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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物归原主 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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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第二日便送来了。
柏庄将一摞书搁在门口石阶上,朝阿羽略一拱手,便转身走了。
阿羽抱着书进来时,面上犹带着几分警惕,一双眼睛不住往那摞书上溜,生怕里头又夹着些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书放在桌上时,高永璨正坐在窗边的小茶几上喝药。她皱眉盯着那碗漆黑的汁水,深吸一口气,闭着眼一口闷了下去。药汁入喉,苦得她五脏六腑都拧在一处,胃里翻涌了好一阵,才堪堪压下去。
“姑娘,书。”阿羽将书轻轻搁在小几上,眼睛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
高永璨搁下药碗,随手翻了翻。
这回倒真是正经书了——《六韬》《诗经》,还有几卷并州地理志略,纸页虽旧,却干净齐整,没有夹带甚么不该有的东西。
她指尖顿在书页上,问道:“送书来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阿羽摇了摇头:“没有。柏庄放下书就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白维铮没再来。
高永璨望着满院萧然,初时确有一丝惶然从心底漫上来。但房内那扇朝西开的支窗,很快便成了她这些日子里最熨帖的慰藉。
窗棂子支起的那一瞬,她的眼底豁然开朗。
近处,是井然排列的营房,灰扑扑的毡帐一间挨着一间,如蚁群般往来巡弋的士卒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远处,便是起伏绵延至天际的山峦轮廓,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尽头。北地的山形浑圆敦实,线条舒缓,不像南方的山那般峻峭嶙峋。这里的山有一种历经风沙淘洗后的沉默。
她日日都在这窗下坐着。
看日头如何从东山爬起,一寸一寸地挪过营房屋顶,又如何沉沉坠向西边的山坳,把天边染成一片浑茫的橘红;看营中的旗帜如何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又如何在夜色里悄然垂落,像倦极了的鸟垂下翅膀。
看,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或许,也是此刻最要紧的事。
她需得看清这座军营的脉络。粮草辎重囤积在哪个隐蔽的方位,马匹集中在何处喂养操练,士卒的营房如何依着地势排列,明处的岗哨与暗中的卡子怎样交错呼应。
看得久了,她心里便渐渐描摹出一幅并州边营的布防草图。虽不精细至一草一木,然其筋骨轮廓,已大致了然。
看得久了,也愈发在心里暗叹。父皇看人的眼光,确是毒辣。白维铮如此年轻,便能将这座偌大的军营经营得外松内紧,动静有法。粮草、兵马、岗哨,处处妥帖,没有一丝疏漏。
忽略行事的荒唐,他确是个难得的将才。
她身上的伤,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静观里慢慢养着。摊开手掌,细白肌肤上纵横着逃亡时荆棘划开的浅红口子,如今已结了深褐的痂,摸上去粗糙硌手。肩背、腿脚处,亦有不少深浅不一的擦伤与瘀痕,青黄交错。夜间翻身碰着了,仍会牵扯出隐隐的钝痛,叫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日晌午过后,高永璨在房里看书。
值守的侍卫按时进来添换炭火。
是个面生的年轻兵士,低垂着眼,动作利落。
高永璨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他的侧脸。
她心中猛地一跳!
是景泰!
是公主府的暗卫!
他们终于找到她了!
她强压住心头的喜悦。
景泰添完炭,便规矩地朝门外走去。然而,就在他经过桌旁的刹那,那提着炭篓的手腕极快地一抬,一封信函便从袖底滑落,精准地落在她手边。
她不动声色地将信函拢入袖中,待景泰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外,她才将信函取出,展开。
信是父皇亲笔。墨色已有些沉黯,想来是父皇在世时便已备下。
信上说,若机缘得当来到并州,他为她备了新身份,是顾月,她的闺中密友,那个本该替她和亲的太傅孤女。
信上说,白维铮此人,刚毅果决,谋略过人,堪为吾儿良配。其势可用,其情亦可动。
信上说,人生在世,最难勘破亦最难割舍的,不过一个“情”字。此字柔能克刚,水滴石穿。要她善用此字,徐徐图之。
信上说,需用计策将白维铮此人、此心、此力,牢牢握于掌心,化为己用。
信上说,成大事者,需行君子所不耻之事,行小人所不能之事。
信上说,一切选择,都在吾儿。若吾儿想要平安喜乐,为父亦会全力求个圆满。
……
她指尖捏着纸笺,一字一字地看过去,越看越觉得那墨迹像是浸了冰水,透出几分彻骨的寒意来。
父皇啊父皇……
您给女儿铺的路,步步都是算计。
白维铮这般色中饿鬼,哪是什么好相处的!
