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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应约而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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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营中并无异动。但到了黄昏,却有一队五十多人的轻骑,悄悄地从营寨侧边出去。
次日正午,营寨外忽然响起一阵喝彩。
是昨日出去的那队骑兵回来了,他们人马齐整,不仅无一损伤,还带回了二十多匹膘肥体壮的骏马。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瞬间传遍了营地:那伙烦人的游骑,被凌宇将军带人击杀,一个都没跑掉!
高永璨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喧闹与马蹄杂沓声,面色平静。
阿羽盛来汤药,她接过,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褐色的药汁,看着那微苦的气息袅袅升起,又散在空气中。
……
傍晚,白维铮来了。
“你在此处住着,还习惯么?有什么短缺的,或是想吃的,都可以让阿羽来说。”
他看着高永璨沉静的眉眼,温和说道。
“很好,阿羽照料得很周到,并州……虽与南边不同,却也自有开阔处。”
高永璨答得滴水不漏。
白维铮点了点头,在离她几步远的方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后重新开口。
“今日在野狼峪那边,打了个小胜仗,歼了一股鲜卑游骑。”
高永璨抬起眼,眸子里流露出一点惊讶:“是吗?那真要恭喜将军。”
白维铮看着她,目光里起了些探究的意味。
“说起来也巧,昨日恰有人无意间提及野狼峪内,葫芦口那处地形的紧要……”
高永璨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露出些许努力回想却又不得的困惑神色:“野狼峪……葫芦口?昨日……”
她顿了顿,话里似乎不确定,“昨日在宅院门口透气时,恍惚是听见路过的军官提过一句半句……”
她说着,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心微蹙,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
白维铮见她如此情状,便知她对他不算信任,他纵有不满,也不便再深问。
“顾姑娘身子还需静养,不必费神多想。”
说罢,便起身告辞。
他走后,高永璨缓缓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
她想,这似是而非的“巧合”,这恰到好处的“无意”,已足够在白维铮的心湖里,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或许不大,但一定,会起波澜。
她不是养在深闺中、无用的弱女子。
……
又过了两日,到了白维铮与宇文部约定的日子。
营地里如约来了一行风尘仆仆的客人。
十来匹瘦马,七八来个人,都穿着鲜卑宇文部特有的皮袄。鞍鞯两侧挂着成串的风干羊肉,随着马匹走动相互轻磕,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首的是个腰间别着柄镶绿松石的银鞘弯刀、须发皆白的长老。
看模样,是部落里很有地位。
他们只带了一样东西来——蛇毒的解药。
白维铮在中军大帐接待了他们。
厚重的牛皮帘子一落下,外头便只隐约听得见陶碗相碰的清脆声响,和那长老沙哑而激昂的说话声,偶尔还夹杂着短促而克制的笑。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帘重新掀起。
一切事情都谈妥,两方签订盟约。
为表诚意,白维铮亲自送他们到营地门口,不仅按草原规矩回赠了金疮药和盐砖,还额外添了一小罐的獾油,专治火器灼伤;另有一袋子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地榆膏”,止血生肌最是灵验。
宇文部落的草场在鲜卑最荒瘠的西边,这些药材于他们,是难得的好东西。当兵士将这些捧出来时,长老那双被风沙磨砺得发亮的眼睛,透出来的,是满意。
待那一行人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营门外卷起的烟尘里。白维铮才冷下脸回到营帐内,将宇文部留下盟约书扔进一旁的火盆,他从未想过与宇文部合作。
虚与委蛇的目的,不过是为了那蛇毒的解药。
……
次日,营地里却多了一份宇文部送来的回礼。
二十多张上等黄羊皮,毛色均匀柔软;五捆晒得干透的柴胡;还有几袋切得齐整的寒地甘草片。
柏庄带人清点这些回礼时,在皮货堆里发现了两张罕见的银狐皮,毛色油亮如水,在晌午的日头下泛着淡淡的、流转的青色光晕。
……
夜里巡营,凌宇憋不住了,他性子直,心里存不住事。
“将军,宇文部备了这许多好东西,瞧着是真下了血本。可昨日他们长老来时,为何……只带了那一小瓶解药?”
听了他的话,白维铮停下脚步,答道:“昨日,你看见那长老靴跟上沾的湿土没有?”
