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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迈入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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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永璨静静躺在榻上,听着他们彻底远去。
又过了片刻,才缓缓掀起眼帘,看向进来照顾她的年轻女人。
——她的模样口音都像极了扬州人,是父皇派来照顾她的吗?
高永璨观察了一下,觉得不是。便想着,从这个女人这里了解一下她现在的处境。
“他,是并州的哪位将军?”高永璨问。
年轻女人见她说话,脸上立马绽开笑意。
“是白将军,白维铮白将军呀。他可是单枪匹马把您给救回来的呢!”
白维铮?
高永璨一愣。怎么会是他?
她和他之间那桩未曾言明的婚约,虽随着白秉忠之死烟消云散,但“白维铮”这三个字,却与边关捷报、威震北疆等词连在一起,时不时传入深宫。再后来,这个名字便与镇守并州、让鲜卑闻风丧胆划上了等号。
未谋面的“未婚夫”,并州郡守,北疆的守护神,以及……三年前的救下的小侍卫。这些身份此刻骤然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
高永璨心绪纷乱。
“姑娘可以叫我阿羽,医官说,你身上的毒还没有解,要按时吃药。”
阿羽一边说,一边斟了新的汤药递过来。
高永璨却没有接,她望着那微微晃动的帐帘,似乎又看见了三年前洛阳宫城那个飘着冷雨的秋夜。
……
那日的宫宴,她本是该出席的。
鸾驾早早备在宫门外,正在梳妆,父亲身边的贴身的影卫钟渊却带着一个老宦进了殿。
两人步履匆匆,老宦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紧绷:“公主,陛下差老奴来传话,说琴阁新得了一柄古琴,音色殊异,请您即刻移步,前往试音。”
这老宦,可是跟在父皇身边二十余年的老人,最是稳重不过。
她心知有异,面上却不露,只顺着话头问:“哦?是哪张名琴?可是焦尾?”
“不是焦尾……是、是比焦尾更难得的古物,老奴眼拙,认不全。”老宦深深垂首,语速极快,“请公主速速移步,随钟渊去琴阁……”
“那宫宴怎么办?”她问。
“我带顾月姑娘去,你们二人身形相似,蒙上面纱便可。”老宦答。
等她跟钟渊一起赶至琴阁,那里果然掌了灯。一张陌生的古琴置于案上,桐木纹理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她伸手一抚,弦音清越,余韵绵长,确是难得的好琴。正要细看木质与断纹,却见钟渊已屏退了左右。
屋内只余他们二人。
钟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杏黄色的绢帛,双手奉上:“公主,陛下亲笔密信,阅后即焚。”
绢帛展开,上面的字迹确是父皇亲笔:
——璨儿,今夜宫宴恐生变故。若有人带伤至琴阁求救,无论何人,务必设法相救,弹一曲鲜卑小调予他,并助其安然离开洛阳。切记,勿问来处,勿究缘由。
她当时虽讶异,却也并未多想。父皇登基以来,暗中庇护、救助被王琅等世家迫害的落难臣子或其后人,并非没有先例。只道是又一位需要藏匿送出的“要人”,自己只需依令行事便是。
如今,隔着并州营帐外呼啸的风沙,隔着三年光阴与生死,再回想起那夜的每一个细节,却处处透着精心安排的蹊跷。时机为何偏偏是白家父子赴宴之夜?地点为何偏偏是她不常居住、却更便于人员隐蔽进出的琴阁别馆?
顾月替她赴宫宴,老宦那异乎寻常的紧张,父皇密信中那句“勿问来处,勿究缘由”……
帐中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灯花。高永璨的心也随之狠狠一跳!
若那夜并非巧合?若父皇早知道白家要遭难?若救下白维铮,本就是父亲庞大计划中,早早就布下的一枚暗棋?
那白秉忠的死……
她想起宫宴前一晚,父皇曾单独召见白秉忠,二人在紫宸殿内闭门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后来白秉忠出殿时,她正巧从偏殿廊下走过,远远看见他的侧脸,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全然不似平日觐见后的模样。
难道……难道这一切,从父皇决心与王家抗衡、联姻白家开始,到宫宴毒杀、白维铮出逃,再到今日自己流落北疆、被白维铮所救……从始至终,都是父皇精心布下的一盘棋?
