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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战局凝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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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风更紧。
沙粒随着夜风窸窸窣窣地落下。两座营寨的灯火在风沙中显得愈发朦胧,也愈发固执。巡夜的梆子声,一南一北,此起彼伏,沉闷地敲打着微凉而紧绷的夜空,像是在丈量着这短暂又漫长的对峙之间的距离,也像是在为下一场不知何时便会爆发的碰撞,无声地倒数。旷野之上,只有风的呜咽,和那弥散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气,固执地提醒着白日的残酷,与明日必然到来的、更加凶险的未知。
两支队伍一僵持,便是半个月。
日子像凝滞了的河水,看似不动,底下却有无数的暗流在涌,在磨,在悄无声息地消耗着。黑石川的石头,被反复踩踏,愈发显得乌黑发亮,有些低洼处,积着未能及时清理的、暗褐色的硬泥块,那是血水混着尘土干涸而成的,硬邦邦的,映着惨淡的天光。
大大小小的冲突,陆陆续续又发生了好几回。有时是百十人的斥候队猝然遭遇,在清晨的薄雾里搅作一团,刀光闪几下,惨叫几声,又各自飞快地退开,留下几具迅速冷却的尸首和杂乱的蹄印。有时是蓄意的挑衅,一方派出数百骑,呐喊着冲阵,箭矢如蝗虫般飞过川地上空,落在对方的盾牌或土地上,发出“夺夺”的闷响,待对方阵型稍有变动,便又旋风般撤回。最大的一次,是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双方像是约好了,各遣出数千兵马,在黑石川中段那片最宽敞的平地上,硬碰硬地鏖战了一个多时辰。战鼓擂得人心发慌,喊杀声震得两侧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直杀到日头偏西,双方都折损了不少人马,才算鸣金。退兵时,队伍都拖得长长的,多了许多空鞍的马,和互相搀扶、一瘸一拐的身影。
没人讨到实在的好处。
白淮元的阵线依旧牢牢钉在南口,像生了根。慕容俨的营盘也未见后撤半步,旗帜在风里执拗地飘着。
两边像绷紧的弓弦,拉得吱嘎作响,却不肯先松了那口气。
南边的张禹和王琅,原本摩拳擦掌,只等慕容俨一路南下,他们便趁势围攻并州的平阳。可左等右等,只听得黑石川那边杀声时起时伏,却始终不见鲜卑铁骑踏破川口。两人一直忌惮白维铮,此时慕容俨久攻不下。他们怕贸然出兵会成孤军深入,于是那几万兵马,便在南边日日观望,进退不得。
北地的五月,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人皮肤生疼;一到夜里,凉风便从山口灌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清晨起来,营帐的帆布被夜露打得硬邦邦的,一敲“邦邦”响。士卒们呵出的气,在晨光中化作淡淡的白雾。夜里值守,更是苦不堪言,抱着枪杆子,脚凉得有些麻木,只能在原地不停地轻轻跺着。两边营里,都渐渐有了怨言。有想念家乡暖炕的,有抱怨粮草转运越来越难的,更有心里发憷,觉得这般无休止地对峙下去,怕是没等敌人打过来,自己先要拖垮在这荒山野岭。
但这些声音,刚一冒头,便被更严厉的军令压了下去。白维铮巡营的次数愈发频繁,脸色比这天气更沉,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再抱怨半句。慕容俨那边,听闻也有几个嘀咕着“不如先退回草原休整”的小头领,被当众鞭笞,以儆效尤。两位主帅,一个像北地最坚硬的玄铁,一个如草原最冷冽的寒风,都将“退兵”二字,死死地摁在了各自心底最不容触碰的角落。
高永璨在营地里本是负责整理中军大帐的文书,但伤兵营里人手不够,军医和几个老卒忙得脚不沾地,呻吟之声不绝于耳,她便默不作声地日日去帮忙。
活计是琐碎而磨人的。要帮着换下那些被血和脓浸透的、粘连在皮肉上的肮脏绷带,那气味冲得人头晕。要用温水给伤兵擦洗伤口周围,动作需极轻,仍不免引来压抑的痛哼。要帮着军医分发汤药,一碗碗端到那些因失血或疼痛而脸色灰败的士卒嘴边,看着他们皱着眉头、却还是挣扎着咽下。还要整理那些沾满血污的衣物,清洗堆积如山的绷带布条,凉水浸下去,虽说不上刺骨,却也凉得人指尖发僵。
忙活了几日,她那双手便再也不是听雪轩里抚琴翻书时的模样了。指尖和手背先是红肿,接着便生出细密的裂口,又痛又痒,尤其在接触了凉水或风吹之后,更是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夜里,回到自己那顶小帐中,凑在微弱的炭火边,她看着自己这双满是皲裂和红肿的手,心里并无多少自怜,反倒有些奇异的平静。指尖传来的刺痛是真实的,营地里那些伤兵感激或麻木的眼神是真实的,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药草味是真实的。这真实,将她从那些盘旋于心的、关于并州、关于洛阳、关于雁门、关于天下大势的焦灼思虑中,暂时拉扯出来,落到了这最无法回避的生死之上。
一日黄昏,白维铮巡营回来,铠甲未卸,便先拐到了伤兵营附近。暮色沉沉的空地上,几个身影还在忙碌。他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穿着靛青色窄袖衣衫、外面罩着件不合身的粗布围裙的身影。她正半跪在一个年轻伤兵旁边,低着头,用布巾蘸着瓦盆里的水,小心地擦拭对方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周围。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掠过,却在她抬起手,去拧那布巾时,倏地停住了。
