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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贪墨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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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四月,军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事情是阿羽从外头听来,当闲话般说与高永璨听的。
那日午后,暖阳透过菱花格窗棂,在临窗的棋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高永璨坐在榻上,怀里抱着团团。晴山坐在对面,正凝神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空中,久久未落。
阿羽端着一盘新蒸好的桂花糕进来,糕是南边的做法,小小几块,透着甜香。她将糕放在棋枰旁的小几上,见两人都专注,便立在一边,嘴里却闲不住:“夫人,您说可气不可气?外头都传遍了,管粮草辎重的那位王主事,被人捅出来了!说是贪墨军饷,连今年最冷时该给士卒添的冬衣和炭火钱都敢克扣!查出来的账目,一笔一笔,听说清楚得很!”
她撇了撇嘴,继续道:“这王主事官儿不大,胆子倒肥。就因为他是孔拥将军的妻弟,仗着孔将军的势,平日里鼻孔都朝天呢!这下可好,踢到铁板了!”
孔拥是孔令的亲哥哥,因为之前的事,阿羽很不喜欢孔令。此刻见孔令的亲戚们惹上麻烦,她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阿羽说着,见高永璨仍垂眸抚着猫,语气里的不满又更明显了些:“哼,要我说,管他谁的妻弟,贪了军饷,害将士们挨冻,就该按军法处置!”
晴山听完,落子的手顿了顿,她抬头看了阿羽一眼。
与孔家交恶,对她们没有好处。
她一动,小腹便抵在了棋桌边缘,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手轻轻抚上那隆起的弧度。
高永璨依旧顺着团团的毛,那猫儿舒服得喉咙里咕噜作响。阳光移动了些许,正好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微微颤动的阴影。
王主事……孔拥……
这两个名字在她心中过了一遍,她脑海中那幅自从进入云中便不断勾勒、补充的云中权力脉络图,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白维铮虽然是并州的郡守,但他根基在上党城。他麾下将领,有从上党带来的嫡系亲信,也有并州其他城池的宿将豪族。孔拥便是后者中的代表人物,孔家数代扎根云中城,族中子弟多在军中,盘根错节,影响力不容小觑。白维铮如今扎在云中城,抵御外侮,必须倚重孔家这样的豪族,借其威望与对本地情形的熟悉。
此次王主事贪墨,证据确凿,军怨沸腾。白维铮若严办,是秉公执法,能收士卒之心,震慑其他宵小,但势必会与孔拥产生龃龉,甚至可能激化与本地势力的矛盾。若轻轻放下,或拖延不决,则军纪荡然,威信受损,更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高永璨的目光落在棋枰上,晴山方才犹豫未落的那枚黑子,正堵在白子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气”上。
她心中一动。
她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团团温热的皮毛上画着圈。猫儿被扰了清梦,不满地“喵呜”一声,扭了扭身子。高永璨松开手,任它跳下榻去,踱到阳光更好的地方蜷下。
她抬眼,看向棋局。晴山那枚黑子落下后,白子的一小片棋似乎陷入了僵局。高永璨伸出纤白的手指,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并未立刻落下,只在指尖轻轻捻动。
“阿羽,”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将军可会过来用晚饭?”
