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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突然中毒 ...

  •   子时。

      高永璨独坐在灯下,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夜渐深了,听雪轩里静悄悄的,只闻窗外春风偶尔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窗棂上极轻地响了三下。

      高永璨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是公主府的暗号。

      她放下棋子,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

      窗外,月色朦胧,一个身影正立在墙角阴影里,正是白日里那个姓秦的仆妇。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白日里低垂着的眼睛,此刻难掩激动。

      “殿下。”她低低唤了一声。

      高永璨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身后的窗子。

      那人影便轻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全然不似白日里那个笨拙的粗使婆子。

      一进屋,她便跪了下去,重重叩了个头:“属下秦五娘,见过殿下。”

      高永璨垂眼看着她。

      秦五娘。是公主府的旧人,早年在暗卫营受过训,后来被分去管库房。没想到景泰竟把她派来了。

      “起来说话。”高永璨把她扶起来。

      秦五娘站起身,垂手立在她面前。

      “景泰那边,有什么消息?”高永璨问。

      秦五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高永璨接过,就着灯光,一行行看下去。

      信上的字极小,密密麻麻的,是景泰的笔迹。先说涿绛那边,平城的铁矿已经开始开采锻造,第一批铁料不日便可运抵雁门。又说幽州那边,探子回禀,慕容俨似乎并没有与大缙修好的打算。

      最后一条,是景泰的请罪。因晴山身子不便,传递消息的路子断了,他擅自做主,先派了秦五娘来。秦五娘在暗卫中资历虽浅,身手不太好,但脑子灵光。如今已在官邸后院谋了个粗使的差事,日后传递消息,可由她暗中接应。

      高永璨看完,将纸条凑近灯烛,看着它燃成灰烬。

      “你在后院当差,可还顺利?”她问。

      “回殿下,顺利。后院的活儿简单,送送东西,扫扫院子,没人留意。”

      高永璨点了点头。

      “日后若有紧要消息,你便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来听雪轩。若无要事,不必露面。”她顿了顿,“晴山那边,你见着了?”

      秦五娘点头:“白日里远远瞧了一眼。晴山姑娘身子重了,走路都扶着腰。属下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高永璨沉默了一瞬。

      “她的事,你知道多少?”

      秦五娘垂下眼:“景泰提过几句。说是在鲜卑那边遭了罪。旁的,属下没多问。”

      高永璨沉默片刻后吩咐:“提醒景泰做些准备,孩子生下后,可能要送去雁门照顾。”

      “属下明白。”

      窗外,轩门轻响。

      秦五娘知道该走了。

      她跪下,又叩了个头:“殿下保重。属下告退。”

      说罢,她起身走到窗边,轻巧地翻了出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月色里。

      高永璨望着那扇虚掩的窗。
      窗外,春风软软地吹着,送来远处隐约的花香。月光如水,铺了一地银霜。

      她想起来这半个月。

      半个月了,她与白维铮同住听雪轩,真像一对寻常夫妻。

      可惜。

      她是高永璨,是大缙的公主。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维铮拿给她的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指腹,一直暖到心底。

      这半个月,她想了很多。

      想他的好,想他的固执,想他那日背她进门时,那沉稳的步子,那因俯身而微微绷紧的肩线。

      想每日的缠绵……

      她并不讨厌他。

      露水情缘,也是雅事一桩。这话她曾在南边的戏文里听过,当时只觉荒唐,如今想来,却似乎也没那么荒唐。

      这样平淡温馨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想到这,她伸手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那枚白子落定,与之前那些看似散乱的棋子连成一片,隐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局。

      窗外,月色朦胧,春风沉醉。

      听雪轩的夜,依旧静谧如水。可这水底下,暗流正悄然涌动。

      ……

      夜深了,高永璨隐约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声音很急,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就听见外间传来的响动。

      “什么事?”她问。

      “夫人,”外间传来侍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晴山姑娘那边出事了!说是半夜突然腹痛,阿羽急得直哭,让赶紧来报!”

      高永璨的睡意瞬间消散,她猛地起身。

      晴山!

      她披外衣,顾不上穿鞋,推开内室的门就往厢房的方向走去。

      厢房的门半敞着,里面灯火通明。高永璨跑进去时,晴山正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双手捂着隆起的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晴山!”高永璨扑到床边,握住晴山冰凉的手。那手冷得像冰,还在微微发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姑娘……”晴山抬起眼,痛苦得说不出话。

      高永璨从未见过晴山这副模样。

      晴山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嘴唇在发抖,牙齿打着颤。

      “晴山,你看着我。”高永璨捧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看着我,别怕,我在呢。”

      晴山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痛楚和恐惧。她看着高永璨,勉强挤出几个字来:“夫人……孩子……孩子会不会……”

      “不会的。”高永璨打断她,“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我保证。”

      她说着保证,可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阿羽从外头跑进来,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水洒了一半,裙摆湿了一大片。她把盆放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看着晴山的样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晴山的孩子才五个月。

      五个月的孩子,若是现在出来,怎么养得活?