帐外风声凄厉起来,呜咽着掠过营帐。她望着案头那盏跳跃不定的油灯,心上愈发不安起来。
“姑娘?姑娘!药快凉了,该趁热用了。”侍女呼唤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伸手接过那碗温热的汤药。碗壁传来恰好的暖意,褐色的药汤里,模糊地映出自己苍白失神的脸。
这药煎得用心,汤色清亮,参片的微甘巧妙地中和了黄连的苦,入口虽涩,回味却有一丝清润。
军医救她,着实尽心。
白维铮……应当是真的把她当作救命恩人,才会如此吩咐照料。想到这一层,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与愧疚。若一切真如她所猜测,那这“恩情”背后,又是怎样一笔算不清的血债与算计?
……
三更,帐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白维铮。
他已卸了甲,着了一件深色常服。进来后,他径直走到榻边那张矮几旁,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药碗上。
“将军其实……不该救我的。”
高永璨先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白维铮愣了下,随即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晃动着,也让他脸上的光影明暗不定。
高永璨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轻轻吸了口气,她接着说道:
“我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我不怕麻烦。”白维铮说。
帐外适时传来巡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种无言的提醒与威慑。
“你是怎么被宇文卢抓住的?”白维铮问。
高永璨抿紧了唇,闭口不言。
似是感受到高永璨的不安,白维铮转身朝帐帘走去。
“你不愿说也没事,好生歇着。”
他走到门边,手已触到冰冷的牛皮帘子,却又停下。他侧过身,指尖在靠近门边的一张食案上,随意地叩了两下。
案角摆着一只粗瓷碟子,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块胡饼。饼是新烙的,芝麻粒儿烤得焦黄喷香,有几处酥脆的饼皮微微裂开。
“姑娘当日的救命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未看向她,而是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意外的踏实,“吃点东西……别想太多。安稳待在并州,我既说了护你,便会护你周全。”
话音落,帘子掀起,他高大的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帐外沉沉的夜色里。
……
帘帐很快又被掀开,是阿羽捧着新炭进来。她见高永璨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帐顶,便柔声劝道:“姑娘莫要太过忧心了。将军他……断不会伤您的。您昏着那些天,将军只要在营里,每日必定要来看一眼的,问您醒没醒,药进得顺不顺。”
说完,她取过一个早已煨得温热的铜手炉,轻轻塞进高永璨脚边的被子里。“就连给您瞧病的薛神医,也是将军亲自去上党城请来的。薛神医那般年纪,身子骨哪里经得起那般颠簸……但将军,不到两日,就把他带过来了。”
听完阿羽的话,高永璨更惆怅了。
她与白维铮,从洛阳琴阁雨夜那扇推开又掩上的角门,到劈开囚车的冰冷枪尖,再到此刻这军营帐中饱含怜惜的照顾……这一桩桩,一件件,恐怕是父皇早就算准、甚至暗中推波助澜的。
雁门那两万玄甲军,是父皇给她的保命符,但比起坐拥数十万虎狼之师、雄踞北疆咽喉的白维铮,那保命符的分量,便显得轻飘了。
父皇是想要她借白家这把刀,斩开一条杀回洛阳的路。
“若不是姑娘来了这营帐……”阿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坐在床榻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无意识地揉着被角,声音带着庆幸,“我这会儿……怕是还在营妓堆里熬着,不知哪天就……”
高永璨抬起眼,静静地看向这名叫阿羽的侍女。烛光映着她年轻的脸庞,她的眉眼依稀能看出江南水乡的秀气,但皮肤已被北地的风沙磨得有些粗糙。
看着阿羽的脸,她猝然想起这一路北上的见闻:洛阳城外,面如菜色的流民;官道旁,刺目惊心的骸骨;还有那些追着粮车的孩童……
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而同一片苍穹之下,洛阳城中的高门深院里,依旧是夜夜笙歌,舞袖不歇,酒池肉林,醉生梦死。
世家门阀织就的罗网下,苦的、死的、无声无息湮灭的,都是这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百姓。
父皇在位十余年,终究力有未逮。那么她呢?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能做到吗?能完成父皇的心愿吗?她能撕开这厚重的、吸饱了血泪的罗网,让阳光漏下那么一丝,照一照这些在泥泞里挣扎求活的人吗?
她不知道。
但这,是她来北疆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