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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献计火攻 ...

  •   又过了半月。

      日子像是被这黑石川的烈日晒得又干又脆,一掰就断,却偏偏没个尽头。这半月里,零零星星、或大或小的接触战,又打了好几回。有时是黎明前的偷袭,有时是午后的正面冲撞。每一次交手,留下几具新鲜的尸首,或几十个哀嚎的伤兵,然后各自退回营盘。

      消耗是实实在在的,像钝刀子割肉,不见大创口,血却在一滴滴流干。白维铮这边,折损的士卒已过千数,伤者更众。粮草转运愈发艰难,酷暑阻路,士卒中暑于途的消息时有传来。营中能用的药材眼见着见了底,伤兵营里的呻吟声,在夏夜里听着格外揪心。士卒们脸上的菜色一日重过一日,眼里的光,被无休止的烈日、皲裂、和对不知何时是个头的厮杀的恐惧,一点点磨得黯淡下去。

      慕容俨那边,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探马回报,鲜卑营中也是后继乏力。他们从草原来,耐劳是真,但如此旷日持久地僵持在远离水草补给的地方,人马俱疲,损耗只怕更大。那面苍狼旗虽然还在热风里飘着,但飘得有些发僵,少了初来时的猎猎声势。

      两座营,在酷暑中对峙,它们一点点被消耗,但都在咬牙,谁也不愿先松了那口气。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是士气崩解,是前功尽弃。

      然而,硬撑的代价,白维铮也看得越来越清楚。昨夜巡营,他亲眼看见两个值守的年轻士卒,抱着枪,依着辕门的木栅,竟就那么站着睡着了,脸颊晒得黝黑,额上汗迹斑斑,呼吸微弱。今日午后,军需官来报,说云中城库里的箭矢存量,已不足支撑一次大规模接战;治疗暑疹和刀伤的几味主药,彻底断了来源。

      一股沉重的疲惫感,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内心深处对这场看似无解对峙的审视,悄然漫上白维铮的心头。他站在帐中那幅愈发熟悉的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黑石川那道裂口。最初的战略目的,是将慕容一部阻截在此,消耗其锐气与兵力。

      如今看,似乎已然达到。

      慕容俨的兵马被死死拖在这里一个多月,损兵折将,锐气大挫。

      并州军此刻若退守云中,固守并州。坚城深池,以逸待劳,压力确实会比在这荒郊野外硬耗要小得多。至少,城池能提供遮蔽酷热的屋舍,有相对充足的存粮和药械,士卒也能轮换休整。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种子落进干土,虽然焦渴,却顽强地开始萌发。继续在此对峙,比拼的已不只是勇气和谋略,更是谁的家底更厚,谁能在这片酷热与绝望中撑得更久。白维铮不惧拼命,但他身为主帅,不得不为麾下这数万儿郎的性命,做出权衡。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空旷闷热的大帐。冰盆将融,凉意稀薄。案头堆积的伤亡名录,像一座沉默的小山。帐外,热风呜咽,如同无数亡魂不甘的絮语。

      “传令,召将领即刻来帐中议事。”他说。

      柏庄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白维铮走回案后坐下,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那里因长久蹙起而生出的纹路,似乎更深了些。

      天还没黑,中军大帐里油灯却已早早挑亮了。

      白维铮坐在上首,他微微侧着身子,半边脸庞隐在灯影里,只有紧抿的唇角在明处,显得格外冷硬。

      凌宇、孔武等将领分坐两侧,皆是甲胄在身,来不及清洗。凌宇的护心镜上糊着一片泥血,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孔武的铁护腕缝隙里,还嵌着些暗红色的痕迹。帐内铁锈与血气的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鼻端。

      孔武性子最急,拳头砸在膝上,闷声道:“将军,不能退!鲜卑人马快,我们追不上,但凭营寨坚守,可以拖死他们!”

