈椅里。
      她合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匀长而平静,像是真的倦极,沉入了浅眠。阿羽替她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边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房内一时静极,只闻得见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士卒晨间操练时低沉而有节奏的号子。

      其实,她没有睡着。
      她选在白维铮心腹副将必经之路,与阿羽“闲聊”提及地形,便是希望这话话里关键的信息,必会一字不落地递到能听明白、且能做主的人耳中。说得太透,惹人生疑;点到即止,留白让人思量,才是恰到好处。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才悠悠“转醒”。
      “阿羽,”她声音慵懒,“嘴里总泛着药味,有些发苦……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芝麻糖饼了,香香甜甜的。”

      阿羽一直在外间守着,闻声立刻推门进来,脸上绽开笑意:“姑娘想吃那个?好呀!我这就去和面调馅儿。只是那饼子要醒面,烙起来也费些火候,姑娘可得耐着性子等上一等。”

      “不急,”高永璨微微一笑,目光掠过窗外,天际正有一行迟归的雁阵,奋力振翅向南飞去,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满室暖融的寂静听,“好东西,总是值得多花些时辰等待的。”

      她说话时,语气温软平和,听不出半分机锋与算计,只是那扶着圈椅扶手的纤长手指,极轻地在光滑的木头上,虚虚地划了一个“葫芦”的形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初次献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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