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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今日礼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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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也没停。
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小院里,那株老槐树的枯枝上,已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
午后,白维铮来了。
他推开小院的门,站在门边,抬手掸了掩肩上的雨珠。
高永璨正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卷书。她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收拾一下,明日便要搬去官邸了。”他开口,语气平淡。
高永璨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明日。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也看不进去。早有准备的事,真到了眼前,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白维铮向前踱了两步,身影遮住了窗格透进来的半壁天光。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是一枚小巧的羊脂玉佩。
“不会惊动旁人。一顶小轿,从侧门进。以后,你便住在内院‘听雪轩’。”白维铮开口。
他依了她的意思。
一顶小轿,便将她从客居的“顾先生”,变成了白家内院的人。
如此,既能挡住那些不堪的流言,也能断了洛阳众人对“承欢公主”的猜想。
可此刻,看着那枚玉佩,她心中却五味杂陈。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玉佩拿起。指尖触及那温润,却只觉得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玉质里透出来,渗进指尖,沿着血脉,一直漫到心底。
“府里没有旁人。”白维铮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你进去后,便是将军府唯一的女眷。后宅一应琐碎,都由你做主……这玉佩,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嘱我交给……未来的夫人。”
未来的夫人。
高永璨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就要把玉佩还给他。
白维铮抬手制住,道,“暂且放在你这保管。”
高永璨垂下眼。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
白维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她对面站了片刻,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滑到她握着玉佩的指尖,又移开,落在窗外那一片迷蒙的雨幕里。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雨雾中。
……
又过了一天。傍晚。雨还在下,但比白日里小了些。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院门外。
没有鼓乐,没有喧嚷,没有嫁衣,连抬轿的兵士的脚步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院门内,阿羽和晴山并肩立着,眼圈都有些红。晴山手里攥着帕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深深福了下去。
高永璨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数月的小院——那株老槐树,那棵梅树,那口石砌的井,那几丛在雨中瑟缩着的老藤枯影,还有墙角那一片新绿的青苔……
她想记下这一些,记下这一段时间的安宁。
看完,她转身,弯身进了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片迷蒙的雨幕。
轿厢里光线晦暗,空气微闷,带着雨水和桐油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意。轿子晃晃悠悠地起了,高永璨端坐在里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这便算是“嫁”了吗?
她心里空茫茫的,没有新嫁娘该有的羞涩或期盼,倒像隔着纱帘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可那戏台上的主角,分明又是自己。
她想起三年前洛阳的秋夜,白维铮制住她的凌厉。她想起野马坡上,白维铮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想起那些夜深人静时送来的热茶与鲜果,想起那些不动声色的照拂,想起演武场上他自身后靠过来时,胸膛的温度。
她想起昨日他放下那枚玉佩时,说的那句话:“这玉佩,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嘱我交给……未来的夫人。”
未来的夫人。
他们有未来么?
高永璨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晦暗的轿厢里化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
……
轿子穿过寂静的街道,落在官邸西侧一道不起眼的角门外。
轿帘从外头掀开,一股湿润清冽的雨气涌进来,带着雨后初晴特有的、干干净净的草木香。
高永璨尚未看清门外光景,眼帘里却先撞进一角鲜明的红。
白维铮静候在石阶前。他换了一身红色的喜服,面上也带了几分喜气,那喜气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在他那张菱角分明的脸上,却显得格外分明。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等着。
高永璨怔了一瞬。随即伸出手,将手递了过去。
指尖触及他掌心,很温暖。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从轿中扶出。
随后,他背对着她蹲下。
他要背她进去。
高永璨又是一怔。
洛阳,新郎是要背新娘进房门的。
可……她并没有换上他送过去的喜服,她们……算成亲吗?
