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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念念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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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过中天。
军士们鼾声最沉的时候。
她动了。
匕首探出木栏,刀刃卡进锁扣的缝隙。她不知道该怎么撬锁,只能凭着记忆里看过的那些话本子。
用力别,往开的方向别。
一下。两下。三下。
锁没开。
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用力过度,还是蛇毒未清。额上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流进领口。
她咬紧牙,换了个角度,继续别。
“咔。”
极轻的一声,锁开了。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等了等,听有没有人惊醒。
鼾声依旧。
她轻轻推开木栏门,背着膝琴包裹,小心地钻出囚车,赤足踩在地上。碎石硌得脚心生疼,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往那匹马的方向走去。
三步。两步。一步。
她的手触到缰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公主殿下,往哪里跑啊。”
是宇文卢。
高永璨没有回头。
她握着缰绳的手只顿了一瞬,便用力一扯,翻身上马。
“拦住她!”
身后呼喝声起,脚步声杂乱逼近。
她伏低身子,双腿死命一夹马腹。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往前冲去。
夜风迎面扑来,灌得她睁不开眼。她只死死抱着马颈,任由那马驮着她一头扎进黑沉沉的林子。
身后箭矢破空声响起,有几支贴着耳边掠过,钉进树干,笃笃作响。
她不敢停。
马在林中狂奔,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她咬着牙,只凭着记忆里那个方向——往南,绕过那座山,穿过古道,往代郡。
可跑出不知多远,她忽然觉出不对。
四肢越来越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抽走她所有的力气。眼前开始发花,树影重重叠叠,晃得人想吐。
毒发了。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她咬破舌尖,腥甜的味道让她清醒了一瞬。可那一瞬过后,更深的眩晕便如潮水般涌来。
马的速度慢下来了。不是她想慢,是她的手已经握不住缰绳,身子开始往一边滑。
她拼尽全力想坐直,眼前却越来越暗。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她忽然听见马蹄声。
不是身后追兵的杂乱蹄音,而是清脆的奔腾,从正前方压过来。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
月色下,一匹白马当先冲出林间,马上之人一袭黑衣,面容隐没在夜色中,看不清楚。
白马之后,是潮水般涌出的骑兵,俱着玄甲,刀枪映着冷月,寒光凛冽。
他们越过她,朝她身后追来的鲜卑人迎头撞去。
她听见兵器交击的铮鸣,听见惨呼和马的嘶鸣,听见有人用鲜卑话惊恐地喊:“是并州铁骑!是白……”
那声音戛然而止。
她想转头去看,却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滑落。
坠落的那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隐约看见一双眼睛。
很熟悉的一双眼睛。
那人将她揽上白马,用外袍裹住她冰凉的身子。
她想说些什么,唇动了动,却只溢出破碎的气音。
“别说话。”那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还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可黑暗终于吞没了所有知觉。
昏迷前最后一瞬,她模模糊糊地想:是父皇的人,来救她了么?
……
她恍恍荡荡地坠入了一个奇怪的梦里。
梦里并非别处,正是幼年随父皇阅兵时的校场。
天高云淡,旌旗蔽日,父皇金甲白马,立在高台之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她躲在早已亡故的母后身后,怯生生望着那些铁甲森森的将士。
忽然间,天变了。
方才还晴好的日头,霎时被一层血色的云遮住。
血色的云越压越低,直直往父皇身上罩去。
她张口想喊,但喉咙里却像被塞了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突然,五匹赤色骏马从云中奔出,俱是口鼻喷火,眼射凶光。那五匹马奔至父皇跟前,便化作五条铁索,哗啦啦缠上父皇的四肢与颈项。
“父皇!”
她终于喊出声来。
父皇回过头来,面容仍是那样慈和,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她拼命去听,却一点儿也听不清。
五匹马向五个方向奔去,铁索瞬时绷紧。她眼睁睁看着父皇的身子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
血光迸溅。
那血不是红的,是金的。那金色的血溅在她脸上,烫得她浑身一哆嗦。
“父皇!”
她猛地坐起,一口鲜血喷在被衾上。
剧痛就在这时袭来了。
那痛并非一处,而是从四肢百骸同时涌起,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筋肉,像有五匹马各自拖着她的一肢往五个方向奔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已经涂了伤药,被细软的白布包着。可她却感觉这双手正在一寸一寸地从腕上撕开。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哭,流不出泪。只浑身发着抖,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将里衣都溻透了。
屋里伺候的女侍一见她这样,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往外跑:“将军!将军!姑娘不好了!”
