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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巴掌强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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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阿羽就捧着药进营帐了。
“姑娘怎么起这样早?”阿羽放下药碗,手脚麻利地去添炭火,“天还冷着呢。”
高永璨没有答话,她看着阿羽那张熟悉的南人脸庞,突然想起这一路北上的所见所闻:洛阳城外,面如菜色、眼神麻木的滚滚流民;官道旁,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无人收敛的森森骸骨;还有那些追着零星粮车的瘦弱孩童,他们伸着黑乎乎的小手,眼中是饥饿与绝望……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而同一片苍穹之下,洛阳城中的高门深院里,依旧是夜夜笙歌,舞袖不歇。朱门之内倾倒的残羹冷炙,恐怕都够城外流民活上数日。世家门阀与权宦勾结,织就的那张吸血食髓的厚重罗网之下,苦的、死的、无声无息湮灭的,永远都是这些如野草般的黎民苍生。
父皇在位十余年,宵衣旰食,呕心沥血,终究未能撼动那盘根错节的世家根基。
那么她呢?
若真有那么一天,命运的齿轮将她推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她能做到吗?能完成父皇未竟的心愿吗?
她不知道。
她如今被困于这方寸病榻间,身子被蛇毒反复磋磨。
她只能在每一次痛苦暂歇的间隙里,异常清醒而锐利地盘算。现在,她只能等。等解药,等机会,等晴山的消息。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只知道她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做一件事——拿回那琴。
可怎么拿?
正想着,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柏庄。他挑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姑娘,将军让人送来的。”柏庄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是一碗燕窝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红艳艳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将军说,姑娘身子虚,得补补。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琴的事让姑娘别急。等姑娘伤好了,自然还给姑娘。”
高永璨看着那碗燕窝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燕窝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枸杞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暖融融的,一路滑进胃里。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有些反胃,将碗放下了。
“姑娘怎么不喝了?”柏庄问,“可是不合胃口?”
“不是。”她摇摇头,“只是没什么胃口。”
柏庄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也只是默默地将粥碗收进食盒。
“姑娘好生歇着。”柏庄说完,就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室内重归寂静。高永璨靠在枕上,望着那顶粗布帐幔,慢慢地将那碗粥的反胃压下去。不是粥不好,是她心里有事。那事堵在胸口,比毒还难受。
之后几日,她都安静地待在营地里。
说是安静,其实是不得不安静。薛神医每日来诊脉,药一直喝,但隐痛一直存在。
他说解药到了,才能根除。
她听着,点头,道谢,然后继续躺着,像一具被人摆在榻上的木偶,手脚都听使唤,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动。阿羽每日来送药送饭,絮絮叨叨地说些营里的无关紧要的琐事。
她听着,微笑,偶尔应一两句,像个正常人。
可她知道,她不是。她是被关在这里的。
每晚,白维铮都会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只知道他一定来。因为她每天醒来时,枕上总会多出一些不属于她的气息,那股味道,跟白维铮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药里似乎下了很重的安神药,她醒不过来,她醒不过来,但半梦半醒之间,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榻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她想睁眼,眼皮却像坠了铅。想说话,嘴唇却像被缝住了。只能那样半梦半醒地躺着,听着他沉沉的呼吸,感到他伸手替她掖被角……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她在那之后很久才能真的睁开眼,望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帐顶,心跳得厉害。
第五日。
薛神医来诊脉时,她直接问道:“薛神医,安神的药方,能不能减些?我白日里睡多了,夜里睡不着。”
薛神医看了她一眼,回道:“那安神药是将军吩咐加的,姑娘夜里总是惊醒,睡不安稳,不利于养伤。”
她笑了笑:“我能见见将军吗?我身子好多了,想谢谢将军。”
“将军军务繁忙。”薛神医回道。
说完,他又重新写了方子,让阿羽去抓药。她不知道那安神药减了没有,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清醒。清醒地躺在这里,清醒地听着帐外的风声、脚步声、马嘶声,清醒地数着日子。
晴山到龙阳了没有?涿绛收到消息了没有?景泰知不知道她在这里?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六日夜里,她没有喝那碗药。
阿羽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她接过来,低头吹了吹,说有些烫,等凉些再喝。阿羽不疑有他,去收拾炭盆了。她趁阿羽转身的工夫,将药倒进了床下。
阿羽转回来,见药碗空了,便收碗走了。
高永璨靠在枕上,等着。
她等了一更。二更。三更。她睁着眼,望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帐顶,心跳得平稳,呼吸也平稳。她没有睡着,也不会睡着。她要等他来。
三更过后,帐帘被挑开了。
很轻。
可她没有睡着,所以什么都听见了。
脚步落在地上的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他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从帐门口飘过来,越来越近。他在榻边站定。她没有动,呼吸压得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掖被角——这一回,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住了。
“没睡?”他问,声音低低的,像是早就知道。
她睁开眼。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双幽蓝的眼睛近在咫尺。
“将军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有些哑。
“呼吸不对。”他说,“睡着的人,呼吸比这沉。”
她将那被子往上拉了拉,不悦地问道:“将军每日夜里都来,想干什么?”
