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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探子来访 ...

  •   灯影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高永璨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她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一圈一圈,慢慢地。他的皮肤微凉,底下是硬硬的颞骨,能感觉到脉搏在指尖下跳动。

      “今日见的洛阳商客?”她轻声问。

      他没有睁眼。

      “嗯,三个洛阳来的客商……一个贩盐的,一个做茶叶生意的,还有一个说是做木材的。前两个还好,做生意的人,眼睛里算的都是银钱。第三个不同,他不像是做生意的。”

      高永璨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揉。

      “查了么?”

      “查了。”他说,“那人的路引是假的,印章不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风大。没有紧张,没有忌惮,甚至没有多余的在意。

      “你不担心?”她问。

      “担心什么?”他看了她一眼,“担心朝廷派人来盯着我?担心鲜卑的人盯着我?盯着便是。并州是我的,他们想看什么,由他们看去。看得越多,越不敢动。”

      高永璨看着他的侧脸,灯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眉宇间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度,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

      她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笑什么?”他问。

      “笑我,”她说,“嫁了个什么都不怕的英雄。”

      “也有怕的。”他说,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尖落下一吻。

      “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眼里映着烛光,也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像是她整个人都被他装进了眼睛里。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说的怕的意思。

      她耳根便有些发热,忙别过脸去。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月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庭中的花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偶尔落下一两片,无声无息。檐下的泉水琤琤淙淙地流着,像是谁在远处弹着一支永远也听不厌的曲子。

      团团不知什么时候从榻底下钻出来了,跳上榻,蜷在白维铮腿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白维铮低头看了它一眼,伸出手,在它下巴上挠了挠。团团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它倒是喜欢你。”高永璨说。

      白维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它有眼光。”

      高永璨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唇角上扬,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柔软。白维铮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的那一轮明月上。

      “明日,”他说,“我让凌宇再去查查那个人的底细。若是鲜卑的探子,便按探子的法子办。若是洛阳的人……随他去。”

      “你不怕他是王琅派来的?”

      “怕他做什么?”白维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现在忙着跟鲜卑求和,恨不得把半个国库都搬去塞外,哪有工夫管我?便是想管,也得先问问并州的铁骑答不答应。”

      他说得硬气,高永璨听着,心里却五味杂陈。如今的朝廷……正低声下气地向鲜卑求和,割地、称臣,什么都肯做,只求那一纸屈辱的和约。

      这世道,当真是荒唐。

      “怎么了?”他察觉她神色有异。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将那一闪而过的怅惘压下去,“只是觉得……将军说得对。”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对坐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头来,清辉如练,洒满庭院。庭中的新开的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花瓣的边缘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霜。

      团团已经在他腿边睡着了,尾巴卷着鼻子,发出细细的呼噜声。白维铮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猫轻轻拨到一边,然后站起身,弯下腰,一把将高永璨打横抱起。

      “白维铮,”她的手揽上他的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你又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说,抱着她绕过屏风,“该歇了。”

      “我自己会走。”

      “我知道。”

      “那你放我下来。”

      “不放。”

      她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又羞又恼,眼底水汪汪的,半分威慑也无。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将她放在床沿,自己在身边坐下。天青色的帐子垂落下来,将烛光滤得柔和而朦胧。他伸出手,将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睡吧。”他说。

      “你呢?”

      “等你睡着,我就走。我还得出城一趟。”

      她躺下来,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温热的,像是冬日里的一床棉被,厚实而温暖。

      她本以为会睡不着。心里装了那么多事,王主事,孔拥,洛阳来的客商,还有那个带着假路引的人。可他的目光太安稳了,安稳得像是一片没有波澜的湖,她沉进去,便不想再浮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走向门口。门轴转动的声音,也很轻。

      她忽然睁开眼。

      “白维铮。”

      他停在门口,回过头。

      “忙完早些回来。”她说,声音还有些迷糊。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在那里,停了一瞬。

      “好。”他说。

      门轻轻合上。

      她闭上眼,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月洞门那头。檐下的泉水还在流,琤琤淙淙的,像一支催眠的曲子。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他躺过的那半边枕头。枕上还留着一缕淡淡的松墨香,若有若无的,像是他还在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沉沉睡去。

      ……

      又过了几日,午后,春阳正好。高永璨正坐在廊下看书,阿羽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夫人,厨房新做的糖酥,说是用南边来的法子,您尝尝?”