她想说“无妨”,可一张口,又是一口血。
那血落在被衾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望着那片红,忽地想:原来我的血也是红的,不是金的。
梦里的金血,是父皇的。
父皇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梦里那五匹马,是洛阳宫里的金砖,世家的阴谋,压死了他,害死了他。
她不知是毒发攻心,还是心火炽盛,只觉五脏六腑俱被烈火焚烧,骨头缝里像有千万只蚁虫在啮咬。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那痛一阵紧似一阵,直要将她整个人撕成碎片。
恍惚间,有人走到床边,脚步又急又沉。她勉力抬起眼皮,却看不清楚。
她只能模糊感知到是一个玄色的身影抢到榻前,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揽进怀里。
那只手很稳,很温暖。
“军医呢?叫军医来!”
那声音又低又沉,有点儿熟悉。她想说“不用叫”,想说“我没事”,可嘴唇动了动,又是一口血涌上来。
那人似乎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一只手按住她腕上的脉。
“撑住。”
两个字,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咚的一声,沉进她混沌的意识里。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痛……”
她不知自己喊了什么,只觉那只手紧了紧。
“别怕。”那声音又响起,这回近在耳畔,低得像一声叹息,“我在。”
她听清了。
可她想不明白,这个“我”是谁。
寒气似万千冰针攒刺骨髓,燥热又如野火燎原焚烧肺腑,两股极端的力量在她孱弱的躯壳里拉锯冲撞,将她的神智撕扯成碎片。
不知煎熬了多久,她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飘飘悠悠,竟落回了一片熟悉至极的暖融光亮里。
洛阳,公主府,春日午后。
槛窗半开,柔和的阳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光柱里看得见细微的尘埃浮动。空气里浮动着清冽微辛的龙脑香。安宁又美好。
沈至河就坐在她身侧,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玄青色交领长袍。他的手虚虚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微凉
他正温声道:“过弦时腕要平,指需松,心静了,音色自然圆润通透。”
她听着,心里却起了顽意,指尖故意在弦上斜斜一滑。
“铮!”
一个刺耳的散音蹦出,打破了满室静谧。
她悄悄侧过脸,抬眼觑他。他果然转过头来,眼睛有些许无奈。
“殿下,错了。”
错了么?
她心尖微颤,悄悄答:才没错。
曲有误,周郎顾。古人早将这女儿家的小小心思说透了。她不过是想让他转过脸来,她不想学琴,只想看他。
他望着她,眼底那点无奈渐渐化开,漾出温柔而纵容的笑意。这笑意直直撞进她心里,激起一片软软的涟漪,甜得她发慌,又让她莫名地想落泪。
她正要开口问他,为何要笑。眼前的景象却忽地水纹般晃动起来,暖阳、琴案、龙脑香……皆模糊褪色。
再清晰时,已是扬州三月,满城飞絮如雪。
她身穿大红嫁衣,头戴珠冠,眼前垂着的流苏随着轿辇微微晃动。白蒙蒙的柳絮包裹着一切,也粘在了她的鬓边、肩头。同样穿着大红吉服的沈至河立在他身旁,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为她拂去那缕恼人的白絮。
喜娘拔高了嗓门的吉祥话尖锐地穿透轿帘,周遭是喧天的喜乐与人群嗡嗡的喧嚷,热闹得近乎虚幻。
她想抬头,看清沈至河此刻的神情,想从他眼中寻得一丝与这喧嚣格格不入的静谧。可视线甫一抬起,眼前便漫开一片化不开的浓白湿雾,裹挟着江南春日绝不该有的湿冷之意,劈头盖脸地猛扑上来!
“啊!”
她惊喘着,骤然睁眼。
视线模糊,喉间干灼,四肢酸沉,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不适。唯有鼻尖,似还萦绕着梦中那一缕令人心安的龙脑香。
“姑娘切莫慌乱起身,蛇毒未清,最忌牵动经脉气血。”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侧旁响起。
她侧过头,一位面容清癯的白发老者正坐在旁矮凳上,关切地望着她。
他们是父皇预先安排在北疆接应她的人么?
老者示意她勿动,抬手为她细细诊脉。一旁侍立的一个年轻女子见状,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她操着一口软糯的扬州口音,絮絮道:“姑娘可算是醒了!你昏睡足有两日两夜,真真吓煞人!你可是我们将军亲自从鲜卑蛮子手里救回来的。这两日,将军每日都要来瞧上好几回,今早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将营里收着的几片上好的老山参取来,给姑娘入药补气呢……”
高永璨茫然地听着,心头疑窦丛生,正待细问,帐帘忽被人从外掀起半角。
帐内光线随之一亮。
年轻女子见了来人,立时缄口,恭敬地垂首退至一旁,与老医者一同退出了营帐。
进来的人走到榻前站定。
高永璨看向他。
剑眉星目,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邃的蓝灰色,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条绷得冷硬。这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却也被边塞风霜与杀伐决断沉淀了刚毅与威压。
这张脸?!
记忆的闸门被猛然冲开!
他是三年前洛阳秋夜,琴阁门外青石阶上,父皇叫她救下的,那个凶悍孤勇的年轻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