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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随时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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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安静下来,高永璨坐在榻上。
她正怔怔出神,帐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随即帘子一挑,之前照顾她的那个年轻女子便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年轻女子快步走到榻前,将药碗放在小几上,又伸手去扶她。
“姑娘可算醒过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往高永璨身后塞了个软枕,“薛神医说这药要趁热喝,凉了便减了药性。”
高永璨听着那口音,心头微微一动。
扬州话。
她接过药碗,垂眸饮下,苦得舌根发麻。她强忍着咽下去,才抬眼看这个年轻女子,问道:“你是扬州人?”
那女子正弯腰替她整理被角,闻言抬头,笑道:“姑娘好耳力!我是扬州人。”
高永璨端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扬州。父皇旧时的封地在扬州,身边的旧部也多是从扬州带出来的。若这年轻女子是父皇安插在并州的人……
她面上露出几分亲切的笑意:“我听着像。我小时候在扬州住过几年,听见这口音便觉得亲近。你怎么到并州来了?这离扬州可隔着几千里地。”
那女子叹了口气,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一副要长谈的模样:“嗐,说起来话长。我小时候家里也算富庶,后来父亲犯事,被贬成官奴,流放到了并州……”
高永璨听着,心里那点希望渐渐熄灭。
不是父皇的人。
若真是父皇安插的暗桩,断不会说这样的话,更不会这样毫无戒心地与她闲聊。
女子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些道:“姑娘可别往外说。我瞧将军对姑娘,是格外上心呢。”
高永璨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将军他,”她斟酌着词句,“瞧着年纪不大,便能独掌一营,想来是极有本事的。”
女子闻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营?”她捂着嘴笑起来,“咱们将军可不是管一营的。”
高永璨心下生疑,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哦?那是管几营?”
“将军管着整个并州呢!”
高永璨微微一愣。
“整个并州?”
“是啊,他就是白维铮白将军呀!姑娘你不认识他吗!”
白维铮?
怎么会是他?
这个名字,于高永璨而言并不陌生。她们有过婚约,又因白秉忠惨死而不了了之。后来,这个名字渐渐与边关捷报、威震北疆等词句一同传入深宫。
未曾谋面的“未婚夫”,盘踞并州的郡守,北疆军民口中的守护神,这三个身份跟三年前雨夜中那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侍卫,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宫宴那日,白维铮并不在洛阳。
高永璨心绪纷乱如麻,猜测与回忆翻搅在一起,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姑娘叫我阿羽就好。”女子见她神色恍惚,只当她身体未愈,“薛神医说,您身上的蛇毒难解,须得按时服药,仔细将养,万万劳累不得。”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端来盘蜜饯,递到高永璨的面前,见高永璨吃了蜜饯,又絮絮说道。
“薛神医可是将军亲自去上都城请来的。将军对你可好了,我可是拖了您的福,才能来这中军大帐里面伺候呢!”
“将军亲自抱你回营地的,他跟手下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必须细致照顾……”
“我之前在乐妓营里弹曲,我跟你说,将军可是从来不去听曲,身边也没得别的女人……”
阿羽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高永璨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眼前的帐帘纹理化开,又清晰起来,变成了三年前洛阳宫城里的菱花窗……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带着潮湿的寒意。
那日的宫宴,她本来是要出席的。在宫人为她簪最后一只步摇时,父皇身边的影卫钟渊领着一名宦官来见她。
老宦官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殿下,陛下差老奴来传话,说西苑琴阁新近得了一张古琴,音色殊异,世所罕见,请您即刻移步,前往试音品鉴。”
琴?
她顺着话头问道:“古琴?可是蔡夫子的焦尾?”
