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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出兵迎敌 ...

  •   大军开拔,定在三日后。

      云中城骤然忙碌起来。街巷间马蹄声碎,兵甲碰撞的金属清响自黎明响至黄昏。空气中浮动着无声的紧绷,连往日喧闹的市井叫卖都低了下去。

      听雪轩内室,炭火照例烧得旺。明日大军便要开拔,东西已经收拾妥当。

      高永璨站在铜镜前。她身上穿的一套新裁的窄袖骑射服,内里搭了件贴身的软甲。

      屋里原本蜷在熏笼边最暖和处打盹的团团,似乎也被这不寻常的动静和气氛搅扰了。它抬起头,碧绿的眼眸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望望收拾箱笼的阿羽,又望望对镜理装的主人。高永璨今日这身紧束利落的打扮,让它有些陌生,也有些不安。它踱到高永璨脚边,先是拿脑袋蹭了蹭她束紧的裤腿,又仰起头,“喵”地叫了一声。

      阿羽站在高永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玄色披风。
      她劝道:“姑娘……您就非去不可吗?战场上刀枪无眼的,将军那么厉害,定能平安回来,您何苦……”

      “别担心。我跟着将军,也很安稳。” 高永璨转过身,走到阿羽面前,叮嘱道:“我出去这些时日,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晴山。她身子重了,心绪也容易波动。阿羽,你要替我好好看顾她,饮食起居,样样都要仔细。外头若有闲言碎语,或是府里有人慢待,你便去找凌宇,他会处置。”

      阿羽不应,她转头看向晴山,不死心道:“晴山,你也劝劝姑娘啊!那战场是什么好去处?”

      晴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高永璨,她了解殿下,决定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改变。团团似乎感觉到这边情绪更低落,放弃了蹭阿羽,又轻巧地跳到晴山脚边的软垫上,蜷缩起来,碧眼却仍望着高永璨。

      “晴山。”高永璨察觉到了晴山情绪的低落,她走到她旁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心里有数。反倒是你,得顾好自己,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无论外头发生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慌,不要多想。一切,有我。”

      这话意有所指。晴山听懂了,她知道殿下这一去,不是为着跟随白将军,更是为了如今危机四伏的时局。

      如今慕容一部、王琅的朝廷军、张禹的河内军,还有南边那些心思各异的世家,隐隐然已成合围并州之势。并州是孤城,也是险地,这一仗,不能输,也输不起。

      她反手紧紧握住高永璨的手,像是要传递一点力量,又像是汲取最后一点依靠,哽咽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姑娘……千万保重。”

      高永璨点了点头。

      团团从晴山脚边站起来,走到高永璨身边,绕着她的靴子转了一圈,最后用尾巴轻轻勾了勾她的脚踝,仰头望着她,又“喵”了一声。

      高永璨弯腰,伸手在它下巴上挠了挠,团团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压着,像是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雨远处隐隐传来校场上集结的号角与战鼓,沉闷而肃杀,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

      大军如期开拔,逶迤北行。

      越往北,天地越发苍茫寥廓。土地坚实得像铁,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干燥,拂在脸上已无冬日寒意,却依旧刮得人脸颊微微发紧。并州士卒们默然行军,甲胄相碰,发出单调而肃杀的金属摩擦声。

      高永璨坐在一辆加固过的青篷车里,车内铺了薄毡,却依旧挡不住颠簸。她挑开车帘一角望去,旷野无边,青草连天,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硬朗。这便是真正的北地,与云中城内的方寸天地,与江南的温软水乡,全然是两个世界。

      抵达黑石川时,是当天黄昏。并州军依着地势扎下营寨,凛然截敌。

      黑石川这地方,名字起得实在。遍地的石头,大的如卧牛,小的似鹅卵,都是乌黑色。军士走在上面,靴底磕着石块,发出空洞的“硿硿”声,在这空旷的地界里,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

      川是南北走向的,像大地被巨人用斧子生生劈开的一道裂口。裂口两边,是陡然拔起的山峦,山不算极高,却陡峭得很,岩石裸露,只在背阴的缝隙里,顽强地生着些深绿色的、扎手的荆棘丛和已然茂盛的野草。山势连绵,像两道沉默而巨大的屏障,将中间那片宽绰的、铺满黑石的川地严严实实地夹在了当中。

      中间的川地,却特别宽敞平坦。十多里平地,像谁特意将两边的山推开,留出这么一片足以容纳几万兵马的场地。视野也开阔,一直能望到远处川口收束的地方,那里天色与山影混在一处,灰蒙蒙的。

