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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靠近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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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晴山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嘴唇也不再发抖,脸上甚至有了一丝血色。高永璨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身。
她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白维铮伸手扶住了她。
“没事。”她挣开他的手,走到外间。阿羽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惊醒过来,揉着眼睛问:“夫人,晴山怎么样了?”
“睡着了。”高永璨说,“大夫说,这一夜熬过去,孩子便能保住了。你进去守着她,若有动静,立刻叫我。”
阿羽应了,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高永璨站在外间,忽然觉得浑身都软了。那根绷了半夜的弦一下子松了,松得她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白维铮上前一步扶住她。
“白维铮。”她叫他。
“嗯。”
“天快亮了,你还要去大营。”
“今日不去大营。”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需要我。”他说。
“你能不能……”她垂下眼眸,“别总说这种话。”
他将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的。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温热的,绵长的。
“不能。”他说。
她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白维铮。”她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高永璨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天明时,阿羽从内室出来,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夫人,晴山醒了,肚子不疼了。大夫说,胎气稳住了,孩子保住了。”
高永璨睁开眼,松了口气。
白维铮低头看着她,安慰道:“都说了,会没事的。”
高永璨闷闷地“嗯”了一声。
白维铮到底还是去了大营。走之前他让人熬了粥,亲自端到高永璨面前,看着她喝了大半碗,才起身离开。
他走后,高永璨坐回晴山床边,手里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她。晴山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比夜里好了许多,能勉强靠着枕头坐起来了。
“姑娘,我自己来……”晴山伸手要接碗,被高永璨避开了。
“大夫说了,你这一个月不许下地,不许动气,不许劳神。”高永璨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张嘴。”
晴山乖乖张了嘴,眼眶却红了:“殿下……我对不起您……”
“又说这种话。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半夜闹成这样,惊动了您,还让您在地上蹲了半宿……”晴山的声音越来越小。
高永璨放下粥碗,握住晴山的手。那手还是凉的。
“晴山,我们一起长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听见没有?”
晴山含着泪点头。
“好了,别哭了,薛神医说不能动气。”高永璨重新端起粥碗,“把粥喝完,然后好好睡觉。我守着你,有什么不舒服就喊人。”
喂完粥,高永璨将碗递给阿羽。
“阿羽,晴山这边你多费心。她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告诉我。”
阿羽低着头应了:“夫人放心,我一定守好晴山。”
高永璨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厢房。
回到听雪轩正房,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地褪去。
好好的,晴山怎么会突然中毒腹痛?
晴山会医术,大多数毒她都能发现。
晚饭两人一起用的。晴山这几日胃口不好,吃的都是单独给她做的清淡吃食——那些吃食,是谁经手的?
厨房。
可秦五娘就在后院当差,专送吃食。晴山的安胎药、滋补汤羹,都是经她的手送来的听雪轩。若有问题,秦五娘不可能发现不了。
不是吃食是什么?身边用的东西吗?
高永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高永璨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光涌进来,庭中的芍药开得正盛,花瓣上的露水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一个粗使婆子正在月洞门那边扫落叶。
是秦五娘。
高永璨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窗台上。那铜钱比寻常的大了一圈,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窗台空了。
午后,高永璨歪在正屋榻上假寐。阿羽进来换了两次茶,又去晴山那边照看了几回,之后便一直候在屋里。
申时左右,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帘掀开,是秦五娘提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来,垂着眼,恭恭敬敬地道:“夫人,厨房新做的点心,刘管事让奴婢送来。”
高永璨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羽。
“阿羽,你去看看晴山醒了没有,若是醒了,把那碟桂花糕给她送两块去。”
阿羽应了,端着桂花糕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跨出了门槛。
屋里只剩下高永璨和秦五娘。
“关门。”高永璨说。
秦五娘转身将门关上,然后快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殿下,晴山是在听雪轩里面中的毒的,药食我送来时,都没有问题。”
高永璨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谁?”
秦五娘抬起头,那双平淡无奇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只能确定是听雨轩里的人。”
高永璨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榻沿上,指尖微微泛白,面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昨夜晴山姑娘喝的那碗燕窝,碗底有破血草的残渣。”秦五娘道。
高永璨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破血草是哪来的?”
