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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奔袭救人 ...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借着灯光,能看见四壁悬挂着各式古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桐木和松香味道。
两人挨得极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香气。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
“你受伤了……是不是很疼?”
他没有回答,仔细打量着她。
衣饰素雅,但料子极好,身上的紫檀木琴也是极其昂贵和罕见的。
非富即贵。
“帮我,”他松开她的手,指了指自己肩头那截兀自颤动的箭杆,“拔了它。”
她猛地摇头,向后退了半步。
他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重,带着胁迫。
伤口处的血顺着箭杆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僵持了片刻。她垂下眼,看了看那血迹,又抬眼看了看他惨白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颤着手,慢慢触上那冰冷的箭杆。随后闭上眼,别过头去,猛地发力——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
箭镞离体的刹那,一股温热的血溅上了她素白的衣服。
她慌忙松开箭杆,撕下的衣摆内衬,死死按在伤口上。她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摸索着,将布条绕过他的肩膀和腋下,打了个紧实的结。
包扎时,她的脸离他很近。月光照见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微微颤动的长睫。忽然,她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迟疑和探究。
“你的眼睛……”她声音更轻了,“颜色……不太一样。你是……鲜卑人?”
他沉默良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低低“嗯”了一声:“母亲是。”
“我母亲……”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柔和,像是想起了极遥远、极温暖的事,“也是鲜卑人。”
他倏然转头看向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惊惧未退,却浮现出一丝慰藉。“所以,”她轻轻抽回手,退开一步,“你别伤害我。我……也不伤害你。”
说完这句,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琴案后坐下。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纱。她伸出素手,轻轻拂过琴弦,试了几个音,然后,指尖流淌出一段旋律。
是一支鲜卑小调。曲调简单,却是他母亲在世时,常常在月下哼唱的那一支。
琴音袅袅,暂时隔绝了门外的凶险世界。一曲未终,宅院外却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
是追兵搜到了附近,琴音戛然而止。
她霍然起身,迅速捡起地上带血的断箭,用布裹了,藏到琴案下的暗格里。又快步走到一旁的小几边,将盘中剩下的半块冷透的胡饼塞进他未受伤的那只手中。
“快走!”她替他拉开琴阁另一侧的角门,外面是一条更僻静的小巷,“从此往西,一直走,可出洛阳城。”
他攥着那半块冷硬的饼,饼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巷子里的黑暗扑面而来,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内的月光里,脸庞泛着淡白光泽,看不清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只是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掩上了门。
后来,他回了并州。
再后来,他拿下了并州九郡。
他派过不少人去洛阳暗中查访。
那座宅院,是公主府的别馆,专供承欢公主高永璨研习琴艺所用,名曰“琴阁”。
那夜宫宴,高永璨在宫里,那么,琴阁中的少女……看她的气度衣着,绝非普通侍女或乐伎,却又不是公主本人。她是谁?这个问题,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他心底某个角落,三年未曾拔出。
……
“将军?”
