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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至并州 ...

  •   寒气与燥热在高永璨的血脉里交替冲撞着。
      她一时像是被摁进了腊月冰窟;一时又似被抛进三伏的日头底下。她的意识在冰与火的夹缝里浮沉,辨不清虚实……

      终于,煎熬到了尽头,她的身子忽然一轻,飘悠悠地,竟落回了洛阳公主府的琴苑。

      是春日午后。
      阳光透过花窗,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光柱里看得见细尘缓缓浮动。空气里浮动着她惯用的龙脑香,清冽微辛。
      一切是那么熟悉、安稳。

      沈至河就坐在她身侧,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玄青色交领长袍。他的手放在琴弦上,正温声跟她说着话。
      “过弦平,手放松,音色才润。”

      她听着,指尖却故意在弦上斜斜一滑。

      ——铮!

      一个刺耳的散音蹦出来。

      她偷偷瞧他,他果然转过头来,眼里泛起无奈,嘴角也微微牵了一下。
      “殿下,”他轻轻摇头,“错了。”

      错了么?

      她心里答:没错。

      曲有误,周郎顾。
      古人不早就说透了这小心思?她就是想让他转过脸来,看一看她此刻狡黠的模样。

      他看着她,眼底的无奈渐渐化开,变成纵容的笑意。这笑意让她心尖一颤,说不出的酸软。

      正想要说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却忽然晃动起来。

      再静下来时,已是扬州三月天。

      满城飞絮,白蒙蒙的包裹着身穿大红嫁衣的她。
      沈至河也穿着同色的吉服,站在她面前,微微倾身,伸手轻柔地为她拂去粘在鬓边的一丝柳絮。

      喜娘拔高了嗓门的吉祥话清晰地传进来,周遭是喧闹的喜乐和人群的嗡嗡声,热闹得不行。

      她想抬起头,看看沈至河此刻的神情,可眼前骤然漫起来一片化不开的白雾,带着江南春日不该有的湿冷寒意,猛地包裹上来!

      “啊——”

      她骤然睁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喉咙干得冒火,骨头酸软无力,身上处处都不对劲。
      只有鼻尖,还萦绕着梦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龙脑香气。

      “姑娘莫要乱动,蛇毒尚未清干净,仔细牵动了经脉。”
      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侧旁响起。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医者坐在她旁边。

      昏迷前的零星记忆碎片涌上来:颠簸的囚车,钻心的疼痛,鲜卑人粗嘎的谈笑,然后……是急促的马蹄声,兵刃交击,木头断裂的脆响,还有……一个骑在白马上、玄甲黑袍的身影。
      是那个人把自己从宇文卢手里救出来的么?
      那个人是父皇……预先安排在北疆接应她的人吗?

      老医者帮她把了脉。
      他一抬手,一旁候着的一个年轻女人便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坐起来。

      随后,年轻女人捧过一个粗陶碗,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

      “姑娘昏睡整整两日了,可算是醒了。”女人操着一口软糯的扬州口音,絮絮地说着,“是我们将军亲自把你从鲜卑人手里救回来的。这两日,将军日日都来瞧你,今早临出门前,还特意吩咐,把营里那几片上好的老山参取来,给你入药呢……”

      高永璨一脸茫然,正要问些什么时,帐帘被人从外掀起半角,随即,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人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老医者和年轻女人便退了出去。

      待他走近,在榻前站定,高永璨借着帐内昏黄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
      很英俊的脸,剑眉浓黑,瞳孔泛蓝,眼窝略深,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是常年经风历沙、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那种刚硬与沉毅。

      这张脸……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三年前洛阳秋夜,琴阁门外,那个满身血污、很凶、眼睛很漂亮的并州小侍卫……

      “是你!”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久未开口和虚弱而沙哑不堪。

      白维铮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随后点了下头。
      他走到桌旁,倒了杯温水过来。

      “多谢你的……将军的救命之恩。”
      高永璨说完,想接过水,但手一抬起,掌心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低头,才看见自己两只手掌都被洁白的细布层层包裹着,缠得严实。

      白维铮上前一步,将水递到她唇边。
      她抬头看了白维铮一眼,他的眼里是关切。她温顺的喝了水,又再次道谢。
      “谢谢。”

      “不必谢。不过是还你当年,在洛阳救我的那一命。”

      高永璨闻言,唇边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她环顾这陌生的营帐,轻声问:“这里……是并州吗?”