那只手,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原本纤白如玉的手指,此刻又红又肿,手背上也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血口子和紫红色的肿胀。
白维铮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他看着她拧干布巾,继续擦拭;看着她起身,端着瓦盆去倒掉脏水,那红肿的手握着盆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更显狰狞;看着她走回来,在冷水桶里舀水,冰凉的水花溅到那些裂口上,她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细密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撞进他心口。他是见过生死、见过断臂残肢的,可眼前这双满是伤痕、却依旧沉静劳作的手,不知怎的,竟比那些惨烈的伤口更让他觉得刺目和心疼。
他迈步走了过去。
高永璨正低头查看另一个伤兵腿上的夹板是否松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将军。”她唤他。
在营地里,她都唤他将军。
白维铮没应声,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离得近了,那手上的惨状看得更清楚。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回她住的营帐。
他的手干燥而温热。高永璨的手腕微凉,红肿的肌肤被他掌心一烫,激得她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进了大帐,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手伤了。”他站定后看着她,一脸冷肃。
“没什么,天气干,沾了凉水……”高永璨想轻描淡写地带过。
“明日,我安排人,送你回云中城。”白维铮打断她,语气决断。
高永璨一愣,随即抬起头直视着他,声音清晰而坚定:“将军,我不回。”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白维铮眉头皱得更紧,“战事不知何时了,天气越来越热,你手上的伤口在这愈合不了。”
“正因战事未了,我才更不能回。”高永璨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如今在众人眼中,我是是随军的家眷。大战当前,主帅家眷先退,于军心士气何益?士卒中受伤者甚众,若见我因这点小伤便回转安逸的后方,心中又会作何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添分量,“我留下,哪怕只是做这些微末小事,于他们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同甘共苦的见证。”
白维铮沉默地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清亮与执拗。她说的,句句在理,甚至比他考虑得更周全。那股心疼与烦躁交织的情绪,堵在胸口,一时竟寻不到出口。
半晌,他忽地转身,丢下一句:“等我回来。”便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白维铮走到自己那张简朴的行军榻边,从一个牛皮小箱里翻找片刻,拿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盒。然后又走回来,在高永璨的帐子里打开盒子,里面是半盒乳白色的膏脂,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和草药混合的清凉气味。
“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高永璨依言坐下。
白维铮拉过另一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平放在自己膝上。
“别动。”他低声道,用食指从那青瓷盒里挑出一点药膏。
药膏质地细腻,在他指腹化开。
他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她手背上的伤口,动作极轻地将药膏涂抹上去。
冰凉的药膏触及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缓。他指尖的温热与粗砺,混着药膏的清凉,通过敏感的伤口清晰地传递过来。
高永璨的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他眉心微蹙,是认真的模样。
涂好了药膏,白维铮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腕内侧那片完好的、细腻的肌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眼底翻涌着心疼、无奈。
帐外号角声响。白维铮松开了手,他有些仓促地站起身,随后将青瓷药瓶塞进她手里,叮嘱道:“每日早晚各涂一次。冷水……尽量少碰。”
高永璨也站起身,握着药瓶低声道:“谢夫君。”
白维铮亲了亲她的额头,便转身走向帐外,不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