      风从北边的山口灌进来,毫无遮挡,在这宽阔的通道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哨音,卷起地上的沙砾和草屑,打在人的脸上,微微生疼。风声里,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辨不出是什么鸟类的尖啸,更添了几分荒凉与肃杀。

      这里,是从北边草原来的骑队,想要快速南下,最方便、也似乎最“安全”的必经之路。

      宽敞,平坦,看着毫无阻碍。

      白淮元勒马停在一处稍高的石坡上,玄色的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两侧沉默的山峦,又落向脚下那片开阔得近乎坦荡的黑色川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马鞭柄,眼中是属于猎手审视陷阱时的冷静与权衡。

      次日拂晓,东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地面便传来了沉闷的震动。

      慕容俨的骑兵来了。

      想南下,就必须战。

      起初只是天地相接处的一线黑影,随即如同漫过堤坝的黑色潮水,挟着雷鸣般的马蹄声汹涌而来。箭矢如飞蝗般掠空而至,带着尖锐的啸音,又准又狠地钉入并州军的盾阵,发出令人牙酸的“夺夺”声响。

      不过一个时辰,战场上空已是杀声震天,黄尘弥漫,连刚刚跃出地平线的朝阳,都被蒙上了一层昏黄的血色。

      高永璨匆忙登上营地后方一处高高的瞭望塔观战。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亲眼目睹战场的全貌。

      远处空地上,两股洪流不断撞击、绞杀。刀光闪烁,如同道道闪电划破昏暗的天地。箭矢在空中交织,带着死亡的尖啸。不断有人倒下,战马悲鸣,鲜血泼洒在刚刚返青的草地上,迅速渗入泥土,变成暗红色的印迹。尸骸层层叠叠,断矛斜插在土地里,旗幡破败地垂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她扶着木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书中读过的“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此刻有了最真实、最残酷的注解。这不是棋局上的推演,不是计策中的两个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命,在眼前顷刻间消亡。她感到一阵眩晕,以及一种深切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与震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绵长的牛号声传来。

      “吁——”

      是鲜卑人吹响了收兵的号角,号声呜咽咽的,随着风传得老远。

      他们退得也快,如同潮水落滩,转眼间便只余下茫茫原野上那些影影绰绰的黑点。

      这场战,是在黑石川北口内一片相对平缓的荒坡上打的。规模大,也惨烈。从日头将将偏西,直厮杀到暮色四合,天地间最后一点惨白的光也被鲜血与尘土染透。

      鸣金收兵时,风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汗味、铁锈味,还有战马临死前喷出的、带着沫子的腥膻气息。受伤未死的士卒在尚带凉意的地上呻吟,声音被旷野的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暮春枯草折断的脆响。双方都默默地、迅速地将还能动弹的自己人拖回去,遗下些残缺的尸首、破损的旗幡、折断的刀枪,还有那浸透了黑红液体的、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土地。

      白维铮的营寨,扎在了黑石川南口内一片背风的缓坡上。坡上原有几株老榆树,如今树干上都新添了刀斧的砍痕。
      营帐是灰色的,与五月山石的颜色相近,连绵一片,像从地上长出来似的。辕门前新立的刁斗,笔直地刺向青灰色的天空,上头挂着的旌旗在晚风里晃悠,灯笼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光,照不亮几步远,只在地上投出摇晃不定的影子。巡夜的士卒抱着长枪,踩着坚实的土地,来回走动,脚步声沉重而规律,铠甲偶尔碰撞,发出冷硬的轻响。营地里篝火点点,炊烟低低地贴着地面弥漫,混着煮糜子的香气和伤兵营那边飘来的、越来越浓烈的血腥与金疮药味。

      往北望去,大约十五六里外,另一片灯火在沉沉的暮色里亮起,规模似乎更大些,火光也更跳跃些,那是慕容俨的营盘。他们扎在了黑石川北口外更开阔的草地上,背靠着一道低矮的土梁。隐约能望见那边影影绰绰的帐篷轮廓,还有巡骑举着的火把,像暗夜中游动的眼睛。

      两座营寨,一南一北,隔着中间那片刚刚吞噬了无数条性命、此刻死一般寂静的战场,遥遥对峙。像是两只巨兽,在撕咬试探过后,各自退开几步,舔着伤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眼神却死死锁住对方,谁也没有真正退走的意思。

      都不能退。

      白维铮站在自己中军大帐外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任北风将他玄色的大氅吹得紧紧贴在身上。他望着北方那片敌营的灯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退?身后就是云中,就是并州门户。此役若退,让慕容俨的铁骑踏过黑石川,兵临城下,则军心士气,并州防线,乃至整个北地的局势,都将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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