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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送书风波 ...

  •   第二日,天一亮,白维铮就差人将她送去大营东侧的一处独立小宅院里。

      宅院不大,只三间正房并一间灶屋,但处处可见用心修缮的痕迹。屋顶新铺的茅草厚实整齐,压得密密实实,足以抵御北地最酷烈的风雪;土墙用新泥仔细抹过,平整匀净,缝隙处都填得严严实实;新糊的窗纸白生生的,不透一丝寒风,白日里却能透进满室明亮的暖光。能这临近鲜卑部落的军营之畔,迅速布置出这样一处栖身之所,所费心思,绝非寻常。

      高永璨住的是西边那间主屋。

      屋里不过一张榻,一方小几,并两只圆凳。这里与洛阳公主府里的奢华气象,直是天渊之别。

      一来,她就绕着院子走了好几圈。阿羽跟在身后,见她这般,心里反倒不安起来,忍不住轻声唤道:“姑娘外面冷,再逛下去,将军会责罚我们的……”

      高永璨叹了口气,便顺从地回屋,在小几前坐下。
      几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并一只碗——连茶杯都没有,只用碗。她提起茶壶倒了半碗,水是温的,茶是碎的,浮着几片梗子。她端起来,慢慢地呷了一口。

      茶,竟是甜的。

      她在心里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细细地过了一遍。这宅子刚修缮好,白维铮应当早就想着关她了。

      想明白了这一层,她反倒不急了。

      急也无用。她如今身上余毒未清,走不出半里地便要喘不上气来;琴不在手边,身边有一个阿羽,外头守着的人不知凡几。这时候跑,与送死无异。

      既跑不得,便只有等。等毒清,等琴归,等人来。等的时候,须得沉住气,须得做出安分的样子来——越是安分,便越是叫人放松警惕;越是叫人放松了警惕,日后跑起来,才越有胜算。

      她搁下碗,对阿羽道:“你去问问将军,能不能寻几本书来给我解解闷。”

      阿羽应了,转身出去。
      没过一会,她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本书,面色为难:“姑娘,将军说……只有这些书……”

      高永璨伸手去拿。

      阿羽却往后退了两步:“姑娘……你身子没好全,不宜劳神,书要不就别看了。”

      高永璨挑不言语,只将手伸得又直了些。

      阿羽咬咬牙,磨磨蹭蹭地将那几本书递了过去,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书册入手,高永璨便觉出不对。

      纸页糙劣,墨迹粗鄙。

      她随手翻开第一本,目光落下去。

      片刻,她又翻了一页。

      再翻一页。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阿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影子,贴着墙根站。

      翻到第三页时,高永璨翻不下去了。

      书里画着的,竟都是交缠的人形,姿态之大胆,笔墨之露骨,简直不堪入目。

      她“啪”地一声将书摔在小几上,那只粗陶茶碗被震得跳起来,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几瓣。

      “白维铮!”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来,“无耻!”

      阿羽吓得忙捂住她的嘴:“姑娘千万别乱说话!”

      高永璨拿下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几口甜茶带来的暖意早已荡然无存。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气血强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厉的清明。

      “他说只有这些书?”她问。

      阿羽点头如捣蒜:“将军、将军亲口说的,说军营之中……只有这些。”

      高永璨冷笑一声。

      军营之中只有春宫艳本?这等鬼话,三岁孩童都骗不过。白维铮分明是故意的!
      他羞辱她!

      “阿羽,你去告诉将军,就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粗劣的书册上,“就说这些书,我都看完了。问他还有没有新的。”

      阿羽点头如捣蒜,小跑着去了。

      ……

      阿羽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只是回来时,身后多了一人。

      白维铮踏进院门的时候,高永璨正坐在窗边。冬日的阳光透过白生生的窗纸落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更衬得她肤如凝脂,唇色诱人。

      他立在门框处,并未进来。

      北地的风裹着沙尘从他身后灌入,吹得屋里那几本春宫图页哗啦啦翻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摞书上,又移到她她脸上。

      “看完了?”他开口,声音玩味。

      “将军百忙之中,亲自送书上门?”高永璨起身将碎陶片搁回几上,“倒是叫我这阶下之囚受宠若惊了。”

      “阶下之囚?”白维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迈步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 “你喝的是甜茶,住的是暖屋,丫头侍卫都配得足足的。天底下哪有你这样舒坦的阶下囚?”

      高永璨仰头看他,反问道:“那依将军之见,我该叫什么?”

      “夫人。”他答得极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字眼,“受宠的白夫人。”

      高永璨轻笑了一声。

      “白将军送夫人的东西,当真是别致。”她的目光往那摞书上瞥了一眼,“洛阳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送礼送书,好歹送套珍贵的经史子集。将军倒好,送的是春宫,还附赠图册。怎么,怕我看不懂字?”