      “嗯。”

      并州。
      白维铮管辖的并州。
      她怎么能待在并州的营帐里面,太危险了,得尽快离开。

      白维铮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惊慌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三年前他问过,她没有回答。

      高永璨心头一紧。
      这……说真名?还是……编造一个?

      烛火恰在此时不安地跳了一下,昏黄的光影在白维铮深邃的眼眸里晃动,映出两点幽蓝的光。就是这瞬间,高永璨抬眼,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关怀。
      ——嗯,他很关心她。他明知她身份可疑,却仍因三年前的救命之恩出手相救;方才提及“还命”时,语气虽淡,眼神里却有种坦荡的清正。
      赌一把吧。或许他知道她的身份,会把她送去雁门。毕竟救一次是救,救两次也是救。

      “高永璨。”

      三个字,轻轻地她口中吐出。

      白维铮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和一丝惨着无奈的……同情?

      “你不是。”白维铮开口,有些许无奈,“慕容易昨日已在渔阳城外,迎到了大缙的承欢公主。高止的亲兵护送,鸾驾仪仗,十里红妆,阵仗很大。”

      他身量本就高,此刻站在榻前冷着脸说话,几分无形的威压重重地落在了高永璨身上

      “所以,别愚忠。有些人,不值得你赔上性命。”

      短短几句话,砸得高永璨脑袋嗡嗡作响。

      ——慕容易……迎到了公主?
      ——在渔阳?十里红妆?
      ——父皇的亲兵护送?
      ——她愚忠?忠于谁?等等……他怎么会这么肯定,她不是公主?

      高永璨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猜测、恐惧纷至沓来,像被搅乱的线团,她急切地想理出个头绪,却越理越乱。

      公主在渔阳,怎么可能,她就是公主,她有雁门的兵符和高氏的印信……

      兵符和印信!

      她思绪猛地一顿,被纱布包裹着的手也焦急地往腰间摸去。
      触手空空,只有单薄素衣粗糙的布料。

      心,骤然沉了下去,直坠向无底深渊。

      “我的琴呢?”
      她猛地睁开眼,也顾不得手掌的伤,撑着床沿就想坐直身体,声音惶急。
      “一张二尺膝琴,用青布厚毡裹着的!你看见没有?”

      白维铮眉头微蹙,看着她瞬间失了血色的脸:“没注意。我在离城三十里的官道上发现你时,你昏迷在囚车旁,身边……”
      他略一回想,“确实有个青布包裹,看着像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掉下囚车了,我没拿。”

      高永璨的脸色煞白。
      高氏的公主印信,雁门的兵符,全在那琴身的暗格之内。琴在,她在这北疆或许还能挣出一线生机,找到父皇留下的兵马,完成父亲那未竟的心愿。琴若丢了……

      父皇的苦心经营,自己的决绝北上,雁门的残兵,公主府的……一切的一切,都要付诸东流了么?

      “我现在派人,沿着官道去寻。”白维铮看她这般焦急,立刻明白了那琴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高永璨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帐内光线昏暗,他背光而立,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跟三年前一样。

      “多谢。”她哑声道。
      除了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白维铮还想再安慰她几句,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柏庄掀开帐门,快步进来,焦急道:“将军,速往中军帐!慕容部出大事了,几位将军都已到了!”

      白维铮眉头倏然蹙紧,他立刻动身。

      “你安心养伤。我晚些再来看你。”
      他看着高永璨,叮嘱道。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初至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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