      凌宇也附和:“孔将军说的对,我军弓弩之利,非蛮子可比。”

      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副将却抬起头,眼里带着血丝,声音有些发干:“末将以为,或可冒险夜袭,攻其不备……”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个年长些的参事一声轻咳打断。他摇了摇头:“鲜卑人逐水草而居,惯于夜宿荒野,其哨探之警,夜战之能,只怕远在我等之上。此举,太过行险。我认为将军考虑在理,该退……”

      此言一出,帐内复又陷入沉默。油灯的灯苗微微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帐壁上,晃得人心烦。争论了半晌,竟是进退两难,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高永璨静立一旁,默默听着。她想起这几日在临时搭起的瞭望台上所见:鲜卑人的营寨连绵起伏,大多紧挨着一片枯黄萎顿的草甸子扎下。这用意是明摆着的,一来取用柴草方便,二来也让那些战马能就近啃食些草根。北地六月,这几日行军下来,只觉得热气蒸腾,却始终不见一滴雨落下,风吹在脸上,干热热的,像火燎。她又细细观察帐外旗帜飘动的方向,感受着风的细微变化。

      心中那幅无形的舆图再次展开,山川地势,风向物候,交织在一起。

      她沉吟良久,才缓步上前。

      “将军,”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鲜卑营寨倚草而结,连日物燥,若用火攻,或可见效。”

      帐内诸将,此刻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立在灯影边缘的身影。

      火攻?

      一片沉寂中,那位掌管天文历法的老参军花白的眉毛先拧了起来。他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声音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夫人此计……老夫以为不妥。”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虚虚一点,仿佛点向帐外不可测的天象,“夏日物燥,理虽如此。然北地之风,向来性情难驯,朝夕不同。更兼此时节,说不得何时便是一场暴雨压下。若纵火不成,或风势骤转,火头反噬自身,则我军危矣!此非破敌,实为玩火。”

      他话音落下,几位惯于冲锋陷阵的将领也面面相觑,交换着犹疑的眼神。

      高永璨却并未退缩,迎上那老参军质疑的目光,语气平和却笃定:“大人所言甚是,风向确是关键。然观近日天象,云高而薄,星月清朗,三日内应无大雨。且此地风气,白日多南风,入夜后,子时前后,常有短暂东风回旋。若能抓住此机,于敌营南上风处纵火,借南风势引燃草甸,待火势蔓延,东风一起,则可卷火入其营盘核心,事半功倍。”

      她连风向转变的细微节点都推算出来,听得众人将信将疑。那老参军捻着胡须,沉吟不语,似在推算她所言虚实。

      所有目光,最终都投向了白维铮。

      白维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他的目光落在高永璨脸上。她站在那里,身形依旧纤细,面色因连日劳累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清澈而坚定。
      他想起野葫芦口,想起粮草案,想起她一次次看似无心、实则精准的谋算。

      他没有去看那些质疑的将领,也没有询问老参军推算的结果,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权衡,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断。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质疑与犹豫:“依夫人之计行事。”

      军令既下,便如铁铸。

      帐中诸将虽眉宇间仍锁着疑虑,却也无二话,各自凛然领命而去。白维铮亲自在军中拣选了三百精锐,皆是惯于夜行、身手矫捷的死士。众人轻装简从,只背着皮囊盛就的火油、引火的硝石与松明,便悄无声息地没入营外的黑暗,直扑鲜卑大营西北侧那片枯黄的上风草甸。

      是夜,月隐星稀,天地间墨黑一片。只有热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营寨的木栅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高永璨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独立于营门内的瞭望台下,远远望着那片沉睡在夜色里的敌营。连绵的营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透着一股野兽蛰伏般的死寂。

      时辰在热风里一寸一寸地捱过。戌时,亥时……铜壶滴漏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子时将近,营中等待的兵将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风势,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起了变化。方才还扯得旗面猎猎作响的强风,不知不觉间弱了下去,营门前那面旗帜的飘动变得迟缓、犹疑,最终软软地垂落下来。

      高永璨一直凝神感受着拂过面颊的气流,此刻忽然抬起眼,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更为深沉的黑暗,轻声道:“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营前的旗帜,先是静止,继而,极其缓慢地,开始转向,旗角微微向西北方向拂动。

      那是东风初起的征兆!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处的黑暗之中,猛地窜起数点猩红的火苗!火苗遇着干燥的枯草,如同饿狼扑食,瞬间爆裂开来,化作一条条扭动的火蛇,借着初起的东风,疯狂地向着鲜卑大营蔓延而去!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不过片刻工夫,西北方已是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直冲霄汉。鲜卑大营中顿时人喊马嘶,乱作一团,试图救火者,仓皇奔逃者,相互践踏,阵脚大乱。
      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映得天际一片诡谲的橘红。那跳动的火光落入她清澈的瞳仁里,明明灭灭,却映不出半分惊惶或喜悦,只漾开一种冷静到了极致的、近乎漠然的悲伤。

      她微微侧首,对着身旁不知是真实存在还是她意念所系的那个人,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又异常清晰。

      “将军,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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