“景泰告诉我,阿羽半月前去过城东的济世堂,买了一包安胎药。”秦五娘道,“他让老药工查了药渣,那包安胎药里,被人掺了破血草。药铺的伙计说,那包药是阿羽亲自挑的,抓药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没有旁人动过。”
“也就是说,破血草是她自己带去的,掺在安胎药里,然后借着煎药的机会,下到了燕窝中。”
“极有可能。”秦五娘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阿羽曾在洛阳宫中待过两年。”
高永璨的瞳孔猛地一缩。
宫中。阿羽说她是扬州来的孤女,身世清白,无牵无挂。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在宫中待过。
“什么差事?”
“尚宫局的粗使宫女,干了不到两年就放出去了。”秦五娘道,“放出去的原因,不是年纪到了,而是被人要走了。要走她的人是谁,殿下猜猜?”
高永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五娘。
“沈至河。”
高永璨闭上眼睛。
阿羽是沈至河的人。他派了一个探子,以孤女的身份混进并州,跟在她身边。
他想干什么?
“阿羽最近见过什么人?”高永璨的声音很轻。
“见过。”秦五娘道,“每半个月,她会去城东的娘娘庙上香。属下跟了她两次,她上完香后会在庙后的茶棚里坐一会儿,喝一碗茶。茶棚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着寻常,但属下查过,那妇人年轻时在洛阳的茶楼里当过跑堂,后来嫁到了云中。”
“她们说话了吗?”
“说了。但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阿羽把一张纸条塞进了茶碗底下,那妇人收走了。”
纸条。暗号。接头。
高永璨忽然觉得有些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面渗出来的,一点一点的,像是冰水漫过脚背。
阿羽。那个总是笑嘻嘻地端茶倒水的阿羽,那个给她梳头时嘴里闲不住地讲闲话的阿羽,那个在晴山出事时跑得比谁都快、哭得比谁都伤心的阿羽
她竟然是洛阳派来的探子。
“殿下,”秦五娘的声音带着担忧。
“让景泰继续查。”她说,“查阿羽在洛阳的底细,查她跟沈至河那边还有什么联系,查那个茶棚老板娘的真实身份。不要打草惊蛇,让她以为自己还没有暴露。”
“是。”秦五娘应了,“那晴山那边……要不要告诉晴山姑娘?”
“不必。”高永璨说,“晴山现在身子弱,经不起这个。让她安心养胎,阿羽那边,我会看着办。”
秦五娘叩首,起身整了整衣裳,又恢复了那个木讷粗使婆子的模样。她打开门,垂着眼,恭恭敬敬地道:“夫人,那奴婢先下去了。”
高永璨点了点头,重新歪在榻上,拿起那本《金刚经》。
秦五娘走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团团跳上榻,在她身边蜷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高永璨摸了摸它的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破血草,阿羽,沈至河,洛阳。
他们想做什么?杀了她?还是把她抓回洛阳?还是用她来要挟白维铮?
高永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阿羽来点灯。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渐渐晕开。高永璨还坐在榻上,手里那本《金刚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夫人,”阿羽端着一碗汤过来,“该用晚膳了。今日厨房炖了您爱吃的鸡汤。”
高永璨接过鸡汤,喝了一口。温温的,甜度刚好。她抬起头,看着阿羽。阿羽站在灯下,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眉眼弯弯的,看着就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什么呢?
“阿羽。”高永璨忽然开口。
“嗯?”阿羽抬起头,眼神清澈。
“凌宇跟将军说,想娶你,你愿意嫁给他吗?”
阿羽愣了一下,笑道:“不愿意,我只想跟在夫人身边,哪都不去。”
“不考虑考虑么。”高永璨淡淡地道,“凌宇勇武,前途无量。”
阿羽看着高永璨的神色,忽然有些不安:“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高永璨摇了摇头,将汤递还给她,“你去看看晴山吧,她一个人躺着,怪闷的。”
阿羽应了,端着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高永璨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可高永璨还是捕捉到了。
是警惕。
门帘落下,阿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高永璨望着那晃动的门帘,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夜色渐渐深了。白维铮还没有回来,凌宇传了话,说大营那边有军务要处理,让夫人先歇着,不必等。
高永璨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枚羊脂玉佩,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朵兰草。玉被她捂得温热,那凉意早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