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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营解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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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下白马似是察觉到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踏了几下蹄子,铁掌叩击着碎石路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电光石火间,白维铮心中许多模糊的线索,豁然贯通。
是了。高止那老狐狸,狡黠多疑,怎会舍得将自己唯一的女儿,送去鲜卑那虎狼之地受苦?李代桃僵,偷梁换柱,这本就是洛阳那些世家大族玩惯了的把戏。
三年前宫宴上,他见过高永璨,身量确实与眼前这女子相仿。
好一招金蝉脱壳!用个身形相当的替身,既能全了和亲的名义,稳住鲜卑,又能保住真正的公主。
想通此节,白维铮心头涌起一股怒气。
他跃下马背,上了囚车。他小心地伸手,指尖轻触她的颈侧。
脉搏很微弱。
他目光下落,看见她那双紧紧攥着琴袱的手。
手指纤细,却满是伤痕。
就是这双手,三年前那个雨夜,颤抖着,为他拔出箭镞,包扎伤口。记忆里那张清丽中带着惊惶、却仍强作镇定的脸,与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容,渐渐重叠……
“你……你竟敢劫我们宇文部的囚车!”
宇文卢挣扎着坐起身,捂着断裂的手腕喝问。
听见声音,白维铮收回探脉的手,拿起长枪,转身跃下囚车。他走到宇文卢面前,手中银枪回转,枪尖不偏不倚,点在宇文卢凸起的喉结之上。
宇文卢不得不竭力向后仰头,但他仍咬着牙,不肯完全失了气势。
“解药。”白维铮开口,声音冷得硌人。
宇文卢的目光,这时才对上持枪之人那双张脸。他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名字伴随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是白维铮!并州那个杀神!
“在……在宇文林身上,”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方才那点硬气瞬间消散,“只有首领才有……解、解药向来是他亲自保管……”
白维铮闻言,枪尖微微一顿,随即撤回,那股迫人的杀意也随之敛去。
“回去告诉宇文林,若想并州的玄甲军,助他扳倒慕容易,便派使者,带着蛇毒解药,来并州谈。”
顿了顿,又补充道:“半月。过时不候。”
白维铮这番话让宇文卢彻底愣在当场,连断腕的剧痛都忘了。
他曾数次奉兄长之命,带着金银珠宝、良马美人,前往并州大营,或求和,或试图结盟。每一次,都被白维铮麾下的铁骑毫不客气地驱逐出境,连营门都未能踏入半步。
尤其记得,三个月前那次,这位白将军甚至懒得见他,只隔着辕门,让亲兵抛出一句冷硬如铁的话:“边关之地,唯有战,无和可言。”
姿态之强硬,轻蔑之彻底,令他至今想起仍觉屈辱。
这样一个视鲜卑各部如仇寇、软硬不吃的人,此刻竟会主动提出合作?
这简直……
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猛地冲上宇文卢心头。若此事为真,对宇文部而言,简直是绝处逢生、求之不得的天赐良机!其中的利害,远非一个生死不明、真假难辨的中原公主可比。
刹那间。所有的硬气、恐惧、乃至对俘虏的觊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诱惑冲得七零八落。
他强忍着剧痛和劫后余生的虚脱,用未受伤的手撑地,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踉跄跄地扑向不远处的马,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甚至顾不上捡起地上的弯刀,便狠狠一夹马腹,朝着禹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里。
宇文卢一上马,白维铮的目光,就落到了囚车上。
他俯身进了囚车,小心地避开她腿上的伤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轻轻一托,便将人稳稳抱了出来。
那裹着厚毡的膝琴,从她无力的怀中滑落,“咚”一声掉在囚车底板,她似有所觉,昏迷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白维铮看了一眼膝琴,没理。
只小心地将她抱上马,安置在鞍前,让她能靠在自己胸前,又不至于滑落。
玄甲冰冷坚硬,与她单薄素衣下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他抖开披风一角,小心地将她裹住,这才握住缰绳。
白马通人性,不用催促,便迈开稳健的步子,踏着渐浓的夜色,朝着远方并州大营依稀可见的点点营火行去。
他们刚离开不久,道旁那半人高的蓬草丛,便微微一动。
