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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围城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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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神色尚算平静。看到“王琅以臣子礼。会盟幽州,两方和解”时,她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是极淡的讥诮。
果然,大缙与鲜卑和解了。
然后,目光继续下移。
幽州会盟,慕容俨与王琅约定共击并州平阳郡,王琅已回洛阳,亲自率数万兵马,北上而来。
琉璃灯的光映着她骤然收紧的瞳孔。
慕容俨要打并州?
这么快吗?
并州是块硬骨头,白淮元不是易与之辈,并州地广粮足,城防经过连年加固,堪称铁壁。
慕容俨骁勇不假,再加上王琅那些的兵马,但想要啃下并州,也绝非易事,必定损失惨重。
打下之后呢?并州与慕容部的本部并不接壤,中间隔着群山和早已凋敝的州县,治理不便,补给困难,更像是一块孤悬在外的飞地,时刻面临其他边镇的反扑。以慕容俨的理智和一向的用兵风格,不该行此看似勇猛、实则得不偿失的险棋。
除非……与之前攻并州一样,攻打并州本身只是手段?他的目标并不是并州。
如此大动干戈。这背后,定有她尚未知晓的更深层缘由。
纸卷的最后,是关于王琅兵马数量、大致行进路线以及幽州慕容部动向的粗略描述。信息零碎,却已足够惊心。
高永璨将纸卷就着灯焰点燃。火苗腾起,迅速吞噬了那些令人不安的字句。
书房内一时只余灯花声与窗外细雨声。景泰垂手立着,不敢打扰她的思虑。
许久,高永璨才抬起眼,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笺,取过紫毫笔,便落下字去。
她先问了幽州与慕容一部更详细的情状,特别是慕容俨近来的言行举止、兵力调动的确切方向。
接着,笔锋一转,写道:
“雁门事,需再加紧。其一,哑谷匠坊,所有能工巧匠,日夜赶工,弓弩箭镞、甲胄刀刃,多多益善。库藏之铁、炭、漆、胶,若有不足,可暗中向南边富商市购,价高无妨,但要隐秘。”
“其二,与涿绛,王琅既与慕容合流北上,并州已成孤悬之势。白维铮处,投诚之举需更显恳切,不必吝惜言辞承诺。可明言愿为前驱,共御外侮,甚或……愿听调遣,移防策应。务必使其深信,雁门归附,出于公义,亦为自保,绝无二心。”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信笺细细折成方胜,交给景泰。
景泰双手接过,贴身藏好,低声道:“殿下放心,臣即刻返回雁门交予涿绛。”
“路上小心。”高永璨看着他,“非常之时,保全自身为重。”
景泰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身影一闪,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后窗外的风雪夜色中。
高永璨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雪光微微反照的庭院。风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慕容俨与王琅联手攻并州的平阳……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打乱了她许多原本循序渐进的筹谋。
她缓缓走回书案边,琉璃灯的光芒稳定地照着案头一隅。团团在软垫上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鼾声。她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光滑微热的琉璃灯罩。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无论如何,她都会让雁门先站稳,让涿绛在白淮铮那里,扎下根去。只有手中握有实实在在的力量和棋子,才能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寻到一线生机,乃至……把握全局的契机。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白维铮身边的柏庄。
“夫人,将军请您去议事厅议事。”
高永璨关上窗户,低声应道:“这便去。”
推开房门,南方拂面。她沿着长廊缓步而行,廊外的烛影映着淡白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
此时,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白维铮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平阳送来的紧急军报。
军报上说,鲜卑的慕容俨,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承欢公主藏身云中”的消息,又因前番粮草被焚、无功而返之事震怒异常,又重率两万骑兵直扑云中。此番势头,比上次围攻更甚。