柏庄的呼唤将他从遥远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白维铮低头,才发现掌心那块胡饼,已被自己无意识地捏成了一团不成形的碎屑。
“将军,”柏庄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重复密信上的内容,“高氏的送亲队伍确实在涿郡附近被劫,现场混乱,死伤甚多。您要找的那位琴阁女子……尚无确切消息。”
他稍作停顿,见白维铮面色沉郁,又补充道,“不过,探子另报,宇文卢带着一队人马,劫了个人,正朝禹城方向走,看模样,似乎是承欢公主。”
一个月前,承欢公主的鸾驾刚出洛阳,白维铮就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暗卫,南下潜入公主府琴阁寻人。暗卫回报,阁中早已人去楼空,只从一个老迈耳背的仆役口中问出,阁中侍奉的一应人等,数月前便已随公主殿下北上了。
琴阁空了。
他要找的人,在北上和亲的队伍里。
如今队伍被劫……
“将军?”柏庄见他久无反应,又唤了一声。
白维铮在权衡。
——宇文部劫了承欢公主,于并州而言,乐见其成,不该插手。可他要找的那个琴阁女子,或许就在公主身侧,或许也已陷在那场劫难里。
那般精细养着的姑娘,绝不是普通的琴女,高永璨一定知道她在哪。
帐外不知哪个营帐,隐隐传来琴声。弹的是支中原常见的曲子,技法生疏,时不时还错个音,断断续续的。
远远不及那夜听到鲜卑小调。
可偏偏就是这不成调的琴音,像一根引线,猛地点燃了他心头积压已久的焦灼与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蓦地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风,利落系上。
“备马。”
柏庄愕然:“将军?您这是要去……劫宇文卢?这,这岂不是……”
“一个宇文卢,”白维铮打断他,抬眸望向帐外沉沉暮色,眼底锐气如刀锋,“我还没放在眼里。”
……
关着高永璨的囚车正在一条碎石路上走着,每颠一下,木头就发出要散架似的呻吟。
高永璨蜷在角落,紧紧抱着怀中那裹了厚毡的膝琴。琴身硬,硌得胸口生疼,可那点冰凉实在的触感,却成了混沌意识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的丹田处像埋了一块永不融化的冰,寒气化作无数细针,顺着经脉游走,扎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朱痕”的毒,又发作了。
宇文卢和那鲜卑大汉身上,都没有解药。
疼。起初是细细密密的,像有无形虫蚁在骨膜上爬,啃啮;渐渐地,那疼变了质,成了钝斧,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劈在骨节上,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拆散重组。
冷汗涔涔地冒出来,湿透了内衫,粘腻地贴在肌肤上,被风一吹,又是透心的凉。那股阴寒的毒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寻不到出路,最终化作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她再也忍不住,侧过头,“哇”地一声,一口暗红色的血呕在了囚车脏污的底板和木栏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骑在马上的鲜卑大汉瞥见,嗤笑道:“啧,到底是洛阳宫里精细米粮喂出来的娇贵人儿,这点子蛇毒都扛不住。纸糊的似的。”
旁边的宇文卢甩了甩马鞭,瞧着囚车里那抹月白身影痛苦蜷缩的模样,语气里倒有几分惋惜:“可惜了这副好皮囊……皇兄也真是,解药都不给一粒。要是在半路上疼断了气,咱们这趟辛苦,岂不是白费?”
两人的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进高永璨耳中,模糊,扭曲。她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里载沉载浮,只剩无边无际的冷和痛。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被黑暗吞没时,耳朵里忽然捕捉到另一种声音——沉闷,急促,由远及近,压过了车轱辘的噪音和风声。
是马蹄声!很快的马蹄声!
是父皇的人么?
他们要来救她了么……
很快,她听到了鲜卑大汉变了调的惊呼,用的是鲜卑语,短促而尖锐:“骑兵!是……是并州玄甲!”
高永璨勉力睁开被冷汗糊住的眼睛,透过木栏缝隙望去。
一道黑影,自荒原尽头席卷而来。
白马,玄甲,长枪。
是谁?
她还来不及看清楚,眼皮便重重的盖了下去。
——是白维铮。
这场变故发生得极快。
鲜卑大汉刚抽出弯刀,喉间已绽开一朵血花,他甚至没来得及呼出第二声,便像截朽木般栽下马去。
宇文卢反应稍快,举刀欲迎,一支银枪便带着破风之声,精准无比地拍在塌他持刀的腕骨上。
“咔嚓!”
一声脆响后,是他的惨叫。
他的弯刀脱手,当啷落地。
随后,一股巨力传来,将他整个人挑飞出去,重重摔在几步外的乱石地上。
白维铮并不打算杀宇文卢,他问完话就走。
见宇文卢倒地,他顺势收了枪,策马来到囚车前。
“咔嚓!”
囚车的硬木应声断裂,崩开一个半人高的豁口,他看到了那道蜷着的月白身影。
一动不动,了无生气。侍女服饰,一双手上满是血痂,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失了血色的唇边,染着一抹刺目的红。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颊边,愈发衬得眉眼……
眉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径直愣住。
——是她?
她怎么会在囚车里……
节奏慢了很多,悄悄补了很多伏笔,不然后面写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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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奔袭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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