还良配!
父皇简直是疯了!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白维铮口中,去了鲜卑和亲的那位‘承欢公主’,究竟是谁?”
她压低声音,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问道。
她知道,景泰还没走。
果然,一道压得极低、从房间阴影角落里传来:“是晴山。”
高永璨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猛地一缩,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是晴山?!”她声音发颤,手指攥紧了膝上的书页,将那纸页捏出深深的褶皱,“她不是去龙阳了么!”
“慕容易派来接应的人马击退了张禹的追兵,她们在渔阳附近休整时,意外撞见了从公主府逃散出来的和亲仪仗残部……”景泰回答,“事发突然,晴山恰在渔阳左近。若她不去,那些侥幸逃脱的侍从宫女一旦被慕容易的人搜捕盘问,恐生不测,您的真实踪迹也极可能暴露。”
他顿了顿,又道:“晴山是自愿前往。她说,唯有‘公主’安然无恙抵达鲜卑,殿下您才能安全无虞。她愿以此身,为殿下铺就前路。”
高永璨的眼前,倏地晃过与晴山在树林中仓促分别时的背影。
“务必将她安全接出来,送去雁门。”高永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与晴山一同长大,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这些年,晴山为她做得事,她心里都记着。
“殿下放心。”景泰答道,“此事已有转机。慕容部前几日突发内乱,慕容俨弑父,已自立为首领。他认出了晴山姑娘并非殿下真身,却不曾声张,反而暗中派人,将她送回了大缙边境。属下接到她的传讯后,已安排人手,将她接到雁门关内妥善安置。”
慕容俨?
那个在洛阳当了十年质子,总是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结交的鲜卑皇子?
她跟他之间并无交情。甚至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
他为何要帮她?
高永璨眉心微蹙,旋即又松开。
无论如何,晴山无事,总是好的。
她轻吁一口气,紧绷的身子这才微微松下来。然后低声叮嘱道:“小心隐匿,勿露行迹。我留在并州。待解毒之后,我再设法与你们联络。雁门一切事务,便交由涿绛全权做主。”
阴影里的景泰低低应了一声“是”。
旋即,那角落里的气息便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有人在那里站过。
屋内安静下来。炭火在炉中哔剥作响,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远处隐约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高永璨病中神思恍惚时的一场幻梦。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白维铮身边的亲卫柏庄。他手里捧着一件用青布厚毡仔细包裹的狭长物件,步履稳健地走到桌前。
“姑娘。”柏庄态度恭敬,微微躬身,将手中物件轻轻放置在桌上,动手解开外面层层包裹的厚毡。
包裹褪去,露出一张二尺余长的膝琴。琴身乌沉沉的,是上好的桐木,漆面温润,隐隐泛着暗光。
高永璨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急忙起身,走到桌边,伸手抚上琴身。
“是它。”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将她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抬起眼,看着柏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将军舍得还给我了?”
柏庄垂手站着,恭声道:“琴本就是姑娘的,哪有什么舍得不舍得。将军之前是怕姑娘身上毒未清,弹琴劳神,这才暂为保管。如今姑娘身子好了些,自然该物归原主。”
“将军还说了甚么?”她问。
柏庄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将军说,姑娘若是有兴致,弹一曲也无妨。只是并州苦寒,琴弦脆,容易断,让姑娘弹之前先用手焐热了再碰。”
高永璨微微一愣。
“将军还说,这琴的雁足有些松了,他已经让人重新加固过。轸子也换了一套新的,用的是并州本地的楠木,比洛阳的硬些,但也耐用些。将军还说,姑娘若觉得手感不对,随时告诉他,他再调。”
“他调的?”高永璨倏地抬起眼。
“是将军亲自调的。”
高永璨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回琴上,这才注意到雁足果然是新的。楠木的纹理细密,一根一根地排列着,打磨得光滑圆润,不扎手。轸子也换过了,比旧的那套略重些,拧起来却顺滑,不涩不卡,力道恰到好处。
是行家调出来的手感。
他竟然懂琴。粗人竟然会做这般雅事。
“替我谢过将军。”她说。
柏庄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高永璨低头看着膝上的琴,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响,在安静的屋内荡开,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随后,她将琴平置于膝上。指尖顺着木纹细细摸索,在一处毫不起眼的木纹处,向下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琴身面板内侧弹出一个仅有两指宽的狭长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青铜虎符,白玉印信。
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