他没有说话。
“白将军,你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想怎样?”
“关?”他重复这个字,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你觉得我在关你?”
“不是吗?”她反问,“帐外有人守着,我没法出去,甚至每日都喝安神药,这不是关,是什么?”
他冷笑了一声,随后,她感到他的手伸过来了。
很轻,指尖触到她的眉心。
她的呼吸瞬间乱了,咬着舌尖,硬生生压住。他的指尖从她眉心缓缓滑下来,沿着鼻梁,到鼻尖,停了一瞬。
他的指尖很凉的,落在她皮肤上,她却觉得像被刀锋贴着,不敢动。
然后他的手指收回去了。她松了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便感到他倾过身来。
他的气息近了。冷冽的味道,还有他呼吸的温度,落在她脸上。她的心跳停了一拍,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动不了。然后,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那温热只停留了一瞬,便离开了。
她没有动,不敢动。呼吸维持着方才的节奏,一下,一下,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手在被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隔着棉布都掐出了印子。
“这是保护。”白维铮带着笑意开口,他们依旧离得很近,她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她攥着被子的手指在发抖。她想说“这不是保护”,想说“你凭什么”,可她说不出口。
“等你身上毒解了,我们就成亲。”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他的话冻得她浑身发僵。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这句话刺破了她最后一点伪装。她直直地望着黑暗里那双幽蓝的眼睛。近在咫尺,像寒夜里的鬼火,幽幽地烧着。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营帐里炸开。随后她的手落在半空中,被他的手腕截住了。
他攥得很紧,紧得她隔着棉布都能感到那骨节的硬度。
他没有说话。
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他的呼吸变得重了些。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却冷得她头皮发麻。
“打我?你倒是第一个。”
她想抽回手,可他攥得太紧,她挣不动。她纤细的手腕在他掌心里,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放开我。”她说,声音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不让那抖太过明显。
他没有放。反而往前倾了倾,近得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冷冽气息。
“放开你?让你去找沈至河么?”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与你无关!”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与我有关!”
“白维铮,你放开我!”她使劲挣,可挣不动。
他忽然俯下身来。
她来不及躲。他的唇堵住了她的嘴,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冷冽的气息灌进来,像刀刃上的寒气,是她这辈子感受过的最冷的东西。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感到他的唇压在她唇上,吮吸着她嘴里的空气。
很硬,很冷,还带着血腥气。
是她的嘴唇被磕破了,还是他的,她分不清。
她使劲推他,推他的胸口,推他的肩,推他的脸。可他像一堵墙,纹丝不动。她的手打在他肩上,打在他胸口,可他不管,只是压着她,吻着她,像要把她吞进去,嚼碎了,咽下去,藏进身体里最深的角落,再也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金枝玉叶的公主,从来没有人敢强迫她做任何事,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他松开她的唇,却没有离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落在她脸上,烫得她发抖。
“你哭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为沈至河哭?他要和王琅的女儿成亲了,你怎么能想着别人的丈夫。”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双幽蓝的眼睛像鬼火。
“沈至河,他有没有这样亲过你?”
“没有。”她说,“他才不会像你这般野蛮。”
白维铮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慢慢直起身来,退开一步。
高永璨撑着身子坐正,她发丝散乱,衣襟被他方才的动作扯得有些松,露出一截锁骨。她没有去整理,只是看着他,含着泪的眼眶清凌凌的,像起了波澜的湖面。
“我不会嫁给你的。”她斩钉截铁。
他沉默了一瞬后笑了。笑声很冷,全然没了前几日见面时的温和。
“你说了不算。”他说,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来。
她蜷在被子里,将手缩回去。
“你好好养伤。”他说,声音淡淡的,“年关有几个好日子,你看你喜欢哪个。”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若不愿意,我也有得是法子让你就范。”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高永璨坐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没破,但有血,腥甜的味道残留在舌尖上。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怕。是方才那一巴掌、那一个吻、那一番话,把她身上所有的力气都抽空了。她靠着枕头,闭上眼,沈至河的脸又浮上来。
他说,陛下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