      高永璨的手不自觉地发抖,可她还是紧紧握着晴山的手,不敢松开分毫。

      “大夫呢?”她朝外头喊,“大夫怎么还没来?”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掀开。进来的人不是大夫,是白维铮。

      他显然是从外面赶来的,身上还穿着奔波的常服。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乱成一团的屋子,最后落在高永璨身上。她赤着脚,只披了一件外衣,头发散着,蹲在床边握着晴山的手。

      白维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大夫已经在路上了。”他说,声音沉稳,与这满屋的慌乱格格不入,“柏庄骑马去请了薛神医,很快就到。”

      高永璨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来,她心里的那些慌张和恐惧,忽然就散了大半。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事忙完,就回来了。”他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晴山身上。他只看了一眼,便转向高永璨,“你在这里帮不上忙。去穿鞋,地上凉。”

      高永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白生生的,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她竟一点也没觉得冷。她摇了摇头,没有动。

      白维铮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什么,然后折返回来,将一张矮凳踢到她身边。

      “坐着。”他说。

      高永璨坐下了,可手还是握着晴山的手,没有松开。

      晴山又痛了一阵,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高永璨还守在床边,眼泪便涌了出来。

      “夫人……您别在这儿……”晴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您回去歇着……”

      “别说话,我陪着你!”

      听了高永璨的话,晴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柏庄几乎是拖着薛神医跑进来的,薛神医气喘吁吁,药箱在背上哐啷哐啷地响。他一进门便被白维铮拽到了床前。

      “快看看她。”白维铮说。

      薛神医顾不上喘气,立刻上前诊脉。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高永璨的心也跟着越揪越紧。

      老大夫终于睁开眼,松开手,转过身来。他看着高永璨,又看了看白维铮,斟酌着措辞:“这位姑娘……才五个月的身孕,胎像本就不稳。今日中的毒怕是动了胎气。脉象虚浮,胎位也有些偏移。老夫先解毒,再开一副安胎固气的方子,若能稳住,孩子便能保住。只是接下来这一个月,万万不能再受刺激,须得卧床静养,一步也不可下地。”

      高永璨听着,手指紧紧攥住了晴山的被角。

      若是保不住……

      她不敢往下想。

      “开药。”白维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需要什么药材,列个单子,我让人去取。”

      薛神医连连点头,被凌宇领到外间开方子去了。

      高永璨还坐在床边,握着晴山的手。晴山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轻轻颤抖,她的另一只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高永璨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孩子……别怕……娘在……别怕……”

      高永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哭得无声,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晴山的手背上。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肩上,沉沉的,温热的。

      “她会没事的。”白维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在这里哭,她看见了更慌。”

      高永璨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回去,重新握住晴山的手。

      “晴山,你听见了吗?大夫说解了毒喝了药就能稳住。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晴山睁开眼,看着高永璨。那双痛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殿……”

      “别说话,省着力气。”高永璨握紧了她的手。

      外间传来药罐子放在炉子上的声响,还有阿羽压低了的说话声。

      白维铮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高永璨的背影。她的肩很窄,外袍松松地披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泪水粘在皮肤上。她就那样蹲在床边,握着晴山的手,像一只护崽的母鸟,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把翅膀张得大大的,把底下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到外间。薛神医已经开好了方子,凌宇拿着方子正要出门。

      “给我看看。”白维铮接过方子,扫了一眼。上面列了十几味药,有几味他认识,有几味他叫不出名字。他将方子还给凌宇,“按方抓药,若缺了什么,去城里最大的药铺取。告诉他们,是将军府要的,让他们把最好的药材拿出来。”

      凌宇应了,匆匆去了。

      白维铮又转向薛神医:“除了喝药,还需要做什么?”

      薛神医捋着胡子道:“需要人守着。这一夜是关键,若能熬过去,胎气稳住,孩子便能保住。若熬不过去……”

      药煎好了,白维铮亲自端进去的。

      高永璨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晴山喝。药很苦,晴山喝了几口便想吐,被高永璨按住了手。

      “喝完。为了孩子,喝完。”

      晴山闭着眼,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高永璨用帕子轻轻擦去,动作很轻很柔。

      喝完药,晴山似乎平静了一些。她的呼吸没有那么急促了,身体也不再剧烈地颤抖。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手指还紧紧地攥着高永璨的手,不肯松开。

      高永璨就那样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晴山,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白维铮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在她身边蹲下。

      “喝口茶。”他说。

      高永璨摇了摇头。

      “喝一口。”

      高永璨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半夜的寒意。她将茶盏还给他,目光重新落回晴山脸上。

      “你去歇着吧。”她说,“这里有我。”

      “我不困。”白维铮说,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地守在晴山床边,谁也没有说话。烛火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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