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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生愧意 ...
又过了两日,柏庄给高永璨送来了一份探报。
洛阳来的,与她身世有关。
高永璨看完探报,未发一言。她的指尖在“顾月”二字上停留了一瞬,便纸笺折起,置于一旁炭盆之中。跳跃的火舌迅速将探报舔舐,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片灰烬。
自此,在并州,她便彻底成了“顾月”。
父皇在世时便已布下这局棋,棋子一颗一颗早就摆好了,如今,只等人落座。
……
翌日清晨,阿羽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高永璨一眼便发觉了不对。
铜盆是新的,比先前那个大了整整一圈,盆沿上錾着一圈缠枝纹,打磨得光亮如镜。巾帕也换了,从细软的棉布换成整齐的细葛布。连漱口的青盐都换成了上好的细盐,雪白细腻,不见半点杂质。
高永璨看了那罐盐一眼,没说话。
阿羽倒是忍不住了,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絮絮道:“姑娘,今儿一早柏庄就来了,送了好多稀奇的东西来呢!”
高永璨从铜镜里看了阿羽一眼。阿羽的嘴角微微扬着,像是替她高兴,又像是在揣摩她的心思
“他可说了什么?”
“柏庄还说,”阿羽回道,“将军说姑娘若是有兴致,可以在营地周围走走。”
高永璨微微一愣。
不关她了?
用过早膳,高永璨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白维铮吩咐手下人送了很多东西来,周围的守卫也都撤了,只留了两个看院子的护卫。
她抬头看了看天。并州的天比洛阳高远得多,蓝得发脆,像是用手指一戳就要碎了。几只老鹰在天上借着风势滑翔,转瞬便没了踪影。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腿疼,便转身回了屋。
午后,白维铮来了。
他穿了件月白的直裰,干净妥帖,衬得整个人清减了几分,颇有几分洛阳世家公子的模样。
“伤养得如何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得让高永璨后背发凉。
“劳将军挂怀,”高永璨起身,语气不悦,“还走不得。”
白维铮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他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说“我查过了,你不是细作”?
这话说出来,等于告诉她,我这些日子一直把你当细作防着。
说“对不起,不该轻薄你”?
可错不能都算在他身上,要不是那天她打他一巴掌,他又怎么会那么失礼……
他最后只说了句:“之前我误会了你,行事有不周之处,你多包涵,以后你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柏庄。营中简陋,比不得洛阳,但只要能办到的,绝不叫你委屈。”
高永璨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是感激,而是疑惑与审视。
这一眼看得他心虚。
他退后一步,说道:“你安心养着,我改日再来探望。”
说完,他转身出了院子。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站着没有动。阿羽端着茶进来,见她还站着,忙道:“姑娘怎么不坐?将军方才来说了什么?”
高永璨走到桌边坐下,回道:“没什么,送了些东西来,让我好生养着。”
阿羽将茶盏搁在案上,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将军对姑娘其实挺好的。”
高永璨没有应声。
好?
她看着案上那套新送的笔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是湖笔,笔杆上刻着极细的蝇头小字,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前几日她用的还是寻常的笔墨,笔头散了也不曾换过,如今倒是一应俱全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细作。因为探报上说她是顾太傅的孤女,是替公主和亲的可怜人。因为他发现他疑错了人,心里过意不去,便用这些东西来弥补。
弥补他的愧疚。
今日他愧疚了,便送笔墨、允她散步、好声好气地讲话;明日愧疚淡了,这些东西便能一样一样地撤回去。今日能温和谦逊,明日呢?明日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是不是又要捏着她下巴,把她逼到墙角?
高永璨伸手拿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转。笔杆温润,触手生凉,是好东西。可再好,也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她想起父皇信上说的那些话——“白维铮此人,刚毅果决,谋略过人,堪为吾儿良配。其势可用,其情亦可动。”
堪为良配。
父皇啊父皇,您见过他闯进女子房里强吻人的样子么?您见过他一边给人当恩人治伤一边把人当细作防着的样子么?
这样的人,堪为良配?
她现在只想拿到解药,离开并州,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权谋算计,什么大缙皇室的荣辱兴衰,她都不想管了。
晴山已经救出来了,在雁门关内安置着,有涿绛照看,她放心。景泰在暗处盯着,随时可以接应。只要拿到解药,她就能走。
至于父皇的谋划——
她看着炭盆里那堆灰烬,探报已经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父皇布下的棋局还在,既然是他设计害死了白维铮的父亲,那就把大缙赔给白维铮吧!
只要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谁管着天下是姓高还是姓白。
白维铮身边,她一天都待不下去。
此人,太危险了。
他的温和是收放自如的刀鞘,拔出来便是利刃。他的照顾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今日给你,明日便能收回。他的愧疚是薄薄的一层冰,踩上去便碎了,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掉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
傍晚,阿羽递过来一封信,小声道:“姑娘,白将军方才让人送来一封信。”
高永璨接过那封信拆开,里寥寥几行字:
“顾月:营中将士今日擒得山鸡数只,已命庖厨炙烤。你久居,多日未出房门,饮食清淡,恐口中无味。明日晌午,姑娘可至院中一叙,尝一尝这北地野味。”
末尾的署名是白维铮。
高永璨将信折好,放在桌上。
“姑娘,去不去?”阿羽在一旁小声问。
“不去。”她说,“就说身子不适,改日吧。”
阿羽应了一声,转身要出去。
“等等。”高永璨叫住她。
阿羽回过头来。
高永璨道:“跟柏庄说,多谢将军好意。只是我身上的毒还未解,饮食上需忌口,山鸡性燥,恐不宜食用。待毒清了,再领将军的情。”
阿羽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高永璨站在窗前,看着院墙根下那棵梅树。午后起风了,梅枝被吹得东摇西晃,
她关上窗,将风声关在外面。
官邸美,白维铮听柏庄回报完那番话,沉默了许久。
“忌口?”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是,”柏庄垂手站着,小心翼翼地觑着将军的脸色,“顾姑娘说,待毒清了,再领将军的情。”
白维铮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案上的军报,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她倒是会找理由。”他说,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柏庄不敢接话。
白维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帐顶,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忽然道:“宇文部那边,出发了没?”
“回将军,派出去的人已经传回消息,宇文部的使者大约三五日便到。”
“催一催,”白维铮说,“三日之内,我要见到那解药。”
柏庄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帐内安静下来。白维铮坐在案前,拿起文书,又放下。
她不想见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烦。
她不想见他,他便不去。横竖并州的事多得很,操练兵马、巩固边防、处理军务,哪一样不够他忙的?一个姑娘家,愿意见便见,不愿意见便不见,他白维铮又不是离了谁便活不了。
他拿起军报,强迫自己看下去。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忌口。
他猜想她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大约是不冷不热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白维铮将军报往案上一拍,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
算了。
他说了不去,便不去。
白维铮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提起笔,蘸了墨,想批几行军报。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他在纸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画完又觉得无聊,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不来便不来。横竖他有的是耐心。
帐外,夜风呜呜地吹着,将营中的旗帜扯得猎猎作响。远处山峦沉默,万籁俱寂。
白维铮在屋里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急。
他对自己说。
不急。
♂:她不想见我就不见,我也不是很想见她!
♂:她怎么会不想见我,还生气吗?
| :他早晚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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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心生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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