一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那人动作极轻,落地无声。他走到囚车旁,弯腰拾起那柄裹着厚毡的膝琴,拂去上面沾着的草屑尘土,抱在怀中。
他就那样立在渐渐深沉的暮色里,望着那一人一马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残阳最后的余晖,正沉向远山,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最后一道光,恰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是一只布满厚茧、骨节粗大的手,而一道狰狞扭曲的刀疤,从虎口处斜斜贯穿整个手背,直至腕骨,在将尽的天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旧血似的色泽。
他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了洛阳宫城内,那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夜雨声。
烛火摇晃,病骨支离的天子倚在榻上,气息微弱,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去并州……一切,朕都……安排好了……护好她……”
他当时俯首,额头触地,只答了四个字,字字千钧:
“臣,万死不辞。”
天际,最后一点微光也敛尽了,荒野彻底陷入黑暗。夜风更冷了些,卷起砂砾,打在脸上微微的疼。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不知何时沾到的草叶碎屑,身形一晃,便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片深密的蓬草丛中,再无痕迹。
……
白维铮驱马回到营地时,东边的天际刚刚透出一线鱼肚白,离天亮还有些时候。
营地静悄悄的,只有篝火将熄未熄的余烬,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火星。马厩里传来几声不安的响鼻,远处哨兵巡逻时,甲胄叶片摩擦,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哗啦”声。
他抱着高永璨翻身下马。
值守的亲兵举着火把快步迎上,跳跃的火光映亮了白维铮凝重的侧脸,也照亮了他怀中人了无生气的面容。
“将军,您这是……”
“去,把军医唤到我帐里来。”白维铮冷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敢多问,忙转身朝着军医营帐的方向小跑而去。
白维铮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他迈开步子,大步朝着自己那顶位于营地中央的牛皮大帐走去。
帐内光线昏黄。他将高永璨轻轻放在自己的榻上。
一直候在帐内的柏庄,看着榻上昏迷的女子,又看看自家将军铁铸般的侧脸,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将军……您不会真把……那位公主,给截回来了吧?”
宇文卢劫到人的密报,正是他亲自送呈的。
白维铮正低头察看高永璨腿上草草包扎的伤口,闻言头也没抬:“她不是公主。”
“不是?”柏庄一愣。
“她是当年在洛阳,琴阁里救我的人。”
恰在此时,帐帘被掀开,一道飒爽的身影走了进来,是白维铮麾下武将孔拥的妹妹孔令。
“既是将军的恩人,自当好生照料。”孔令声音清脆,目光自然地掠过榻上人,在看清高永璨苍白面容和唇边血痕时,眉头微蹙,“她这是……中毒了?”
说着走近两步,仔细瞧了瞧气色,又看向白维铮,“看这姑娘的模样气度,像是南边来的?南边人细致讲究得很,将军若要人贴身照看,得寻个心细的姑娘家才行。”
白维铮直起身,目光在帐内逡巡一圈,落到柏庄身上:“去,把昨晚营里吹笛子的那个女子找来。”
柏庄立刻应声:“是。”转身便出了帐。
这时,老军医挎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赶了进来。他见了白维铮,略一拱手,便上前为榻上人诊脉。
“将军,”老军医收回手,叹了口气,摇头如拨浪鼓,“此毒阴诡狠辣,非寻常蛇毒可比。我医术粗浅,只能施针用药,暂且护住她的心脉,延缓毒性蔓延。若要根治……得去上都,请薛神医出手不可。普天之下,怕也只有薛神医,能解这等奇毒。”
上都距此营地,快马加鞭,一日可到。
白维铮没有犹豫,听完便道:“你先治着,我现在去请薛神医。”
孔令站在一旁,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与白维铮相识多年,一同长大,见过他年少时挽弓射雕、意气飞扬的模样,更熟悉他执掌并州军务后,那份近乎苛刻的沉稳与冷峻。军务于他,向来是天大的事。此刻,竟要为这中毒的女子,暂且放下营中事务,亲身奔赴上都?
这女子……这么重要?
她将这份疑问悄然压回心底,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将军快去快回。营中之事,我与兄长会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