阿羽一愣,她没想到高永璨忽然问起这个,忙道:“凌宇说,将军今日与几位将领议事,怕是会晚些,让姑娘不必等。”
高永璨点了点头,淡淡地道:“知道了。”
“这桂花糕闻着不错,晴山,你也尝尝。”她将盛糕的碟子往晴山那边推了推。
晴山默默拿起一块糕,食不知味地吃着。
阿羽见高永璨对刚才那话题没兴趣,便也住了口,自去收拾榻上被猫儿蹭乱的狐皮褥子。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团团晒太阳时惬意的呼噜声。窗外,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移动,将棋枰上的棋子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高永璨吃完糕,用帕子擦了擦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中那点谋划,已渐渐清晰。
当晚,白维铮果然没回听雪轩用晚饭。
厨房送来的饭是简单的四菜一汤,皆按北地口味,偏咸重,却也热气腾腾。一碟酱羊肉炖得烂熟,一盆酸菜白肉锅子咕嘟着,还有两样时蔬,并一大碗撒了芫荽末的羊杂汤。高永璨吃得不多,只每样略动了几筷,便搁下了。晴山陪坐一旁,也只小口用了半碗碧粳米饭,夹了几箸青菜。
饭毕,阿羽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碟,又沏了壶酽酽的茶送来,便悄声退到外头去了。
听雪轩正屋里,春夜的风从半敞的菱花窗里软软地透进来,带着庭中芍药初绽的幽香。
白维铮回来后,就坐在在外间临窗的罗汉榻上看一份兵械损耗的呈报文书。灯影将他挺拔的侧影投在墙上,轮廓分明,神情专注。
他今日回来得还算早。
窗外传来几声断续的虫鸣,是今春新出的蟋蟀,声音还嫩,怯怯的,像是试探着这春夜的深浅。
高永璨在内室,思索片刻,便走去了外间。
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玉色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都是轻软的春绸,薄薄的,随着走动轻轻拂动。头发松松绾着,只别了根素银簪子,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脸上脂粉不施,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婉柔和。
她走到外间的小茶桌前,拎起小铜壶,倒了杯茶。
沉厚的茶气随着水汽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片温润的雾障。
白维铮目光未从文书上移开,唇角却向上弯了弯。
她竟为他斟茶。
高永璨斟好茶,将茶杯轻轻推至他手边。就在这当口,她袖口似是无意间拂过榻边小几上摊着的几本书册——那是她白日里翻看过的军中账本。
“啪”一声轻响,一本半旧的账册滑落下来,账册里夹着的几张散乱的纸片也随之飘出。
那几张纸片大小不一,质地粗糙,上面用拙劣的笔迹记着一些模糊的数字和简略的货名。
白维铮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在那几张散账上扫过。
他伸出手,捡起那本滑落的账本,将它放回小几上,但对那几张散账,只是多看了几眼。
高永璨仿佛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便俯身欲去捡拾那几张纸。
白维铮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自己的文书上,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端起那杯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茶水温热恰好,醇厚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高永璨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她直起身,没再去碰那散账,只柔声道:“将军且看文书,我去内室将团团抱来,它今日似乎有些蔫蔫的。”
说着,便转身,向内室走去。藕荷色的裙摆在门边轻轻一晃,便消失在屏风后。
看她走进内室,脚步声渐渐远了,白维铮才放下茶杯。
他捡起地上那几张散账。
目光如电,在那潦草混乱的字迹与印记上极快地掠过一遍——几个粮仓的代号,明显出入的巨大数目差异,一个模糊却眼熟的私章一角,那是军中徐主事的印信样式。
徐。
眸底深处,一抹锐利精光倏然闪过。旋即,那几张纸又被轻轻塞回了书页间,仿佛从未动过。
他重新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又喝了一口。
窗外,夜风吹过,庭中芍药的香气更浓了些。柳梢拂过水面,带起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开。
他望着那扇虚掩的内室门,唇角微微弯起。
内室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她抱着团团出来了。那只白猫蔫蔫地蜷在她怀里,蓝绿的眼睛半眯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团团的鼻子有些干,”她轻声说,“明日得让柏庄送些草药来。”
他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又落在那只蔫蔫的猫身上。
“明日让柏庄找个兽医来看看。”他说。
高永璨点点头,抱着团团,正要往榻边走,怀里那团软绵绵的白影却忽然精神起来。
团团竖起耳朵,蓝绿的眼睛直直盯着白维铮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喵呜”——随即后腿一蹬,竟从她怀里猛地蹿了出去!
“团……”高永璨来不及反应,那雪白的一团已如离弦之箭,稳稳落在白维铮双腿之间。
白维铮浑身一僵。
他手里还握着文书,此刻动也不敢动,任由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自己腿上蜷了下来。团团仰头看他一眼,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尾巴还得意地甩了甩,扫过他的手腕。
高永璨怔住了。
她看着白维铮僵直的背影,看着他拿着文书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那只不知死活的白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了他的脸,从耳根开始,一点点漫上了红。
高永璨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她忽然想笑。
笑意来得猝不及防,压都压不住。
她咬着唇,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到底没忍住,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白维铮僵坐了片刻,终于动了。
他将文书搁在小几上,然后伸出手,一把捞起高永璨
他站起身,抱着她,大步往卧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