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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屋藏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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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白维铮。是父皇口中“北边最锋利的刀”。
此刻,他就坐在她面前。
“那首曲子,我记了三年。”他突然开口,转过头来看她。
“鲜卑人的摇篮曲。小时候听我娘哼过。后来她死了,就再没听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天夜里,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倒在那个台阶上时,我想,罢了,就这么死吧。”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然后你来了。我掐着你的脖子进琴阁,要你替我拔箭……你替我包扎伤口时,手抖得跟现在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只在唇角一闪,却将他脸上的冷硬化去了大半。
“你弹那首曲子,弹得很好听。我那时候想,这世上,在洛阳,还有这样的女子。”
高永璨不知他说这番话的意思,沉默良久后开口道:“那首曲子,若你想听,我可以再给你弹。”
她想拿到她的琴。
他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等你的伤好了,可以慢慢弹。”他说,“只要你安心待在并州,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安心待在并州。
他不打算放她走么?
“宇文部半月之后,会送来蛇毒解药。”他继续说道。 “你中的毒,是宇文部秘养的‘朱痕’,毒性虽烈,却非无解。我让人传了话,拿他们三个斥候的命,换一份解药。半月之后,自有人送来。”
“那夜你从宇文部手里救我,”她轻声问,“宇文部,会不会找并州的麻烦?”
白维铮冷笑一声,回道:“他不敢。”
“半月之后,”他说,“解药到了,你身上的毒才算解了。这半月,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垂下眼睫,将心思藏好,轻轻“嗯”了一声。
帐内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没有走,一直坐在桌边。
她坐在床上,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将军不用去忙军务么?”她试探着问。
“不急。”
“那……将军不去歇息么?天色不早了。”
“不困。”
她咬了咬唇,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坐在这里,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想让他走,又不敢明说,只能盼着他自己觉得无趣,起身离开。
“将军不回去睡么?”她忍不住问。
“不了。”他说,“今夜我在这里守着。”
她心里一跳:“为什么?”
“你身上的毒发作起来,可怕得很,只有我镇得住。”
……
高永璨觉得他骗她。
“那将军睡哪里?”她问。
“坐这就行。”他说着,闭上眼。
刚不是还说不困么,高永璨有些无奈,却也只能放下床帐。
寄人篱下,还是小心行事吧!
帐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又似乎是她的错觉。她蜷在被褥里,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不是并州的营帐,是洛阳的春天。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粉白相间,像天边的云霞落在枝头。她站在花树下,手里捏着一枝新折的海棠。
“殿下。”有人唤她。
她转过身去。沈至河站在三步之外,日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润如玉,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沈至河。”她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枝海棠上,轻声道:“殿下也爱海棠?”
“爱。”她说,“开得这样好,怎会不爱。”
他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那枝海棠,替她簪在鬓边。指尖拂过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说:“殿下戴海棠,比花好看。”
她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跳个不停。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和鬓边那枝一模一样。
“殿下。”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近了些。
“臣有一事,想对殿下说。”他开口,语气郑重。
她心跳得更厉害了。
“你讲。”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钟声。那钟声沉闷,像从地底传上来,震得花枝都在颤抖。
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粉白的雪,迷了她的眼。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沈至河已经不见了。
花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花瓣,和远处越来越响的钟声。
“沈至河?”她唤他,没有人应。
“沈至河?”她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她提着裙摆往前跑,穿过一树一树的海棠,跑过九曲回廊,跑过假山流水,跑出宫墙……终于在一座小桥边看见了他的背影。
他站在桥上,背对着她,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至河!”她喊,“你要去哪里?”
他回过头来。那张脸上没了笑意,眉眼间凝着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说,“臣,不敢高攀。”
她愣住了。
他说。“臣已与王家换了庚帖,殿下忘了臣罢。”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站在桥头,眼睁睁看着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远。剑青色长衫渐渐融进雾里,再也看不见。
钟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像有人在敲她的心口。
“醒醒,醒醒。”有人在唤她,不是沈至河,是另一个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猛地睁开眼。
帐内昏暗,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炭盆里几块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她蜷在被子里,浑身是汗,里衣都溻透了。
那钟声还在响。不对,不是钟声,是帐外的更鼓,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心跳得太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按住胸口,想让它慢一些,可那心跳不听她的,还是砰砰砰地跳,跳得她耳朵里都是回声。
沈至河。她又梦见了沈至河。
梦里他还是那副模样,温润如玉,浅笑盈盈。替她簪海棠,说她比花好看。然后转身离去,说不敢高攀,说与王家换了庚帖,说殿下忘了臣罢。
忘了!她早就忘了!