      高永璨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阿羽身后。

      一个面生的仆妇正垂手立在月洞门边。

      那仆妇穿着府里粗使婆子的青布衣裳,头发抿得光光的,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着。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形敦实,瞧着是个做惯了粗活的。

      阿羽取出糖酥,把食盒递给仆妇,那仆妇接过食盒转身便走。

      “等等。”高永璨忽然开口。

      仆妇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仍是垂着眼,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夫人有何吩咐?”

      高永璨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眉眼平淡,肤色微黑,嘴角还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痣。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长相。

      “你是新来的?”高永璨问,声音淡淡的。

      “是。”那仆妇答道,声音恭敬,“奴婢姓秦,前几日刚补进后院的粗使,专管送些杂物。”

      高永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道:“去吧。”

      那仆妇又福了一福,转身走了。

      阿羽在一旁摆着糖酥,嘴里嘟囔着:“这秦嫂,话少得很,不过干活倒是利落,送的食盒从来不曾洒过。”

      高永璨没接话,只是拈起一块糖酥,轻轻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的目光却落在月洞门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那仆妇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高永璨才收回目光,将手里那块糖酥慢慢吃完。

      “阿羽,”她拈起帕子擦了擦指尖,“这个秦嫂,什么时候招进来的?”

      阿羽想了想,道:“好像是前阵子后院缺人手,刘管家从外头招了几个粗使,秦嫂是其中之一。奴婢听厨房的人说,她干活勤快,嘴也严,从不与人闲聊。”

      从不与人闲聊。

      “她住哪儿?”

      “就住在后院西北角那排下人房里,单人间。”阿羽道。

      高永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她的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看着那一片片嫩芽在热水中慢慢舒展,沉下去,又浮上来。

      “夫人,”阿羽凑过来,压低声音,“您是不是觉得那个秦嫂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高永璨淡淡地道,“只是随口问问。你去忙吧。”

      阿羽应了,收拾了食盒,退了下去。

      廊下只剩下高永璨一个人。春阳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庭中的芍药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像是一片低低的云霞。团团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上她膝头,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团团,”她低头看着膝上的白猫,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该狠心些?”

      团团抬起头,蓝绿的眼睛看着她,“喵呜”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打盹。

      ……

      傍晚时分,阿羽来点灯。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渐渐晕开。高永璨还坐在廊下,膝上的书翻了大半,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夫人,该用晚膳了。”

      高永璨抬眼看了看天色,晚霞已经从橘红变成了玫瑰紫,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将军今日可有消息?”她问。

      阿羽摇了摇头:“凌宇没来传话,门房那边也说没有消息。”

      高永璨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白维铮这次出去得久,他去的是平城。

      她知道他在忙什么。

      运兵器。那批兵器,是她授意涿绛交予他的。

      三千副铠甲,五千柄陌刀,第一批十日后就要送到。他要安排接收、仓储、分配,还要瞒过鲜卑的眼线,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暗中扩充军备。

      高永璨起身,在廊下走了几步。夜风拂面,带着芍药的甜香和远处稻田里青草的气息。她站在廊柱边,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格外多,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扬州,父皇抱着她站在城楼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璨儿,那颗最亮的是紫微星,是帝星。”

      帝星。

      白维铮就是父皇选中的帝星。

      她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月洞门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正躲在暗处,看着她。

      高永璨没有回头。她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

      “子时再来。”她说。

      屋顶上传来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风吹过瓦片。

      夜风继续吹着,檐下的泉水琤琤淙淙地流着,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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