“不、不是焦尾……是、是比焦尾更古远难得的宝物,老奴眼拙,实在认不全……请公主速速移步,随钟渊大人前往琴阁,陛下……陛下等着回话呢!”老宦有些语无伦次。
“那宫宴怎么办?”她抬起眼问。
“顾月姑娘已在外间等候。”钟渊适时开口,“她与殿下身量相仿,乘鸾驾前往,坐在帘后,足以应付。”
等她换上便装,随着钟渊赶到西苑琴阁时,那里果然有一张琴静静置于案上。
很普通的琴。
她正要问钟渊父皇叫她过来的原因,钟渊已无声地屏退了阁内所有侍从。
门扉轻掩,屋内只余他们二人。
钟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杏黄色的绢帛:“公主,陛下亲笔密诏,阅后即焚,万勿留存。”
绢帛展开,确是父皇亲笔:
璨儿,今夜宫宴恐生巨变。若有人带伤至琴阁求救,务必设法相救,助其隐匿,并弹一曲鲜卑小调予他听。切记,勿问来处,勿究缘由,一切自有安排。
她当时虽心中讶异,却也并未深想。
父皇登基以来,外有世家掣肘,内有权宦窥伺,他经常救助那些被王琅等门阀迫害的忠良之后或落难臣子。
她只道是又一位需要藏匿送出的“要人”。
如今,隔着并州营帐外的风沙,隔着三年的光阴,再回想起那夜,只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时机为何偏偏选在白家父子奉诏赴宴之夜?
地点为何偏偏是她不常居住、地处偏僻的琴阁别馆?
顾月替她赴宴,老宦官的紧张与催促,钟渊罕见的凝重,父皇密诏中那句意味深长的“勿问来处,勿究缘由,一切自有安排”……
帐中烛火猛地一跳,骤亮的火光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摇晃。
那夜并非巧合!
父皇让她救白维铮,是动了恻隐之心么?还是算计白维铮……父皇可能早就料到,有朝一日,她会需要他。
那白秉忠的死……
她不敢往下想了。
阿羽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父皇……
她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舌尖像含着一块冰,冷得发麻。
帐外风声陡然凄厉起来,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呜咽着掠过营帐,扯得牛皮帐帘噗噗作响。她望着案头那盏跳跃不定的油灯,心上仿佛压了千斤巨石,那股冰冷的不安与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满全身。
“姑娘?姑娘?”阿羽终于察觉了她的异样,凑过来轻声唤道,“姑娘脸色怎么这样白?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大夫?”
高永璨回过神来,勉强扯了扯嘴角,摇头道:“无妨,有些累了。”
阿羽忙道:“是我多嘴,絮叨个没完,扰了姑娘歇息。姑娘快躺下,我这就出去,不吵你了。”
她说着,手脚麻利地将被褥整理好,又替高永璨掖了掖被角,端起空药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室内重归寂静。
高永璨蜷在榻上,将被子裹得紧些,再紧些。可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渗出来的,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怎么也捂不暖。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琴阁里,她替他包扎完伤口,坐到琴案前,弹了首鲜卑小调。她弹完,回头看他。他靠在墙上,闭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
她那时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父亲那夜死了。不知道他是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的。
她闭上眼,眼前又浮起那双带点蓝的眼睛。那眼睛看她时,有几分关切。
若他知道,那救命之恩,不过是父皇的精心设计的一步……
若他知道,她救他,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奉了密诏……
若他知道,她是谁……
他还会救她么?
她不敢想。
越想,越冷。
帐外,风又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风声里忽然混进了别的声响。
是脚步声。
高永璨没有动。她蜷在被子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那脚步声在帐外停了一停,随即帘子被人挑开,一线冷风钻进来,裹着夜露的潮气。
她没有睁眼。
她闭着眼,却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重,从她的眉眼缓缓移到她攥着被角的指尖,又移回来。
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一个蜷缩在被子里的、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的女子。看见了她露在外面的手指,裹着棉布,微微泛红。看见了她散在枕上的青丝,乱糟糟的,像被风吹散的柳絮。看见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睡着。
“没睡,就别装睡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没有之前那么和气。
她睁开眼,坐起来。
“方才阿羽说,你脸色不好。身上哪不舒服?”他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无妨”,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无妨。怎么会无妨。
“睡不着?”他继续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点点头。
“手还抖。”他皱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怕他知道了什么,怕他问什么,而她答不上来。
他没有再问,走到方桌边坐下了。
她坐在床上,望着他的侧影。烛火在他脸上勾出一道凌厉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绷紧的下颌,还有那双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他坐着的样子很随意。可她知道,这个人随时可以站起来,拔刀,杀了她。

有点拖延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