她看着那宽阔的脊背,那红色的衣料,那因俯身而微微绷紧的肩线。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背过她。那已是太久远的记忆,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犹豫片刻,她选择伏在他背上。
隔着那层红色衣料,能感到底下肩背的宽实与稳当。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他背着她,迈进了那道角门。
高永璨垂着眼,看见他玄色的靴面偶尔踏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细的水花。廊下悬着的红色灯笼次第亮起,晕黄的光晕在雨雾中化开,将一切都染上朦胧的暖色。他们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湿漉漉的地上,晃动着,拉长了,又缩短。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沉稳而绵长。
绕过几曲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是官邸中一处独立的院落。门头悬着一方匾额,上书“听雪轩”三字。
庭中植着几株梅,枝干清瘦,花期已近尾声,却仍有几朵晚开的梅在枝头,被雨水洗得格外清透,吐出幽幽的冷香,沁人心脾。梅树下,嫩绿的草芽已悄悄铺了一层,被雨水润得鲜亮。檐下引了一脉细泉,琤琤淙淙地流着,水声清越,衬得四周愈发幽静。
高永璨的目光掠过这一切,心中微微一动。
听雪轩。梅。泉。很用心的布置。
白维铮背着她进了听雪轩的正堂,没有转入卧房。
他在堂中站定,微微侧身,将她从背上放下来。
高永璨的目光掠过堂中的陈设。正中悬着一幅山水小轴,笔意疏淡。轴下设一张长案,案上居然摆着两只烛身上描着金线双喜字的红烛。
两烛之间,搁着一只小小的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细细的,若有若无,是沉水香底下压着一缕淡淡的梅花清冷。
白维铮走到长案前,从案下取出一只红漆托盘。盘上搁着一只白瓷执壶并两只小小的白玉杯。那玉杯极薄,杯壁几乎透光,烛火映上去,漾开一圈温润的晕。
他将托盘端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他道:“没有宾客,没有高堂,但该有的,一样不能少。”
高永璨看他。
烛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惯常冷硬的线条都描软了几分。
她的喉头微微发紧,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一拜天地。”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堂中却格外清晰。
高永璨执礼跪了下去。膝盖触及青砖,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上来,她却觉不出冷。她也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什么滋味。有恍惚,有不真实,还有一种奇异的安定。
白维铮在她身侧跪下,与她并肩。两人面朝堂外,夜风从门隙里渗进来,拂得烛焰微微晃了晃。
庭院里那几株梅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像是一幅水墨。
两人齐齐拜了下去。
起身时,她的手腕微微发颤,烛台上的铜环碰出一声细响。白维铮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白皙的手上,又收回去。
“二拜高堂。”
他转向案后。案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幅山水小轴静静地悬着,和两只描金的红烛。可他知道,那案后该坐着谁。她也知道。
高永璨想起自己的父亲。那是个温润如玉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掌心的温度永远恰到好处。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下棋品茶,教她如何在乱世中谋算人心。
她想起白维铮的母亲。那枚玉佩的主人,那个她从未谋面、却将一枚玉佩留给了“未来的夫人”的女人。她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她愿意相信,那是个温柔而坚韧的女子。能教养出白维铮这样的人,一定是的。
她对着那空空的案几拜下去。这一拜,拜的是生养之恩,拜的是血脉之缘,拜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白维铮在她身侧,一同拜下。他的动作比她更慢,脊背弯下去时,肩上的衣料微微绷紧,又缓缓松开。他起身时,目光在案上停了一瞬。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烛火和香炉。可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着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夫妻对拜。”
他转向她。
高永璨也转过身来,与他相对而跪。
她看着他的眉眼。
他也在看她。目光从她的发顶,到眉心,到鼻尖,到嘴唇,到下颌,又回到她的眼睛。那目光正一寸一寸地确认,她好好的,她在这里,她终于,是他的了。
两人同时拜了下去。
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乱,像是小时候偷喝了父亲的酒,微醺的,晕眩的,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起身后,白维铮执起那只白瓷执壶,将琥珀色的酒液斟入两只白玉杯中。酒是温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带着一股醇厚的香,是上好的女儿红,窖藏了许多年,那股子甜香里都透着岁月的陈味。
他将一只玉杯递给她。
高永璨接过,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那玉杯薄得几乎透明,酒液的颜色透出来,是深深的琥珀色,烛光穿过去,漾开一圈一圈的金晕。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酒液中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眉眼却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白维铮执起另一只,手臂绕过来,与她交腕。
他的手臂压在她的小臂上,她能觉出他腕间的脉搏,就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沉稳有力,与她的混在一处,快慢不一,却在这交缠的姿势里,渐渐合上了节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定定的,一瞬不瞬。
“顾月,喝了这杯酒,你便是我白维铮的妻子。今生今世,白首不离。”
今生今世,白首不离。
她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看着两人交缠的手臂。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稳稳的。
她将酒杯送到唇边,他也举杯,两人的手臂交缠着。她微微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是温热的,带着一股醇厚的甜,可到了喉咙深处,却烧起一线火辣辣的烈。那烈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烧得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脸颊上浮起两团薄薄的红。
她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
白维铮放下酒杯,抬手,帮她拍了拍背。
“不会喝,还一口干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可那眼底的笑意,却比烛火还暖。
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些恼,有些羞,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意。她的眼睛被酒意熏得水汪汪的,那一眼瞪过去,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倒像是撒娇。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了一瞬。
“阿月。”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酒更烈,比火更烫。她被那目光看得心尖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空了的玉杯。
他轻轻从她手中取走玉杯,连同自己的那一只,一并放回托盘里。玉杯相碰,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滚烫。他将她的手合在掌中,低头,在她的指尖落下一吻。
“礼成了。”他说。
高永璨看着白维铮,忽然笑了。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露出一小截贝齿。笑容里带着酒意的微醺,带着女儿家的娇憨,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之后的欢喜。
白维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方才那杯酒太烈了,烈得他整个人都在烧。
他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子。那两只空了的玉杯在托盘里晃了晃,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又稳住了。红烛的火焰跳了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粉壁上,晃动着,融成一个。
他抱着她,绕过那幅山水小轴,转过屏风,走进了卧房。
身后,那两支红烛还在静静地燃着,烛泪一滴一滴地滚下来,在烛台上凝成小小的、温热的琥珀色湖泊。那两只白玉杯并排搁在托盘里,杯口相对,像是还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檐下的泉水琤琤淙淙地流着,梅花的冷香在夜风中弥漫开来,幽幽的,沁人心脾。