      白维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他慢条斯理地说:“并州苦寒,军营里翻来覆去就这几本,你若是嫌旧,我让人重新抄一本干净的就是。”

      “你……”高永璨不悦。

      白维铮却像是没看见她的怒意,径自弯腰,从那一摞书里抽出最底下那本,随手翻了翻,递到她面前。
      “你若是瞧着不喜,撕了便是。”

      书页上不堪入目的图画就这样大剌剌地摊在她面前。

      高永璨没有接。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将军今年贵庚?”她问。

      “二十有二。”

      “二十二,”高永璨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些许嘲讽道,“在洛阳,二十二岁的男子,孩儿怕是都能下地跑了。将军身居高位,又如此重欲,身边难道就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没有。”白维铮说得坦荡。

      “没有?”她重复了一遍,显然不信。

      白维铮垂眼看她,幽蓝的眼睛在冬日的薄光里像是北地的寒潭,表面结了冰,冰层之下却有暗流涌动。

      “没有。”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自嘲道:“并州苦寒,能活着就不易了。哪来的闲心养什么知冷知热的人。

      “白将军这话说得可怜。并州再苦寒,将军也是一方统帅。真要找个体己人,不过是勾勾手指头的事。”

      “勾勾手指头?”白维铮低笑了一声,“你在洛阳待久了,怕是不知道这并州的规矩。”

      他往前逼了几步。

      她退到窗户旁,退无可退。

      “并州什么规矩?”她问,声音平稳,但攥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白维铮低头看她。这个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她眼睫上沾着的一点细碎的尘灰。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有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并州的规矩是……”他忽然伸出手。

      高永璨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没有碰她。只是越过她的肩头,按在窗棂上,将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子推严实了。

      “喜欢的人,要自己抢回家。”他说完这三个字,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高永璨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并州的规矩,倒是新鲜。”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只是我也有我们洛阳的规矩,想讲给将军听听。”

      “哦?”白维铮挑了挑眉,“洛阳什么规矩?”

      “洛阳的规矩是:成了亲,拜了堂,入了洞房,两个人才能正正经经地在一块儿。在这之前,若是有什么逾矩的举动,那叫无媒苟合。”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摞春宫图上掠过,又落回他脸上。
      “说难听些,叫偷人。”

      “偷人?”他重复这两个字。
      眉头也拧起来,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僵在了原处,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淋得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

      “偷人。”高永璨又重复了一遍,咬字比方才更重了些,“将军若是没听明白,我可以再说得通俗些。未经婚嫁,便行亲密之事,在洛阳,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男女都要浸猪笼。”

      “你拿洛阳的规矩来约束我?”白维铮低头看她,目光一寸寸地从她眉眼间碾过去。
      “这里,是并州。”

      说完,他伸手,用指尖挑起她垂落在肩侧的一缕发丝,慢条斯理地绕在指间。

      高永璨偏头,将自己的发丝从他指间抽回来。
      “白将军说得对,这里是并州。但将军今日所为,也太过轻浮。”

      “你觉得我这样对你是轻浮?”

      “不然呢?”高永璨反问,寸步不让,“将军把我关在这宅子里,又送来那种东西。这不是轻浮是什么?难道并州的规矩里,这叫敬重?”

      白维铮笑了起来,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变得很温和:“说来说去,你的意思是要成亲,拜堂,八抬大轿抬进门,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
      他再次贴近,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成了亲,你就愿意了?你就愿意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好好地做我的白夫人,一心一意地对我?”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她,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狼。
      高永璨被他困在住,后腰抵着窗户,退无可退。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额发上,他的心跳声隔着一层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擂在她耳膜上的鼓。

      她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说愿意?那是自欺欺人。

      说不愿意?似乎又是自寻死路。她能惹怒一个疯子吗?不能。

      所以她只能沉默。

      “你说啊。”白维铮继续逼问。

      高永璨不发一言。

      “不说话?”白维铮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你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洛阳的规矩、无媒苟合、偷人……一套一套的,怎么到了正经该说话的时候,反倒哑了?”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看着我。”

      高永璨抬起眼。
      两人靠的很近,她看到了他嘴角的细微伤口。
      昨天晚上,她咬的。

      “既然你觉得无媒苟合是偷人。”他低头看她,目光阴沉沉的,“那成了亲,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白夫人,我看你怎么说半个不字。”

      他顿了顿,又俯下身来,凑近她耳边。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是热的,声音却是冷的,冷得像一把刀,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只是有一件事,你得记清楚了。”
      “我想要的,成亲之后你得加倍还给我。”

      他后退一步,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眼睛。

      极具侵略性的一眼让高永璨浑身发麻。
      “白维铮,你简直是个疯子。”

      “疯?”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你还没见过我疯的时候。”

      他说完,便自顾自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那几本书,你若是嫌脏,烧了便是。”

      说完,他大步跨出院门。

      高永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地说了句。

      “疯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送书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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