那方紫檀小匣就锁在妆奁最深的暗格里,她不曾带走!那些攒了多年的旧物,都锁在洛阳的烟尘里,她都不曾多看过一眼!
她都忘了!
她蜷在被子里,将脸埋进膝间。
“怎么了?”
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些许沙哑。
她浑身一僵——她忘了,他还在帐里。
他没有走。从她睡着到现在,他一直坐在那里。
“做噩梦了?”他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沈至河。”他忽然开口念出那个名字,念得很慢,语气很冷,“沈太傅家的长子。”
她愣住了。
……他听见了。
“洛阳城里出了名的才子,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是你什么人?”他问。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是我的心上人”?说“他拒了我”?说“他和别人换了庚帖”?还是说“我早就忘了他了”?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一个故人。”她终于说。
帐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盆里余烬噼啪的细响,能听见帐外远处传来的马嘶声。
他沉默了一瞬,说道:“别想了,睡吧。”
她“嗯”了一声,却没有闭眼。
黑暗里,她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像是要往帐外走。
帐帘落下,白维铮在帐外站了一瞬。夜风扑面,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
“将军。”暗处闪出一道黑影,是他的亲兵柏庄。
白维铮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说道:“明日把她包裹里那把琴拿去给军师看看。仔细瞧瞧,看看有没有夹层暗格之类的东西。小心些,别弄坏了。”
“是。”柏庄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让洛阳的探子去打听打听沈太傅家的长子沈至河与哪些姑娘交好,从中排查出她的身份。”
柏庄立即会意,“她”指得是营内的那位姑娘。他抬眼看了白维铮一眼,夜色里看不清将军的表情,只觉得浑身散发着冷气。
依照他对将军的了解。
——将军此时很生气,想杀人。
柏庄斟酌着开口:“将军,当初您回并州之后,曾派了好几拨人去琴阁中打听那位姑娘的消息,侍女名册翻了好几遍,都不曾找到。后来线索断了,只能作罢。前几日探子来报,说宇文卢从涿郡那边截了个洛阳的女人,您亲自带兵去截人……如今人救回来了,您怎么又要查她?”
白维铮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北面吹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想起那夜在山道上,伸手接住她的时候,她轻得像一片落叶,浑身冰凉。
出发时,他不知道那是她。只是探子说宇文卢押了个洛阳来的,公主府的侍女,他想着公主府的人,可能会知道点有关于她的事情,便领兵去了。
去了之后,才发现就是她。
巧合?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他白维铮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圈套没遇过。她出现的时机太巧,地点太巧,连身份也太巧。
她说她是高永璨?是承欢公主。土豆。
若只是个普通侍女,怎么会中宇文部秘制的“赤练”。
大概率是高氏送来并州的细作。
美人计,他见得多了。
她说她叫高永璨。她说那琴是父亲留给她的念想。她说沈至河是她一个故人。
骗子,她说得每一句都经不起推敲。
“将军?”柏庄唤了一声。
白维铮回过神来,声音淡淡的:“查。查清楚了再说。”
柏庄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听白维铮道:“等等。”
柏庄站住。
“把营地东边那间小院子修缮出来。营帐边再拨两个的人去守着。她要什么,就给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出营帐一步。”
柏庄愣了一下。将军平日都是住在营地里,那间小院子一直空着。如今突然收拾出来,还要拨人伺候,不许出院子。这是要……金屋藏娇?
柏庄心里转了几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低头应道:“是。”
白维铮又道:“她若问起那琴,就说我替她收着,等她伤好了再给。若问起我,就说军务繁忙。”
柏庄低头应了声“是”,便无声地退入夜色中。
夜风又紧了些。
白维铮慢慢转过身,朝着中军帐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帐篷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只蜷缩在夜色里的小兽,不知道等着它的是风,是雪,还是猎人。他看了一瞬,嘴角弯起,眼神中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高止既然将你送到并州,”他对着那顶帐篷,冷声说,“不管你是谁,都不要想走。”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