凌宇一愣,努力回想:“湿土?咱们营地……前两日不是刚下过一场小雨么?地皮才将将干爽。”
“从宇文部的地盘快马过来,根本用不了十五日。”白维铮解释,“他们两日前,在我们围剿拓跋游兵时,恐怕就已经到了附近。”
凌宇浓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仍是转不过弯:“那他们为何要等足日子,拖到今日才露面?这……”
“他们怕我反悔。”白维铮往前踱了几步,“他们应当也知晓了,先前抓的那个‘公主’,分量不够。”
他顿了顿,看向西边高永璨宅子的方向。
“他们在等,等我是不是真会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与他们联手。也在看,看拓跋游兵那边的动静。”
他侧身,看向另一边的柏庄,吩咐道:“明日,把甘草分给各营炊事,秋燥,煮水给兵士们喝。柴胡悉数交给医官处入库。至于蛇毒的解药……先请薛神医验看,确认无误后,再给顾姑娘送去。”
凌宇又上前两步,语气里仍有不解:“将军,我还是不明白。宇文部向来首鼠两端,反复无常,我们为何非要与他们联手?”
白维铮向营里走去,脚步未停,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慕容部如今换了首领,大缙官兵也大都被王琅控制,张禹摇摆不定……对我们而言,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名义上的‘朋友’。”
一旁沉默跟随的柏庄,这时忽地抬头,插了一句嘴,话是对凌宇说的,眼睛却瞄着白维铮的背影:“将军肯接这茬,其实一大半是为了顾姑娘的解药!”
柏庄聪明,揣摩地透白维铮的心思。
“啊?”凌宇愕然,瞪大了眼。
白维铮看了柏庄一眼,眼底是欣赏,收回目光,他淡淡道:“或许罢。”
柏庄这时想起了另一桩要紧事,收敛了脸上那点促狭,快步赶上白维铮,正色道:“将军,还有一事。慕容部那边的新消息……大缙送去和亲的那位‘承欢公主’,已被慕容俨寻个由头,杀了。头颅挂在了渔阳城外的旗杆上。”
夜风似乎骤然冷冽了些。
“他杀的,不是公主。”白维铮有些不屑,“并州这个是假的,鲜卑那个也真不了……真的公主,恐怕早被高止藏起来了。”
月光清淡,凌宇恍惚瞧见白维铮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凌宇犹豫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将军,那位顾姑娘……野狼峪葫芦口的事,末将事后越想,越觉得太过巧合。她当时那几句话……”
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措辞,终是叹道,“厉害得紧啊!不像个普通女子。”
白维铮轻笑了一声,随即开口道:“若没点非常的本事和胆魄,高止怎会挑她来这北疆。”
“那……”凌宇迟疑着,终是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吐了出来,“将军为何不效仿那慕容俨,将这位身份蹊跷的‘假公主’……”他右手在脖颈前,极快地横了一下,做了个斩切的手势,“如此,岂非一了百了,以绝后患?”
白维铮倏然停住脚步,侧过半边脸,目光如冷电般扫了凌宇一眼。
眼神里的不悦,像铅块压在凌宇身上。
凌宇僵在原地,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懵,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很是不解:“我说错什么了?”
白维铮没理他,只那么瞥了一眼,便转身,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
旁边的柏庄“嘿”了一声,凑过来,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蠢货!榆木疙瘩!”
“我怎么就蠢了?”凌宇摸着后脑,颇不服气。
柏庄眯着眼,望着白维铮的背影,又回头瞅了瞅营地东侧那片的小院轮廓,压低声音道:“跟了将军这么些年,你几时见过他对女人这般上心过?将军特意将她安置在那僻静宅院里,差人专门伺候,吃穿用度,哪样不是从上都快马运来?今日宇文部送的那两张银狐皮,你猜去哪了?将军可是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吩咐人送去做女子披风呢!”
凌宇还是有些转不过弯:“将军为啥……对她这么好啊?我看那顾姑娘,对将军都时常是爱答不理的,冷冷清清。”
“为啥?”柏庄嗤笑,“你真是块实心的木头!这还看不出来?将军这是瞧上她了!想娶回来,做咱们并州的女主人了!”
说着,他又拍了拍凌宇的肩膀,语气半是告诫半是玩笑,“往后见着顾姑娘,把你那莽撞性子收收,恭敬点!”
凌宇彻底震惊了,眼睛瞪得溜圆:“可、可她……她是南边来的,身份又……”
“南边来的怎么了?”柏庄瞪他一眼,“你小子前阵子不也瞧上了阿羽,天天得了空就往人家帐子里钻?还念叨说,一定要娶回家?怎么,轮到将军就不行了?”
“那怎么一样!”凌宇急道,“我是我,将军是将军!将军他……他可是咱们并州的……”
柏庄笑着打断他的话:“在喜欢上一个姑娘这事儿上,将军和你,都一样!心里头揣了个人,就变傻瓜咯,嘿……”
说完,他咂咂嘴,摇摇头,背着手,晃悠悠地朝着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走去,独留下凌宇一个人站在这里,半晌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