几乎是前后脚,另一名南边的探子也带来了新的消息:洛阳的王琅和河内的张禹,近日频繁向边境调动兵马,虽未明确指向并州,但其动向诡谲,意图不明,不得不防。
白维铮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夜幕低垂,暗色重重地压下来。
鲜卑的刀锋,王琅的窥伺,还有张禹的图谋。三方势力,如同三只巨大的手掌,正向并州合围而来。
高永璨轻轻推门进去,书房里的气压低得让她心头发闷。白维铮立在窗边,案前的舆图旁立着几个心腹将领。
他们皆屏息垂手而立,屋里静得能听见风带起纸页的轻响。
这般静默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良久,白维铮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从几位将领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里:“慕容俨此次联合王琅、张禹,围攻平阳。平阳是并州南边的门户,城虽小,墙虽坚,但久守必失。”
他略一顿,走到舆图边上,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一角。
“我们不如主动出击,在云中城外五十里黑石川拦截南下的慕容俨军队。那里地势开阔,正利于我军铁骑驰骋,两侧山峦,亦可遮挡风雨。”
凌宇眉头猛地一拧,孔武下意识地攥紧了拳,谢延则默默将目光投向舆图上那处名为“黑石川”的标记。几人神色皆是一凛。
谁都明白,出城主动寻求野战,风险何其之大。然而死局之下,这确是唯一可能斩断三方联盟的险中求胜之法。
“凌宇,孔武,”白维铮的声音沉稳,“你二人即刻点齐本部兵马,粮草辎重,务求精备,三日后出发。”
“谢公,”他转向一直静立旁侧的谢延,语气里多了两分郑重,“并州城防与后方根基,我便全数托付与你了。”
几句话,分派已定。凌宇与孔武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去。谢延亦躬身一揖,缓步退出。
屋内静了下来,只余下白维铮和高永璨二人。那盆银炭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暗交错间,平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叫你来,是想让你对眼下局势,心里有个底。”
他伸手指了指案上的舆图,指尖点在云中城东边黑石川一带,又划向更远的、代表王琅与慕容一部联军可能行进的虚线。“出征计划已定。我率主力前出,柏庄会留在云中照顾你。”
他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重新落到她脸上,“此去,短则旬月,长则……难料。你安心留在并州,官邸内外我已加派了人手,听雪轩一应所需,自有人料理。若遇急难,或有什么需要,可写信,让驿马送至前军。”
高永璨静静地听着。
她敬佩他,在他说出“率主力前出”、“拦截鲜卑南下之军”时,她很敬佩他。
是拦截?不是据城固守,是主动出城,迎击来势汹汹的敌人?
黑马川一带地势险峻,利于设伏,却也易被夹击。白维铮敢于在看似被动中寻求主动、甚至不惜以身为饵的谋略,让她在瞬间的惊诧之后,油然生出一股发自内心的敬佩。
这人,骨子里竟有这样的魄力。
她看向白维铮,坚定道:“将军,我请求随军。”
白维铮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他断然拒绝:“不行。此行凶险,你一个女子……”
“我知道凶险。”高永璨打断他,“正因知道,才更该去。我通晓文书,熟记舆图略,于粮秣记录也能略尽绵力。绝不会拖累大军行止,更不会干预军务。”
她往前微微踏近半步,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亮得惊人,“将军方才说,让我对局势心里有底。留在后方,听凭驿马传信,所知终究隔了一层。亲至军前,于了解战况、观察局势,岂不更直接些?再者,将军既留我在并州,我便是这并州的一份子。我……不愿只做一个被护在羽翼之下的人。”
这番话,有理有据,更藏着一种与她平日沉静模样不甚相符的锐气与担当。白维铮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退缩的清光,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几滚,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想起她处理王主事那件事时的不动声色与恰到好处,想起她平日阅览文书时偶尔提出的见解。
她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闺阁女子,她心里有丘壑,有盘算。
书房内愈发静谧,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
白维铮等了很久才应下:“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军中号令,。”
“谢将军!”高永璨眼底绽开喜色,她郑重地敛衽一礼。
白维铮没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代表黑马川的墨线上轻轻划过。
她,果然不是一般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